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漢成
(黃岡師范學院 商學院,湖北 黃岡 438000)
改革開放以來,隨著城鎮化步伐加快,農村青壯年勞動力不斷向城市轉移,相較城市而言,農村老齡化速度更快,養老問題更加突出。在傳統家庭養老和土地保障功能逐漸弱化的背景下,2009年國家啟動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制度(新農保)試點,該制度是以保障農村老年人基本生活為目的,由政府組織實施的一項社會養老保險政策,是國家社會保險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靶罗r?!蹦J讲扇∮缮鐣y籌與個人賬戶相結合,與家庭養老、土地保障、社會救助以及社會福利等其他社會保障政策措施相配套,建立個人繳費、集體補助、政府補貼相結合的籌資模式。2011年國家頒布《社會保險法》,從法律層面明確了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的制度內涵,成為國家第一步關于社會養老保險方面的專門法律。2014年國家發布《關于建立統一的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制度的意見》,提出構建全國統一的城鄉基本養老保險制度,邁出了養老保險城鄉統籌的關鍵一步?!靶罗r保”自試點到城鄉養老保險統籌實施以來,其政策效應到底如何?怎樣進一步優化?為此,本文基于收入再分配、擠出效應以及逆向選擇等視角,通過構建相關指標及計量模型分析方法,利用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CHARLS)的調查數據,全面系統分析了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的政策效應。要分析和解決的問題是:新型社會養老保險是否有助于參保人正向收入再分配效應?是否對傳統家庭養老產生擠出效應?是否存在逆向選擇問題?這是本文關注的重點。
從現有文獻來看,學術界對養老保險政策效應的研究居多,主要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面:一是養老保險的收入再分配效應。學者們認為養老保險對居民收入差距的調節作用是社會保障再分配的重要組成部分,并通過基尼系數等指標對比市場收入和再分配收入的不平等程度的變化,以衡量養老保險等政策的再分配效應。Mahler和Jesuit研究發現,養老保險使20個發達國家市場收入基尼系數平均下降0.091[1];Lustig研究表明,25個發展中國家的養老保險使基尼系數平均下降0.01,遠低于發達國家[2];王延中等和王亞柯等研究發現,養老保險使得2012年和2013年我國收入基尼系數分別下降0.059[3]和0.051[4],收入再分配效果明顯。二是養老保險的擠出效應。Feldstein研究發現,美國實行的現收現付養老金制度導致私人儲蓄減少了50%,即養老保險制度對美國居民儲蓄產生了明顯的擠出效應[5];孟令國等認為養老保險參保率與居民儲蓄率呈顯著的正相關關系,居民在參加養老保險的同時也增加了養老儲蓄[6];Anette Reil-Held認為現收現付制的公共養老金制度對家庭養老行為產生擠出效應[7];劉佩研究發現,參加社會養老保險會顯著降低老年人收到子女代際轉移的概率[8]。三是養老保險的逆向選擇問題。Samwick認為在不考慮個人風險差異的養老保險市場中,個人對養老保險的需求與個人可能面臨的風險呈正向關系[9];張平等認為由于個人面對的繳費條件和標準沒有差異,而在領取養老金總額上存在差異,則壽命長的個人領取的養老金總額更多,因此,這類人群更傾向于購買較高檔次的養老保險[10]。
目前,學術界對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政策效應的研究還十分有限。關于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兩個方面:一是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參保行為及其影響因素。常芳等基于5省101村調查數據分析了農民新農保參保行為的影響因素及其作用[11];楊政怡基于5省1600位農村居民的問卷調查,考察了以新農保為代表的農村社會養老的推行給農村家庭養老帶來的變化[12];邊芳等利用5省的農戶調研數據,使用面板固定效應模型研究了農民參保行為變遷及其影響因素[13]。二是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對農村養老模式及消費支出影響。張曄等利用中國老年健康影響因素跟蹤調查數據,使用倍差法評估了新農保對農村居民養老質量的影響[14];楊志武等圍繞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制度對農村老年人的減貧效果進行了分析[15];徐志剛等基于家庭人口結構和流動性約束的視角,對制度性養老能否替代土地養老進行了探索[16];薛智韻等利用2013年中國健康與養老調查數據,評估了新農保對農村老年消費支出的影響[17]。