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美：“失去的十年”卷土重來？

寇佳麗

2020年上半年，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警告稱，受新冠肺炎疫情影響，拉丁美洲（簡稱“拉美”）可能會經歷新一輪“失去的十年”，經濟持續停滯或萎縮，部分國家甚至會出現社會動蕩。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之所以有如此結論，是因為各方面數據顯示，拉丁美洲正經歷自20世紀50年代有數據記錄以來的最嚴重衰退。IMF相關負責人表示，除了疫情，拉美自身經濟增長也面臨深層次挑戰，“諸多負面影響疊加將貫穿2015年至2025年，我們預期整個地區很可能在這十年期間沒有增長”。

不必過早悲觀

20世紀70年代，拉美國家普遍實施“赤字財政-負債增長”戰略，這一發展模式使該地區大部分國家較輕松地躲避了當時的世界經濟衰退，同時獲得了較高經濟增長。1973年至1980年，拉美經濟增速高達5.5%左右，遠高于同期世界經濟增長水平。然而，前述赤字財政政策的實施也導致了20世紀80年代拉美國家普遍的債務危機，使得該地區經濟出現了極低增長的現象。1981年至1990年，拉丁美洲經濟的年均增速僅為1.0%，人均年增速則為-1.0%。這個階段，人們稱其為拉美經濟“失去的十年”。

“20世紀90年代以后，拉美大部分國家的經濟逐漸復蘇，一直到2014年，拐點出現了。2014年以前，盡管拉美經濟也有一波三折的表現，但整體情況比‘失去的十年好轉了很多。這期間，拉美主要國家的經濟表現也比較好。2014年之后，該地區不少國家的經濟增速出現較大下滑，到2019年的時候，下滑表現更加明顯。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分析與結論，主要從經濟數據切入，因此從經濟衰退的角度看，它沒有錯。但是，若內外因素綜合起來分析，對再次經歷‘失去的十年的擔憂或許為時尚早?！苯邮堋督洕冯s志、經濟網記者采訪時，南開大學教授、中國拉丁美洲史研究會副會長王萍如此分析。

當前，外界對拉丁美洲經濟問題的擔憂離不開三點——債務問題、政策空間和經濟結構問題。

回看20世紀80年代，“失去的十年”確實與債務危機息息相關;今天，拉丁美洲的債務問題也實實在在不容忽視。2020年12月初，聯合國警告稱，新冠肺炎疫情可能給拉美帶來巨大債務危機，原因在于拉美各國必須加大公共開支以應對疫情。以巴西為例，截至2020年11月19日，巴西外匯儲備為3555億美元，由于抗擊新冠肺炎疫情導致支出增加，2020年年底，巴西債務總額可能達到國內生產總值（GDP）的96%，2025年則可能達到100%（巴西國庫司數據）。

從貨幣政策來看，拉美各國的政策能力已經受到限制。2019年，由通貨膨脹和貨幣貶值帶來的壓力得到階段性緩解，此后，拉美多國的央行采取了擴大貨幣供給或降低利率的手段來刺激經濟。2020年12月10日，巴西央行宣布維持基準利率在2.0%的歷史低位不變;早些時候，智利央行表示將基準利率維持在0.5%不變;而2020年4月份，秘魯央行決定將基準利率從1.25%降至0.25%，為該機構成立以來最低水平。這些國家進一步放寬貨幣政策的空間已經不大。

從經濟結構看，拉丁美洲多國嚴重依賴大宗商品出口、旅游業收入等。2020年以來，新冠肺炎疫情不僅擾亂了拉美各國內部生產，也令其外部經貿環境變得惡劣。

“但我們也要看到，作為拉美的第二大貿易伙伴國，中國經濟的各方面都在逐步恢復。另外，世界各國都在加快研制新冠肺炎疫苗。拉美的經濟結構問題，是結構性問題也是歷史性問題，短時間內無法得到解決，但若拉美主要貿易伙伴可以在較大程度上恢復經濟同時國際大宗商品市場環境好轉，也一定會對拉美自身經濟起到帶動作用。此外，拉美各國也頒布了諸多提振經濟的方案與政策，涉及加大基礎設施建設、拓展農產品多樣化、重視數字經濟和信息通訊的發展等，這些措施若得以落實，后續也會為拉美地區經濟發展帶來新動力。因此，拉丁美洲經濟的未來不一定會很糟糕?！蓖跗歼@樣告訴記者。

