劉嘉祺 張寶方 譚業千
中國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
過去幾十年,北京經歷了大規模和高速化的城市建設,四環以內的增量空間幾近飽和。在眾多存量建筑中,為滿足大量人口需求的居住建筑因其類型特殊、規模龐大而列于首位,層出不窮的封閉小區圈地建設造成了城市空間中的諸多問題。
封閉小區是中國市場經濟轉型期城市空間的產物,本文指除個別出入口以外明確用墻圍合而成的住宅集合體。無論商品房小區、單位小區、還是拆遷安置小區、老舊小區,圍墻作為邊界已成為便捷小區管理、保障小區安全的高性價比選擇[1]。然而,圍墻對城市空間的割裂造成其兩側區域位置邊緣、綠化遮擋、權屬含混、管理疏忽,這些問題已然成為城市空間治理中根深蒂固的矛盾。
2016年2月,國務院頒布《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進一步加強城市規劃建設管理工作的若干意見》,針對城市規劃管理給出了“新建住宅要推廣街區制,原則上不再建設封閉住宅小區,已建成的住宅小區和單位大院要逐步打開”[2]的相關意見。意見一經推出反對聲不絕于耳,考慮到居民訴求、土地權屬等因素,小區去圍墻工作進度緩慢。政府在疏解城市交通、優化城市空間上給出的引導性意見,在設計師看來有著長遠的向好性。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筆者將落腳點放在城市與封閉小區間的邊界問題,以2020年的小關街道公園設計競賽為例,探討是否能從設計師的角度對封閉小區圍墻做出改良,使之成為兼具安全性、多義性、包容性與開放性的城市公共空間。
項目啟動源于習總書記考察上海楊浦濱江公共空間時的重要講話:“在城市建設中,以人民為中心,努力擴大公共空間,讓城市成為老百姓宜業宜居的樂園。”北京市規劃自然資源委、市發展改革委、城市管理委聯合開展“小空間·大生活”微空間改造方案征集活動,以競賽形式召集設計師對北京市的微空間進行針對性優化。
筆者選擇朝陽區惠新西街北口地塊(圖1),對城市與封閉小區的邊界空間進行探索。場地有環境復雜、人流匯集、權屬含混、疏于管理的典型問題,也同時具有空間勻質、尺度適宜、貼近城市、聯系各方的場所潛力。設計希望在保障安全的基礎上重塑圍墻邊界,為居民提供休閑場所,也為城市空間帶來助益。
用地位于惠新西街北口地鐵站C口以南,西側是惠新西街,東側是惠新西街小區6~10號樓間的閑置用地,共計1 920m2(圖2)。場地自2005年修建地鐵被占用,此后一直權屬混亂,現產權已歸屬小關街道,主辦方要求在考慮居民需求的同時將其改造為城市公共空間。
地塊西側現有惠新西街北口地鐵站和公交站,包含人行道、殘疾人專用道和少量綠化,場地距離街道10m,有著多層次發展的潛力,55m的面寬也為沿街界面留下展示空間;地塊東側是較完整的矩形,幾顆大樹作為原生綠化資源(圖3),讓場地有著貼近自然的潛力。
針對用地現狀,筆者對封閉小區圍墻與公共空間的失活問題進行著重討論。圍墻邊界是產權意識覺醒和社會治安壓力的產物[3],而國務院“取消圍墻、逐步打開”的提議,是對早前城市規劃因功能分區而劃定紅線邊界的重新思考,反映了現代化城市對提升城市空間、疏解交通壓力、優化城市界面的內在需求。場地中2.5m高的圍墻不僅在臨街形成單調、阻隔的界面,在小區內部也造成無人使用的消極空間(圖4)。考慮到居民的安全需求,完全拆掉圍墻難以實現,因此如何將原本私有化的圍墻向城市開口,同時保障小區居民安全,是本次設計試圖解決的首要問題。
場地失活的另一原因來自光照條件,南北18層、東側25層的高層遮擋使場地光照十分有限。走訪時居民提到“冬天下面光禿一片,陰冷、風大、垃圾盤旋,夏天小區里只有健身器材可以活動,希望樓下是一片綠色!”高層居住者的訴求是對設計俯瞰視角的提示,也是場地調研中捕獲的關鍵問題。
該地塊作為封閉小區圍墻所帶來的失活空間之一,尺度比公園小、比零星街角大,地塊完整、界面狹長、可達性高、服務性強等特質為筆者的設計思路奠定了基礎。
場地具有城市與小區的雙重屬性,既要開放可達、包容城市活動,又要有深度和層次、給居民以安全感。基于場地問題,筆者以小關公園設計為例,將邊界轉化為城市與小區交匯的“介質”,在保障邊界屬性的基礎上,容納多樣的行為(圖5)。