近年來,少數學者圍繞農村社會養老保險的政策效應進行了探討。沈毅基于新農保實踐,構建凈收益收入再分配模型,測算了代際內部、代際之間和城鄉之間養老金收入再分配效果[18];焦克源等基于兩期代際擴展模型,分析了新農保的儲蓄擠出效應及其影響因素[19];趙建國等基于省域和不同收入組兩個維度,考察了新農保制度的逆向選擇及其關鍵因素[20];周磊等基于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數據,論證了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中存在逆向選擇問題[21]。盡管上述學者就新農保的政策效應進行了嘗試性研究,但基于收入再分配效應、擠出效應和逆向選擇等多維視角對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政策效應開展綜合研究還不多見,這也是本文力圖實現的突破之一。
(一)“新農?!痹圏c及推廣階段(2002-2013年) 改革開放至20世紀末,我國農村養老以家庭養老為主,農村社會養老保險處于空白,社會福利僅局限于“五保戶”供養制度,絕大多數農村老年人處于國家社會保障體系的邊緣。原因是在經濟體制轉軌變革過程中,鑒于國家財力限制,僅能維持城市經濟社會的穩定性。這一階段,國家雖然對農村社會養老保險進行了一定的探索,但由于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基金來源除收費外,國家沒有提供財政補貼支持,最終導致農村社會養老保險陷入困境,最明顯的表現是,1998-2001年,農村居民參保積極性持續下降。
進入21世紀初,我國農村老齡人口快速增長,家庭小型化、農村勞動力不斷向城市轉移等造成農村養老問題日益凸顯,唯有建立社會化養老模式,才能應對形勢發展的需要。為此,政府加大了對農村養老的治理力度,將農村養老保障作為基本公共服務納入國家治理體系,逐漸承擔起農村養老治理的政府責任。2002年黨的十六大首次提出探索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制度。2003年農村養老保險制度的各項工作逐漸恢復。2004年提出“建立健全同國民經濟發展水平相適應的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制度”。到2005年末,全國有近2000個縣(市、區)恢復或建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制度。2006年中央“一號文件”明確指出“加大公共財政投入,對農村養老保險進行補貼”。2007年黨的十七大報告明確提出“建立覆蓋城鄉居民的社會保障體系”,同年,勞動和社會保障部、民政部下發了《關于做好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和被征地農民社會保障工作有關問題的通知》。2008年,《中共中央關于推進農村改革發展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明確指出“貫徹廣覆蓋、保基本、多層次、可持續原則,加快健全農村社會保障體系”。這一階段,國家開始從政策層面重視農村養老保險制度改革,為推進“新農保”作出了有益的探索。
2009年國家在早期試點探索的基礎上,正式啟動了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制度試點,如國務院出臺《關于開展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試點的指導意見》,提出建立“個人繳費+集體補助+政府補貼”三方共籌模式。其中,政府的財政補貼有明確的體現,即農民的繳費補貼全部納入個人賬戶,基礎養老金全部由政府提供。這一改革舉措具有明顯的進步,體現了政府財政責任的回歸。2009年試點覆蓋面僅為全國范圍內10%的縣,總體運行比較順利。國家“十二五”規劃綱要提出,“十二五”期間要實現“新農?!比采w。2011年《社會保險法》正式出臺,標志著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正式納入法律保障范圍?!渡鐣kU法》的出臺進一步加快了“新農?!痹谌珖秶鷥鹊膶嵤┎椒?,覆蓋率快速上升,2011年覆蓋率上升至60%;到2012年參保人數達4.6億人,2013年進一步上升至4.98億人?!靶罗r?!被緦崿F了對農村老年人的全覆蓋。這一階段,由于國家在個人繳費與養老金領取兩個層面對參保人員進行補貼,較好滿足了農村居民對養老保險的需求,激發了農村居民參保積極性,為推動“新農保”制度全覆蓋奠定了堅實基礎。
