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人物形象的《紅樓夢》整本書閱讀教學思考

龔 晟

（上海市嘉定區(qū)第二中學，上海 200000）

在一所滬上頂尖高中的整本書教學實踐中，“48%學生沒有讀完全篇，但每位同學都分組報告過，都上過臺開過口，分析過人物形象”①。究竟如何帶著學生跨過百年文化脈絡的斷層，深入到幾十萬言的文本中領略偉大是一個迫切需要思索的問題。本文試從教學中不可規(guī)避的人物形象的角度進行思考。

關于紅樓人物的評點，第一個傾向便是將復調(diào)的寫作獨白化，至于人物形象便是“善惡二分，忠奸判然”，例如尤氏“過于從夫”被放大而“慈厚寬順”卻被忽視。其中“釵黛比較，褒黛貶釵”成為了這一問題最大的顯現(xiàn)。第二個傾向是將靈動變化的立體人物刻板化、扁平化。出于當代高中生社會閱歷的不足、時代文化的隔膜，以及教師個人理解等問題，在教學中這些問題更是被放大，很多時候在教學短篇小說和《守財奴》一類漫畫式塑造人物的小說節(jié)選時運用的人物比較、分析言行等手段依舊沿用到了《紅樓夢》教學。

一、破除人物褒貶、比較，走向開放式的問題討論——以薛寶釵形象為例

野鶴稱“讀《紅樓夢》第一不可以有意辨釵黛二人優(yōu)劣”②實際上就可以看作是對如此教學方式的否定。“瑕瑜互見，美疵并存”既是《紅樓夢》的偉大之處，也應是我們?nèi)宋镄蜗蠼虒W的宗旨。

簡·奧斯汀認為，大凡女性形象，“或以見識而矚目，或因敏感而出名”。林黛玉固屬后者，但薛寶釵也無愧前者。我們大可以在教學中用展示書中妙筆隱喻雙姝對映互現(xiàn)的細節(jié)來啟發(fā)學生，怡紅院中“蕉棠兩植”暗示兩人分庭抗禮，太虛仙子名喚“兼美”等。更可以直接引用脂硯齋隨處可見的評價引導學生遠離“善惡二分”人物鑒賞定式，如“寶卿博學宏覽，勝諸才人；顰兒卻聰明靈智，非學力所致，皆絕世絕倫之人也”③。

通常來說，中國讀者慣于視寶釵為一個圓滑世故的商人，一個欲望沾染的“金玉良緣”追逐者，一個表里不一、虛偽不實的陰謀家。一些情節(jié)也確有其嫌，但是我們可否把它們當作一個對偉大作品進行細讀、整體閱讀的契機，引導學生去體會發(fā)展完整、復雜互涉的有機情節(jié)結構？是否可以借此傳授學生巨細兼涉、全幅掌握的研讀心態(tài)呢？而這種突出的重點情節(jié)，正是可以與人物的地位身份、性格情趣相結合，讓學生細細品味、激烈思辨的。

試舉金釧兒事件為例，最能讓人感受到寶釵森然冷氣的無過于此，但我們依舊可以借此推敲。首先我們可以讓學生從賈府的環(huán)境和信息的傳遞著手。當學生注意到在錯綜復雜的賈府中浸淫許久的同級婆子也“這是那里說起！金釧兒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他們會發(fā)現(xiàn)與金釧兒階級差別巨大且平素遠離是非的寶釵更是不可能知道原委。接著我們可以順勢讓學生深入人物對話，探究寶釵的信息源王夫人提供的信息。他們會很輕易地發(fā)現(xiàn)王夫人的話中除了“打”“攆”部分信息和最終的結果是事實，其余“把我一件東西弄壞了”“只說氣他兩天，還叫他上來”全屬編造，至于情色性質(zhì)有關的關鍵事實完全沒有提及。最后可以讓學生結合寶釵的地位和性格推斷她語言背后的心理：

