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者筆記

蒲素平

我只向時間低頭

把頭低些，再低些，低過一棵搖動的蘆葦。陷進浩瀚的白里，茫茫無盡頭。

把耳朵貼進風中，與風成為一個整體，聽風的低吟聲，歌唱聲，吶喊聲，心跳聲。

把腳扎進泥土里，泥土沒過腳踝;一步一步跋涉在泥土里，感知泥土的張力、蟲子的蠕動、種子的發芽聲。

把目光投向高處，久久仰望星空，看無數的星星，閃著無數的光。

把頭埋進書本里，把頭低向鐘表的指針吧。

聽，時間在走動。

一棵樹

在紫荊關，一塊巨大石頭的縫隙處，長出一棵樹，三兩米高，手臂般粗，彎曲著，迎著光，在冬天的風中晃動，向上張望。

石頭下是積雪，一動不動地白著。

我起伏的情緒、虛妄的心，漸漸平靜。

一棵樹，一個人。生，如此。

死，亦如此吧。

胸中山河

最高的山上都披著雪，都是安靜的。

遠遠看上去，一副平靜的樣子。至于胸中藏了什么，至于此生的秘密，都是大山應有的。

一個老人，彎著腰，走在歲月里，風一吹，晃了一晃。看不出他內心藏著大江大河，藏著洶涌澎湃，藏著五谷花開。

他藏著世界。

他，還是老了。

無窮事

天空是高的，也是低的。

大地是低的，也是高的。

走在大地上，就是走在天空中。仰望星空就是俯視大地。一本書打開了，大地就是天空的正面，天空就是大地的背面。

翻著書頁，上面寫滿了種子、星星、追問。

寫滿了無窮的物、無窮的事。

——孤獨的人啊！

以硬克軟

在高空爬軟梯時，我的腿也是軟的。

軟梯的軟和腿的軟，疊加在一起，于是，天空彎曲，力氣彎曲，腿彎曲，世界也因彎曲而搖晃起來。

唯一硬的是我的牙，那我就咬住牙，以牙的硬克服軟，取勝軟。整個身體，在軟和硬的對抗中，掛在高空。

既然有了目的地，就得上去，上不去，也得硬上去，空中畢竟不是我的長留之地。那就咬緊牙，嘴里不再漏氣，以慢勝快，一步一步向上挺進。

爬上去了，軟梯果然軟。

知 路

因為迷路，所以才知路。

導航說，你已偏離路線。又說：已為你重新規劃了路線，請在前方掉頭。

人生不可逆行，怎么掉頭？

人生沒有導航系統，所以只能一步一步去嘗試。其實，人生哪里有什么對錯，所謂對錯，都是某時自我的一種認知。

一如因為熱，所以才是夏天;因為熱血，才有人生。沒有錯的路，人生多單調啊！

留 白

在大悲面前，大腦會一片空白。

在高山缺氧時，大腦也會一片空白。

一些人發呆，萬物視而不見。一些人故意發呆，萬物視見又不見。

我在藏北高原行走，對途經的一座座高山的名字，明明認真記了，一座座高山的樣子，明明認真看了。然而，轉頭便全忘了，忘成了一片空白——白雪皚皚的白，雪山一樣的白。

白得像一幅畫，只是忘了畫主題。

整張紙，成了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