(二)“新農?!迸c“城居?!苯y籌階段(2014年至今) 隨著十八大提出城鄉一體化戰略的實施,國家啟動了“新農?!迸c城鎮居民社會養老保險(簡稱“城居保”)統籌融合,并統稱為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制度。2014年國務院制定了《關于建立統一的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制度的意見》,該意見對城鄉居民養老保險的任務目標、參保范圍、基金籌集、養老保險待遇及調整等方面進行了明確規定。啟動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制度后,國家不再對城鎮居民和農村居民養老保險分別進行制度設計,從而開創了統籌城鄉社會保障制度的新階段。為確?!靶罗r保”與“城居保”有機融合,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財政部聯合印發《城鄉養老保險制度銜接暫行辦法》,以解決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的制度對接問題,使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制度成為整個社會養老保險制度的有機組成部分。“新農保”與“城居?!焙喜嵤┮院?,國家不斷上調了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標準,從最初的55元/月上調到2015年的70元/月,2018年又進一步上調至88元/月。
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制度作為城鄉一體化的重要舉措,標志著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制度進入全面深化改革階段,實現了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制度邁向整個社會保險體系的目標,為未來建立統一的社會保險制度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極大提高了農村社會養老保險水平。當然,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制度從本質上仍然屬于“新農?!敝贫鹊难永m。關于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的條款,在2018年新修訂的《社會保險法》中并沒有發生變化,現有農村居民養老保險仍然沿用原有的賬戶模式、籌資渠道和激勵機制。這一階段是國家規劃城鄉養老保險一體化階段,從2014年國家提出合并各類養老保險制度,到2016年正式實施,體現了政府責任回歸的意志和決心,預示著未來農村居民將與城鎮居民一起共同享受統一、平等的社會養老福利。
(一)收入再分配效應 收入再分配是政府介入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的主要動機之一,其效應是否合理直接體現了該制度的公平性和可持續性??梢?,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屬于國民收入再分配范疇。從理論上來看,由于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能夠有效增加農村老年人收入、提升老年人生活質量、緩解老年人貧困狀況,其重要性日益顯現,必將成為未來農村養老的主導模式。從經濟學視角看,由于受參保人收入、繳費年限、壽命長短等因素影響,其領取養老金現值與繳費現值不一定相等,其差額可定義為凈受益。若凈受益為零,則不存在收入再分配,若凈受益不為零,則存在收入再分配。如表1所示,甲參保人繳費現值大于養老金領取現值,則存在負向收入再分配效應;乙參保人繳費現值等于養老金領取現值,不則存在收入再分配效應;丙參保人繳費現值小于養老金領取現值,則存在正向收入再分配效應。

表1 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收入再分配效應
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的收入再分配效應主要包括代際間收入再分配效應和代際內收入再分配效應。其中,代際間收入再分配效應主要通過現收現付制的方式來實現;代際內收入再分配效應主要通過對不同群體實行不同的養老保險繳費率或養老金計發辦法來實現。在新型農村養老保險制度建立初期,大多采取現收現付制,體現較強的代際間財富轉移模式;但由于受人口老齡化的影響,代際間財富轉移危機日益加大,代際內財富轉移逐漸上升為主要模式。
隨著經濟社會發展、醫療技術的進步、生活方式的轉變以及健康意識的提高,人均壽命的提高已成為必然趨勢。對于個體而言,預期壽命延長無疑會大大增加人口福利;但對于政府和保險公司而言,長壽則意味著養老金支付時間延長,面臨收不抵支等系統性風險,導致老年人領取養老金不足,在無其他替代收入情況下,老年人面臨負向收入再分配,必然會陷入貧困。從政策制定者視角對農村長壽風險的分析發現,不合理的社會養老保險政策不能適應人均壽命延長的客觀現實。作為個體而言,其個人繳費與養老金領取在很大程度上由預期壽命決定。當預期壽命與實際壽命恰好相等時,繳費現值與養老金領取現值實現平衡;當實際壽命大于預期壽命時,領取的養老金難以支持其老年期間的費用支出,個人養老面臨貧困危機。由于個人很難準確判斷預期壽命,因而往往無法作出社會養老保險最優化選擇。
