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形式美法則到場所營造
——CSADI 第三建筑工作室改造方案設計

張烙 邱文航 包若一 邢宏柏

中南建筑設計院股份有限公司

1 現代辦公樓內第三建筑工作室改造部分的具體位置與結構框架

2 工作室現在的平面布局

3 工作室現在的使用狀況

目前，中國當代建筑實踐呈現高質量水平發展，越來越多的設計精品出自一些創意性建筑事務所或小型工作室，而往往其設計處所大多區別于通常設計院的同質化辦公環境，具有與之設計風格相匹配的空間存在形式。這些辦公場所1更像是一種觸媒，既作為容納日常設計工作的空間容器，又起到表達主創人員設計思想或意志追求的作用。CSADI第三建筑工作室改造設計試圖通過打破傳統辦公樓的空間格局，營造獨屬于該場域的空間氛圍，進而探討空間形式生成與場所特質營造邏輯的關聯性等問題，這一空間“實驗”對其他同類型項目無疑具有較大借鑒意義。

1 被展示/顯現的創作取向和共享辦公方式

CSADI第三建筑工作室的辦公環境與其他樓層的部門組團無甚差異，都是在一個大的框架容器中相同化的小單元，正是勒·柯布西耶的集合住宅（United Habitation）思想下預制建筑結構體系的空間表征結果。經過近10多年的項目實踐，工作室積累了一批高質量的建筑作品，設計團隊不斷壯大，也迎來了全新的發展階段，在此背景下，原有“弱場所”組織模式的方盒子空間已無法滿足工作室對于創作思想與現代辦公方式的承載。通常情況下，建筑內部空間的改造會交由室內設計人員并完成裝修方案，若尚未對工作室長時間積淀的創作文脈進行深度探析就匆忙著手幾何形態構成游戲，會使得最終呈現的空間狀態往往游離于作為使用者的建筑師們的建構觀念與訴求。

一期改造的范圍包括緊鄰電梯等候廳的入口前臺區與公共討論區兩個部分，共約135m2（4.2m層高、8.4m×8.4m柱跨）。前者主要提供工作室對外展示作品與接待訪客的功能，而現狀是一條無人問津的空廊；后者的三個端部分別被庫房、文書辦公室與副職辦公室占據，剩余的中間狹小區域卻要容納模型制作與共享交流等重要需求，場所特質尚未形成，缺乏足夠的空間載體。改造任務要求入口部分可用于日常工作室的設計動向展示、項目發布、來客接待等公共活動，由于設計團隊偏向于年輕化，而許多大尺度項目又對團隊的協作能力要求較高，同時希冀創作自由度能在模型制作、開放會議、心得交流等過程中得到充分發揮，因此除了展示物性的空間意象之外，也希望將共享的現代辦公和隱性的空間行為方式加以展現，從而營造出脫離原有預制框架體系的場所特質。

因此，如何將這兩種需求有機整合是改造設計面臨的核心問題。由于建筑師的工作不僅在于推敲形態造型，更擅于運用空間語言演繹場域的獨特氛圍，因而將這一室內空間的改造任務交由建筑師而不是傳統模式下的室內設計師，這就為創意方案的提出提供了良好的前置條件。

2 去抽象形式化與交流空間重拾

進行項目改造之前，有必要在理論層面比較基于構成和場所特質兩種視角范式下的空間設計差異。形態構成的形式美法則維度，即是將空間形式生成邏輯沿著點、線、面和體的結構關系不斷地進行組合變化，其構思本質是以抽象的視覺形式美學為基準創造空間藝術形態。這可追溯至俄羅斯塔特林構想的《第三國際紀念碑》，它是由一系列幾何造型組合而成的構成主義作品，經20世紀初德國包豪斯大力倡導形成原理，后經由勒·柯布西耶等大師在世界范圍內推廣，形成現代建筑的國際式風格[1]。

但是，先經形式法則臆想的空間很難建構出更高層次的空間氛圍——場所精神，若在操作環節中將形式法則后置或許更有意義。與機器美學下的空間生產思維相悖的是，庫哈斯在《瘋癲的紐約》中就深入地分析到，摩天大樓中的內部日常活動與建筑整體似乎可以脫節，豎向水平層之間完全可以是一個一個碎片化的自由空間，不必同化為表達全景式意志的空間單元[2]。基于此，第三建筑工作室改造之初正是意圖創造非感性化的視覺形態，并且擺脫規整化的框架結構體系與“構成型”的思維模式。然而，僅追求異化的差異性空間也不是改造設計的目的，讓現狀辦公空間中缺失或淡化的一部分交流功能得以持久顯現，可能更接近于庫哈斯所描述的空間意象。

這種從身體經驗出發進行空間設計的范式可以從斯蒂文·霍爾的建筑現象學理論中找到相關線索。霍爾在《錨固》中論述到建筑的意義是通過在特定“場所”的錨固得以融入到特定的環境中，其空間形式也應由其所處特定場所和位置來生成；之后他還引入“身體”的概念，強調人在建筑中定位、感知和體驗世界，以尋求身體與精神的耦合關系[3-5]。從某種程度上說，霍爾的建筑思想潛移默化地影響了此次空間改造設計的構思方向。

3 置入流動的夾層策略

由于設計定位是摒棄抽象化的立體構成，根植于這兩個空間單元的不同特性與有機統一的關系，進而挖掘在原有固定的結構體系之內的場所特質，因此方案起始于內部性矛盾，并充分想象“空間如何表達工作、甚至生活”的設計可能性。