1.人情事理出發(fā)，從小做丫鬟，因小過失和主子賭氣投井不可能，故質(zhì)疑“豈有這樣大氣的理”。

2.在獲得“只說氣他兩天”信息的情況下更覺輕重不分、偏激行事，故有“胡涂人”之語。

3.基于“胡涂人”的判斷下，用言辭的偏向安慰自稱金釧兒“素來在我跟前和女兒差不多”的長輩王夫人。

4.與三十三回老婆子的話④互證，明確“不過多賞了銀子發(fā)送”，在那個時代確實是盡了主仆之義。

由此我們可知如能善加引導，學生是可以輕易超越斷章取義、忠奸對比的傳統(tǒng)人物分析，也能破除歷代紅學歷經(jīng)沖決后殘余的刻板印象。學生還可以通過尋找書中寶釵真情流露的諸多細節(jié)，建構一個完整的寶釵形象。學有余力的同學甚至可以在教師的引導下深入充滿隱喻的詩詞和作者蘊藉、投射的寫法，把握到薛寶釵“世俗人文主義”、并在“衛(wèi)道與悟道間出入自如” 的形象內(nèi)核。

二、擯棄“扁平化”人物概括，注重梳理人物的變化與成長——以林黛玉形象為例

“中國讀者習慣于將黛玉看作是一個令人蕩魂攝魄的天仙，一個優(yōu)雅嬌弱的美女和一個才華橫溢的詩人……他們要把她純粹當作是不受丑陋情欲沾染的絳珠仙草的化身”，在曹雪芹“探照解剖式”筆法（刻畫寶釵的手法則反之）的展示下，這一點誠然是明晰的。但對于一篇偉大的長篇小說進行整本書閱讀教學時，未免會有“不知其旨”的嘆息。

我們要交給學生讀長篇小說的鑰匙，必須引導他們理解托爾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死去時的嘆息，明白“創(chuàng)作的人物往往自己活動起來，而變成他所不能控制的存在”。在《紅樓夢》眾聲喧嘩的復調(diào)世界中，我們要引導學生對幾十萬言的文本深入細讀，最終統(tǒng)合分析，這才是整本書閱讀的真諦。就林黛玉而言，我們不妨讓學生從各個角度以表格等形式展現(xiàn)林黛玉的成長變化。試舉一例：

同樣，林黛玉在客居大觀園時的成長也可以體現(xiàn)在“由潔癖守凈到容污從眾”“由尊傲自持到明白體下”“由口角鋒芒到自悔食言”“從率性而為到虛禮周旋”“向傳統(tǒng)女性價值的回歸”“由童貞之愛到婚姻之想”“寶黛價值裂變”七個方面。學生在教師明確學習任務的引導下，很自然地會去通讀全書、尋章摘句，以至于串起人物形象的變化歷程，讓刻板、扁平的人物“映像”轉(zhuǎn)變?yōu)樨S滿、立體的人物形象，最終順理成章地把握了人物形象的深層內(nèi)涵，即便是“在前半段，她是賈寶玉的同路人，在后半段，則成為薛寶釵的同歸者”“釵、玉名雖二個，人卻一身，此幻筆也”⑤等看似“驚世駭俗”的評論也能輕松接受。

總而言之，《紅樓夢》的教學深度不應在高中生認知水平前卻步，停留于刻板印象；其教學內(nèi)容也不應在緊張的課時前縮減，聚焦于若干情節(jié)。我們要以一定的文學理論為支撐，以脂批等經(jīng)典評論為輔助，帶著學生跨過百年文化脈絡的斷層，深入到幾十萬言的文本中領略偉大。

注釋：

①王希明：《〈紅樓夢〉整本書閱讀狀況的憂思》。

②清 野鶴：《讀紅樓札記》一粟編《紅樓夢卷》卷3，頁286。

③庚辰本二十二回批語。

④三十三回老婆子重聽……“太太又賞了衣服，又賞了銀子，怎么不了事的”。

⑤脂硯齋批第四十二回“蘭言解疑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