假定以2009年(“新農?!痹圏c年份)為基準年份,所有符合條件的農民在2009年均參保,養老金領取年齡為60歲,參保人員平均死亡年齡為75歲,基礎養老金按照CPI指數動態調整,集體經濟不補貼個人賬戶,地方財政對參保繳費補貼保持30元/年不變,且對各繳費檔次補貼額相同。基于此,選擇凈受益模型來解釋代際收入再分配效應。凈受益是指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制度下不同參保年齡、不同繳費檔次參保人的領取養老金現值與繳費現值的差額。其中參保年齡在16-59歲之間,繳費檔次分100元/年、300元/年、500元/年3個繳費檔次。養老金領取按照基礎養老金和個人賬戶養老金計發,其中基礎養老金采用“普惠式”計發,個人賬戶養老金根據精算原則計發。黃麗等運用保險精算模型對新農保收入再分配效應進行了研究,構建參保農民總凈受益模型:R=R1+R2,其中,R為參保農民總凈受益額,R1為基礎養老金凈受益額,R2為個人賬戶凈受益額[22]。本文借鑒上述模型對不同繳費檔次參保人總凈受益額進行測算,測算結果見表2所示。

表2 不同年齡和繳費檔次參保人凈受益額測算結果單位:元
由表2可以看出,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制度試點模式中不同參保年齡農民的凈受益額有較大差距。從縱向看,在100元/年、300元/年、500元/年3個繳費檔次中,在16-59歲之間,參保年齡越大,凈受益額呈現上升態勢,這表明了農村社會養老保險試點模式實現了財富從年輕一代向年老一代轉移,具有一定的代際之間的收入再分配效應。從橫向看,在參保年齡相同的情況下,繳費檔次越低的參保人的凈受益額越大,原因是采取固定額度繳費和參保補貼,個人賬戶積累基金將會累退式增長,這將鼓勵農民選擇較低的繳費檔次。根據對遼寧省第一批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試點縣——阜新市彰武縣的問卷調查,在已參保的農戶中有88%的農民選擇100元/年的最低檔次。建立固定費率繳費方式和彈性補貼機制可能有助于改善這種不公平的繳費機制,激勵農民選擇較高消費檔次增加繳費積累,這需要進一步調整參數進行模擬分析和經驗數據來驗證。
此外,我們還可以通過測度收入分配差距來評價收入再分配效應。假定初始收入為市場收入,即家庭成員通過各種生產要素獲得的居民收入,包括工資性收入、經營性收入和財產性收入;再分配收入是市場收入扣除養老保險繳費后,再加上養老金。本文利用Musgrave提出的MT指數來比較市場收入、再分配收入的分布情況及其變化,即為衡量收入分配差距效應,其定義為市場收入的基尼系數G減去再分配收入的基尼系數G*,用公式表示為:MT=G-G*,公式中,若MT為正值,說明養老保險降低了收入分配的不平等,具有正向收入再分配效應;若MT為負值,說明養老保險拉大了收入差距,具有負向收入再分配效應。衡量再分配效應的公式為:MT(%)=(G-G*)/G*100(%)[23]。本文采用以個人為單位研究養老保險制度的收入再分配效應,結合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CHARLS)2013年的調查數據,包括14個省份,總計26325個樣本,測算收入分配差距結果見表3所示。

表3 城鄉養老保險收入分配差距的測算結果
由表3可以看出,在城鎮地區,養老保險制度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城鎮居民的收入不平等。具體來看,城鎮居民市場收入基尼系數為0.4598,再分配收入基尼系數下降至0.4233,MT降低了0.0365,MT(%)下降幅度高達8.62%。在農村地區,農村居民市場收入基尼系數為0.5472,再分配收入基尼系數下降至0.5445,MT降低了0.0027,MT(%)下降幅度高達0.5%。由此可見,雖然城鄉養老保險制度均產生了正向收入再分配效應,縮小了收入差距,但相比較而言,農村社會養老保險產生的正向收入再分配效應更低,對縮小農村居民收入差距的效果更小。
(二)擠出效應 擠出效應是指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制度的實施對社會救助、社會福利以及家庭養老的替代程度。擠出效應可以從政府和家庭兩個層面分析。從政府層面來看,農村養老保障包括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社會救助和社會福利三個方面。其中,社會救助是指政府為特困人員提供的最低生活保障制度,位于社會保障體系的底部,只提供給“窮人”,受助者不需要履行繳費義務或其他義務,但需要接受家庭經濟狀況調查;社會福利是指政府針對特殊群體(如高齡老年人、老年殘疾人等)提供長期護理補貼和高齡津貼,它既無需履行繳費義務,也無需接受家庭經濟狀況調查。隨著農村人口老齡化趨勢加劇以及財政保障能力的限制,國家在社會救助和社會福利方面只能針對農村特殊老年群體提供最低風險保障,且保障范圍相對有限。而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作為一種分散風險的重要工具正日益受到重視,與其他分散風險方式相比,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由于具有準入門檻低、參?;鶖荡?、風險應對能力強的特點,能夠給參保人員提供更加穩定的津貼收入,更能給農村老年人增加財富卻無力承擔過高風險的需求相契合。從理論上講,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對社會救助、社會福利存在一定程度的擠出效應(見圖1)。