4 工作室改造后的底層平面圖

5 工作室改造后的夾層平面圖

6 入口模型展示臺

7 夾層模型展示區

8 連續后退三次的入口空間

9 U 型玻璃將前后部分連接成有機整體

10 流動夾層與原有結構框架要素的組構關系

11 采用空間句法視域分析的改造前后空間整合度變化

作為建筑師的設計者在既有限定的空間高度內置入一個巧妙的夾層，被水平向切分后可創造出多個流向，由于有多重流線可供選擇，原有的單一靜態空間突然變得流動起來。豎向切分不僅考慮到人的尺度，還關注到人與空間事件的互動關系，由于人在這一場域中進行知覺體驗、發生交往活動的停留時間增加，空間的共享價值也得以體現。

入口空間是一個連續后退三次的形體單元，底層用黑色大理石貼面的建筑模型展示臺朝向公共等候廳敞開，其與整個白色界面形成互為圖底的關系。來客不僅可在下部觀賞、點評建筑作品，拾級而上至夾層平臺上亦可盡情瀏覽工作室的各種項目模型。走道右側的紅色磚墻暗示著在當代語境下建筑師秉持尊重與繼承傳統文化的態度，其火熱的顏色表示對訪客們的歡迎。總之，該場域的塑造基于公共活動的發生與創作取向的表征兩個維度而進行，這也與工作室主題“A3”（Architecture-Third）相呼應。

此外，模型制作室及小型會議室部分被夾層挑出的“L”形平臺重新分隔，現狀松散、互相干擾的幾個功能區域開始有序地并置在同一柱跨之內。整個場域被一根特征性的圓柱所統領，從空間的任意位置都能察覺到這根柱子的存在。這可能是受到日本建筑師筱原一男設計的“白之家”的啟發，可以想象，未來使用者會不經意地依偎著它，圍繞著它發生一系列空間事件，這根圓柱就像一個攝影機記錄著在這一空間領域中所上演的一連串故事。

實際上，被展示的前端入口部分與后端模型制作部分是一個有機整體，通過富有朦朧特性的U型玻璃模糊了兩個空間私人與公共的邊界，在與業主交流項目的剎那間，也表達了作為承接方的合作誠意。夾層的流動性既體現在行走流線的延展上，還表現在豎向圍合界面的連續上，即接待室、模型制作室與小會議室三個功能體皆以U型玻璃分隔，每片玻璃之間以一定間距排布，形成有韻律的節奏感。所有結構或家具形式都服務于公共性活動，聚會交往的頻率被最大化地激發，前后兩端更像是一個平面化的迷你社區，空間的社會關聯度在這里被反復強化。

這種在規整化的預制結構框架體系中置入自由的空間片段的手法與勒·柯布西耶設計的薩伏伊別墅中的形態構成語言極為相似，都與傳統室內設計師進行的二維化設計模式有本質區別。但不同于薩伏伊別墅內部的完全私密性，第三建筑工作室的改造對內部使用者而言是完全公共性的，因而構思的路徑并非遵循由立體構成到空間形態的范式，相反，最終的空間形式被身體與場所的關系所界定，或者說這一內在邏輯來源于霍爾的建筑現象學思想。盡管從整個辦公樓外觀來看，原有外立面的標準化垂直感依舊沒有什么變化，但對于在改造樓層中日常辦公或公共生活的使用者來說，缺乏內聚力的空間容器已經發生了實質性轉變。可從空間句法視域分析2結果看到，現狀可達性最高處集中在前臺空間與模型制作區的聯系通道上，而改造后的最高視線整合度已明顯轉移至模型制作區與接待區，表明其中心性更強，改造后的交流空間活力最大。同時，前臺空間在夾層平臺上更容易發生交往活動，而將底層模型展示處作為從等候廳觀看的“名片”，若要進一步突破外形的束縛，則可能需要非資本邏輯主導下更為大膽地設想3。

4 結語

現代設計類辦公空間的形式生成到底應該如何進行，CSADI第三建筑工作室的改造設計可能提供了一種新的思路。一方面，脫離于傳統室內空間設計依循的二維化構成語言，擺脫形式美法則強調的視覺感受；另一方面，重構現代主義空間設計模式，從日常的生活世界出發，思考身體與場所之間的互動關系，進而生發出與之對應的空間形式。從上述角度來看，第三建筑工作室的改造方案設計實際上可被看作是“場所精神”思想的回歸，在當下空間愈加批量化、同質化的境況下，重啟關于共享時代場所特質的探討是有其現實意義的。當然，該空間“實驗”離落地尚有距離，這需要建立在多方共識的基礎之上。

注釋

1 國內設計類辦公場所比較有自身特色的建筑事務所，如李興鋼工作室、TAO 事務所等。

2 空間句法是20 世紀70 年代由英國學者比爾·希列爾提出的，以數學拓撲關系來描述空間形態與使用者活動行為之間的聯系，其中視線整合度（Visual Integration[HH]）的值越高（顏色代表值的大小），表示該元素越容易吸引到視線的關注，可達性越高，中心性越強，越容易集聚人流[6]。

3 由扉建筑改造設計的廣州紫泥堂纖維板廠通過加厚的空間策略，使得整個建筑表皮呈現出將內部生活和事件向外展示的狀態，這已然超越了既有結構體系的邊界。

圖片來源

所有圖片均為作者自繪或自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