正確看待當前的正增長

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拉美研究所副所長孫巖峰告訴《經濟》雜志、經濟網記者，可以用“上半年急轉直下，下半年逐漸峰回路轉”來總結拉美2020年的經濟。

2020年上半年，拉美主要國家的經濟基本都處于大幅下滑態勢。2020年二季度，巴西經濟環比下跌9.7%，墨西哥環比下滑17%左右，阿根廷同比下滑19.1%。2020年三季度開始，拉美主要經濟體開始出現“復蘇性增長”。該季度，巴西經濟環比增長7.7%，墨西哥經濟環比增長12.1%。

“之所以說‘復蘇性增長，是因為即使從環比數據看三季度的數據是增長的，但與2019年同期比較，拉美主要國家的經濟還是負增長。也因此，這種‘復蘇性增長包含了很大的不確定性?！睂O巖峰這樣對記者解釋。

2020年二季度末，在內部經濟面臨巨大困境的時刻，拉美不少國家不得不“帶疫”開放經濟?？梢哉f，不少拉美經濟體實際上是在疫情沖擊下慘淡經營、逐步開放經濟的，這才有了2020年三季度的經濟表現。孫巖峰認為，前述“復蘇性增長”至少包含以下不確定性：

拉美多地疫情存在反復跡象，疫情拐點還未真正到來，對經濟的沖擊目前還在繼續且未來可能也仍會繼續;

疫情令拉美多國的經濟改革停頓，盡管這一停頓是迫不得已而為之。此外，深度改革的步伐不僅有所減緩甚至還在一些拉美國家出現了倒退;

因為疫情，拉美主要貿易伙伴中，除中國外，大部分尚籠罩在疫情下，這導致拉美對貿易伙伴的出口遇到巨大困難;

大規模的經濟刺激政策和轉移支付導致拉美多國政府公共開支巨大，進一步擴大了這些國家政府的公共債務，為將來從宏觀上穩定經濟埋下了隱患。

值得關注的是，在剛剛過去的2020年，盡管中國與拉美國家間的貿易往來一定程度上受到美國等的阻撓、打壓甚至排擠和污蔑，但中國與拉美貿易的強大互補性、雙方經濟合作互利共贏的扎實根基沒有改變。

2020年以來，中國對拉美直接投資同比增長21%。目前，中國在拉美直接投資存量約4500億美元，占中國對外投資總存量的20%。在疫情沖擊下，2020年1月至9月，中國與拉美貿易額稍有下降，但中國自拉美進口增長1%，特別是自拉美進口農產品逆勢強勁增長，增幅近20%。

明辨是非，加強合作

按照國別分析，觀察2021年拉丁美洲能否在經濟領域有所成就，中國社會科學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經濟研究室研究員謝文澤認為，主要看巴西、墨西哥、阿根廷、哥倫比亞、秘魯、智利、委內瑞拉這7個國家的表現，“因為他們的GDP總量占拉美地區GDP總量的89%”。

謝文澤告訴《經濟》雜志、經濟網記者，巴西、墨西哥、哥倫比亞、秘魯、智利5國實行通貨膨脹目標制，目前，這5國尚且有條件執行低利率貨幣政策，而低利率也確實可以為5國經濟復蘇提供有利條件。