圖1 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擠出效應示意圖
從家庭層面來看,由于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改變了農村家庭的收入預算約束,使得老年人的經濟來源、居住安排和照料模式發生轉變,進而影響農村家庭關系、家庭結構與規模。可見,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對傳統家庭養老模式產生深遠影響。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對農村家庭養老的擠出效應主要表現為:一是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對老年人居住安排的影響。在養老金及身體健康有保障的情況下,部分老年人基于自身隱私和自主性,一般都傾向于與子女分開居住;另一部分老年人由于領取大額養老金但身體狀況欠佳,考慮家庭和諧因素,老年人與子女均愿意共同居住,在不給子女增加經濟負擔的情況下,老年人可以得到子女的照料。二是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對老年人經濟來源的影響。若子女贍養老年人僅僅只為滿足其生活需要,則老年人領取養老金將會導致子女對老年人的支出減少;若老年人身體健康且能幫助子女從事農業勞動、照看子女的孩子以及料理家務等,即使老人領取養老金,子女對老年人的支出也不會減少??梢?,從理論上講,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也同樣對家庭養老產生了擠出效應。
類似于Becker,這里構建一個新古典家庭決策模型[24]。其中,家庭由老年父母和成年子女組成。在給定的家庭預算約束下,父母和子女共同決定居住安排、老年照料以及各自的消費水平,從而達到整個家庭的效用最大化。其中,居住安排包括父母獨居、父母與子女同住以及機構養老三種模式,不同居住安排面臨不同的預算約束,并伴隨著不同的老年照料模式和代際轉移水平,從而產生不同的效用水平。當老年人領取養老金后,會相應改變預算約束,從而可能會帶來居住安排、照料模式以及消費水平的變化,這種變化在很大程度上體現了代際之間轉移支付的結果。為評估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對家庭養老的擠出效應,這里采用Probit模型,利用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CHARLS)2008-2011年的兩期數據,總計3761個受訪老人,其中參保老人和未參保老人分別為803人和2958人。估計結果見表4所示。

表4 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對家庭養老擠出效應的估計結果
由表4可知,從居住安排來看,參保老年人獨立居住能力明顯增強。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使得參保老年人獨立居住的比例上升了4.5個百分點,與此同時,參保老年人與子女同住的比例下降了3.7個百分點。從老年生活照料來看,參保老人對子女的依賴性明顯下降,雇人照料明顯增加。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使得參保老年人對子女依賴的比例下降了10.7個百分點,雇人照料的比例上升了10.1個百分點。從老年人主要經濟來源來看,參保老年人對子女的經濟依賴明顯下降。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使得參保老年人的經濟來源主要由子女供養的比例下降了8.1個百分點??梢?,從總體上講,參保老年人獨立居住的比例在上升,與子女同住的比例在下降;參保老年人雇人照料比例在上升,由子女照料的比例在下降;參保老年人的經濟來源表現為對子女依賴在下降。
為進一步探討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對不同類型老年人養老模式的擠出效應,這里按健康狀況(好與差)、年齡(80歲以下及以上)、收入(中位數以下及以上)對老年人養老模式進行了分組估計,估計結果見表5所示。
