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貝托·阿卡巴爾詩選

周小舟

烏貝托·阿卡巴爾（1952 — 2019），危地馬拉的瑪雅原住民詩人和作家，被認為是“世界上最著名的瑪雅基切人”，也是歐洲和拉丁美洲最著名的危地馬拉作家之一。他以自己的母語基切語寫詩，并自己翻譯成西班牙語。其作品已經被翻譯成法語、英語、德語、西班牙語、意大利語、阿拉伯語等二十多種語言。

血之舊歌

我到這個世界上時

不講卡斯蒂利亞語。

我的語言在樹之間萌發

有大地的味道;

我祖輩的語言是我的家。

講這種不屬于我的語言，

就像拿一把新的鑰匙

打開了另一扇門，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那里，詞語以另一種聲音

另一種方式，來感知土地。

這種語言是痛苦的回憶

我毫無恐懼毫無羞愧地講著它

因為，它是以我祖先的血

買下。

在這新的語言里

我向你展示我歌里的花朵，

我為你帶來其他悲傷的味道

和其他種快樂的顏色……

這種語言只是歌我血之舊歌的

另一把鑰匙罷了。

當我懷孕時

“當我懷孕，

期待著你時，

我無比愿意

吃食土地;

我挖出磚坯的

小石子

食用它們。”

我母親的這番坦陳

撕碎了我的心。

泥土之奶哺乳我，

所以我的皮膚

是大地的顏色。

夜晚

黑暗的夜，

極黑。

雨水欲落。

在這樣的夜晚

沒人知道

大地至何處而盡

天空自何處而始。

回頭路

偶爾

我會走回頭路：

這是我回憶的方式。

若一路向前

我會告訴你

什么是遺忘。

火

火

蹲下來

熄滅柴的悲傷

為其演唱

它燃燒著的歌曲。

柴

傾聽著

耗盡自己

直到忘記

它曾是樹。

祖母

當月亮

——村子的祖母——

帶著石灰蠟燭出來

照亮寂靜時，

夜開始了。

黑暗

藏匿在峭壁中，

小鳥

纏繞著歌

樹

安眠于它的影子之上。

祖母

挾著幾個世紀的不眠

陷入了

夜的眼睛里。

冬

曾有人對我說

她

應該是來自時間的擁抱。

暴雨，大大的雨滴

刺透了我的衣衫。

許多冬天已過

時間流逝

沒有擁抱。

敲門聲

如果夜里有人敲門，

媽媽會凝神傾聽：

——這敲門聲并非來自于人。

——您如何知曉？我們問。

——若來自于人，

敲門回聲溫熱，

若不是，冰冷且沒有回聲。

——那是誰在敲門？

——某位新死之人，

只是前來道別……

水與火

我沒有忘記那幅畫面

那間灶火通紅的廚房，

煙霧在眼中燃燒

是舌頭之中的苦味……

墻壁上的陰影

是黑色的恐懼。

發了瘋的火焰

吞噬木枝……

沸騰著的水

像是狂暴的動物

在鍋中抓撓。

下午的煙靄

現在讓我哭泣吧

因為之后我不會再有時間。

此時讓我愛你吧

因為明天生活的重壓更多。

不要告訴我夢境

有著盡頭。

不要告訴我幻覺消失

如下午的煙靄。

我不想知道我在說謊

這種一點一點

在我心中占據位置的痛苦

是唯一的真實。

空氣

空氣跳舞

伸出它的翅膀撲扇。

空氣是一只大鳥，

高高飛翔

在天空之上;

所以

我們只能感覺到它雙翼的吹掠。

遠方

在我面前的

我無須看

因為近在咫尺。

人們對我說

我有夢的眼睛

我有悲傷的眼睛，

我……

我知道什么。

我的眼睛在這

但是目光

邁向遠方。

太陽

太陽

被塞進了

磚瓦之間

以那種固執

張望

在我們的小房子里

都有什么。

他臉色變得蒼白

當借其光

清楚地

看到

我們的貧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