2 場地現狀實景

3 場地位置及保留樹木

4 場地現狀圍墻

5 設計思路草圖

8 共享花園

9 高低座椅節點構造

10 總平面圖中Z 字形廊

11 平面圖

12 方案結構體系

13 “半城半園”剖透視

14 “半城半園”角部入口

15 沿街“流動的界面”

16 場景敘事
設計將東側矩形地塊南北二分——北側作為城市廣場,結合地鐵站、公交站和保留樹木,為過路人群提供歇腳、聚會的公共廣場;南側作為小花園,結合現存樹木、場地高差、土質條件,為居民提供休閑散步的公共花園。石子、木碎、樹樁、草坪、灌木散落在起伏的草坡上,彎曲的小路貫穿其間,上班族穿梭經過,孩子在草坡上玩耍,老人坐在廊子內攀談。“半城半園”的場地布局,既濃縮了城市的市井氣,又保留了小區的自然感,讓高層俯瞰成為一種視覺享受(圖6)。
根據南北地塊的功能和自然條件選擇材料(圖7),“半城”以簡練的紅磚矮墻劃分,使廣場更集中、完整,植草磚作為地面,并配以供人停留的桌椅組合;“半園”選擇木、石等自然材料,以一道弧形的金屬網進行過渡,既是對花園的包裹和保護,也是對路人的吸引與誘導(圖8)。廊比園高出450mm,就勢設計一道面向內外的高低座椅(圖9),廊到園的踏步擺幾塊整石,當一只腳踏在石頭上的時候,人們會意識到自己開始走入自然。
布局之外,設計將原有的線性圍墻轉化為貫穿場地的Z字形廊(圖10),作為城市與小區間的劃分,也作為“半城半園”的轉換。廊既供人行走也供人停留,成為城市中不停流動的“景觀界面”。
筆者借鑒中國園林中的廊討論邊界問題,廊將山、水、建筑進行引借與分割,讓折伏之中的行人感受到兩側各成一體又緊密相連的景色。北京西城桂春宅園作為北方園林中很好的例證——廊在園中環繞,其空間承載人,頂面又可上人,為游人提供內外、上下穿行的視角與體驗。因此,若將廊的傳統建構思維轉移到圍墻邊界上,則可以完成城市與小區的轉換與接壤,作為一種包容性的介質,廊成為濃縮市井與自然的“圍墻放大器”(圖11)。
在選材與建構方式上,使用自重較輕的鋼結構緩解周邊高層帶來的壓力,屋面向外懸挑遮擋雪水,較薄的鋼板營造出漂浮的效果,并與脫離墻體的并排雙柱共同組成結構體系(圖12,13)。在地鐵站與公交站的轉角,廊以上翻的角部表示迎接,廊下兩段L形矮墻彼此錯開形成入口,過路的人群被斑駁的光影吸引,不自覺沿著弧網向內探索,直至驚喜地發現那個藏在深處的花園(圖14)。
如今,人們進入到后疫情時代,人際疏離與群體隔膜逐漸突出,城市居民呈現出個體性極強的狀態。盡管一些城市公共空間還在竭力地提醒人們促進交往,可一旦缺少有效的運營維護,公共空間便會很快失去理想的價值。
本次設計中,市民與居民的交織讓情況更加復雜。設計在保證居民原有公共資源的基礎上,將人行道拓寬并向內延伸成廣場,原有候車及單車區域放大,路過的市民有了歇腳的空間,社區居民亦有了舉辦活動的場地。廣場與北側6號樓的一層住戶脫開,既達到了視線的隔離,也為改造成社區底商預留機會,盡可能實現多方受益。另一半場地設計為共享的綠地花園,由街道帶領居民共同運維,實現一定程度上的共營共建。
城市公共空間的真正激活既要有自上而下的政府引導,有中間力量的設計師帶動,又依賴自下而上的居民有保護意識地參與和維護。只有提升歸屬感與責任感,才能真正實現公共空間的改造價值。
盡管現階段圍墻不可能完全打破,帶著向好的心態重塑新的邊界依然是當下應該思考和解決的事,將冰冷、單調的城市界面變得溫暖而多樣是城市更新中每一份子的責任。小關公園的改造,濃縮了城市市井與理想花園,不僅是對圍墻及兩側空白區域的激活,更以自身為圓心帶動周邊區域成為城市交往的中心(圖15),是依托于交通樞紐之下城市與小區之間邊界空間的結構性變革。
以邊界為錨點,繼而以一種溫和漸進的方式系統性地縫合區域,是打破圍墻分割、激活失落空間、優化城市界面、實現以點帶面的有效手段。當線性阻隔的圍墻變成包容人群多樣行為的介質,在走向冷漠的后疫情時代,為人們提供共享故事的機會和交流的可能(圖16),在這一點上,小關公園的設計對重塑小區邊界和優化城市公共空間有著重要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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