預測顯示，2021年，秘魯GDP增長率預計可高達7.4%，哥倫比亞和智利均可達4.4%左右，巴西和墨西哥則能達到3.2%左右。

“當前，阿根廷債務重組取得初步成果，其與歐美債權人達成了債務重組共識，同時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進行債務重組磋商。債務重組將為穩定阿根廷宏觀經濟形勢發揮較大作用，尤其是在穩定匯率和抑制通脹方面。預測顯示，2021年，阿根廷經濟增速或可達4.3%左右。至于委內瑞拉，2020年12月上旬，該國完成議會選舉，為恢復國家治理創造了有利條件。預測顯示，2021年委內瑞拉的經濟衰退將大幅收窄。”謝文澤這樣分析。

西南科技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副教授李仁方則對《經濟》雜志、經濟網記者表示，若由點到面去考慮拉美新一年的經濟前景，“重點要看以下因素，即疫苗、投資、出口和對同中國開展經貿合作的態度”。

新冠肺炎疫情能否得到有效控制將直接影響拉丁美洲的經濟前景?，F在看來，所有進行疫苗研發的企業幾乎全部集中在歐洲、北美和中國，拉丁美洲沒有任何機構或企業可以獨立研發疫苗，因此對外依賴性很高。拉美國家在購買疫苗的時候，訂單主要給了歐洲和北美企業，但這些地區的國家首先要滿足內部需求，然后才有可能考慮拉美地區的需求?！袄绹覍χ袊呙绲膽B度不是十分確定，若歐洲和北美企業沒有剩余生產能力滿足拉美國家對新冠肺炎疫苗的需求，那此后的情況對拉美就不會十分有利?！崩钊史秸f。

過去很長時間里，美國和歐洲對拉美的投資很多，因而現在的投資存量也非常大，非其他國家輕易可比。不過，中國對拉美投資增長快速，對后者的經濟發展產生了積極影響。問題在于，近些年，中國對拉丁美洲的投資很大程度上受到了部分“聲音”的干擾。如果這部分“聲音”真實地阻礙了中國與拉美投資合作，對拉美的經濟復蘇來說不會是好事情。美國和歐洲對拉美投資存量大但增速小，加之疫情影響了這些國家、地區的對外投資能力，新一年，中國對拉美投資才更值得期待。

拉美多國經濟高度依賴出口，也因此，討論2021年拉美經濟前景時不可忽視出口。對拉美而言，中國是其對外出口可以穩定依賴的最大市場，也是持續增長的市場。2020年上半年，中國與拉美農產品貿易額為267.5億美元，同比增長18.3%，占中國農產品貿易總額的22.9%;巴西對華農產品出口額占巴西農產品出口總額的40%左右;阿根廷出口肉類的76%銷往中國，創歷史新高，中國躍居阿根廷第一大貿易伙伴;中國繼續保持智利農產品第一大出口目的地國地位，雙邊貿易額同比增長49%。

“可以說，2021年，如果中國與拉美貿易能夠進一步擴大，對拉美而言具有重大意義?？墒?，總有一些國家從中作梗，發表一些看似為拉美著想實則損人利己的言論。這些國家心懷叵測，若拉美國家聽從他們的‘聲音，那將來拉美對華出口不是沒有減少的可能?！?/p>

“更進一步看，你會發現，疫苗、出口、投資，2021年拉丁美洲在這些領域究竟可以取得何種發展，都離不開其對中國的態度。拉丁美洲如何看待其他國家的言論和評價，拉美國家如何看清自己的需求和內心，在和其他經濟體爭奪中國這個大市場的時候如何分辨誤導性言論，這些對拉美經濟前景來說至關重要?！崩钊史竭@樣強調。

孫巖峰說：“如果新一年拉美能夠理清諸多干擾，該地區同中國的貿易額很可能會迎來一個大的攀升。2020年，中國對拉美出口多為醫療產品，因為拉美經濟和工業的停滯，我們對拉美出口的工業制成品有所減少。2021年，若拉美能夠在有效疫苗的輔助下加大經濟復蘇程度，其工業也會一同跟進，那拉美地區對中國工業制成品的進口需求也很可能會增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