由表5可知,從居住安排來看,對健康狀況較差、年齡在80歲以上以及經濟收入在中位數及以下的參保老年人居住安排影響不顯著;健康狀況較好、年齡在80歲及以下、經濟收入在中位數以上的參保老年人獨立居住的比例分別上升了10.6個、9.7個和7.7個百分點,而與子女同住的比例分別下降了7.4個、6.7個和8.3個百分點。從老年生活照料來看,健康狀況較差、年齡在80歲以上以及經濟收入在中位數以上的參保老年人雇人照料的比例分別上升了10.2個、9.5個和20.9個百分點,而由子女照料的比例分別下降了10.8個、8.7個和16.6個百分點。從主要經濟來源來看,參保老年人無論其健康狀況、年齡以及經濟收入如何,均對子女供養的依賴程度有所下降。可見,參保老年人只要身體狀況良好、經濟收入有保障,其獨立居住的意愿較為明顯;而身體狀況較差、年齡偏高、經濟收入有保障的參保老年人選擇雇人照料的趨勢在上升。

表5 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對不同類型老年人家庭養老擠出效應的估計結果
(三)逆向選擇問題 逆向選擇是指在信息不對稱的情況下,為實現個人福利最大化,預期壽命長的個體愿意并購買新型農村養老保險,而預期壽命短的個體不愿意購買,在老齡化背景下,由于個人繳費人群數量不足致使養老保險個人賬戶基金出現缺口,最終導致新型農村養老保險面臨不可持續性風險。逆向選擇是農村養老保險市場中常見的一種現象,會造成農村養老保險市場的失靈。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健康狀況較差的貧困人口對養老保險需求不足,在基本生活尚未滿足的情況下,很難對養老保險產生有效需求;對未來壽命的悲觀預期、對養老保險產品缺乏了解、投保人對保險的信任感、個人開支以及家庭規模等均是制約貧困人口對養老保險需求的主要因素。另一方面,農村養老保險市場是一個風險較大的市場,人壽保險公司之所以愿意從事農村養老保險市場業務,并能夠承擔風險,前提是保險公司可以較為準確地預測風險,并把風險由眾多人來分攤。但問題是保險公司只能預測人群中的平均風險,而不能區分人群中的個體風險。人壽保險公司事前不知道投保人的風險程度,從而使得養老保險水平不能達到對稱信息情況下的最優水平。

由表6可知,認為可能活到75歲的參保農村居民,其選擇繳費檔次500元/年較參照組(認為自己不太可能活到75歲的農村居民)上升了3.5個百分點;認為很有可能活到75歲的參保農村居民,其選擇繳費檔次500元/年較參照組上升了4.8個百分點。這反映了農村居民對自己預期壽命越高,其選擇較高繳費檔次的意愿就越高,反之則越低。由于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個人賬戶的計發系數為139個月(約為12年),當參保老年人領取年限低于12年時,其個人賬戶不存在基金缺口,而當領取年限超過12年時則存在缺口,且缺口額隨著年齡的增加而擴大。在年齡相同的情況下,繳費檔次越高所帶來的個人賬戶基金缺口越大。根據以上判斷,若某個體繳費年限為15年,政府每年補貼為30元,基金收益率為3%,分別對繳費檔次為100元/年、300元/年和500元/年三個檔次的個人賬戶基金缺口進行測算,測算方法采用精算模型進行模擬。從測算結果來看,繳費檔次為500元/年的基金缺口是100元/年的3倍。可見,當前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的逆向選擇問題較為明顯,且隨著我國人均預期壽命的提高和農村老年化的加快,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的逆向選擇問題可能會進一步加劇。

表6 不同變量對繳費檔次選擇影響的估計結果
本文基于收入再分配、擠出效應以及逆向選擇等多維視角,通過構建相關指標及計量模型分析方法,利用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CHARLS)的調查數據,全面系統分析了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的政策效應,得出以下主要結論:第一,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雖產生了一定的正向收入再分配效應,但效果不明顯。在參保年齡相同的情況下,繳費檔次越低的參保人的凈受益額越大;相比較城鎮居民養老保險而言,農村社會養老保險產生的正向收入再分配效應更低,對縮小農村居民收入差距效果更小。第二,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雖對家庭養老產生了一定程度的擠出效應,但未從根本上動搖農村家庭養老模式。從農村全體參保老年人來看,其獨立居住和雇人照料的比例總體在上升,而與子女同住、由子女照料以及對子女經濟依賴的比例在下降;從不同類型參保老年人群體來看,那些健康狀況良好、經濟收入有保障的參保老年人獨立居住的意愿更為明顯,而健康狀況較差、經濟收入有保障的參保老年人選擇雇人照料的意愿更為明顯。第三,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產生了明顯的逆向選擇問題。農村居民對自己預期壽命越高,其選擇較高繳費檔次的意愿就越高,反之則越低;繳費檔次越高、領取養老金年限越長,其個人賬戶基金缺口越大。為此,本文提出如下若政策建議。
第一,擴大農村養老保險的覆蓋面,實現“應保盡?!?。假如沒有農村養老保險的普遍覆蓋,則農村養老保險難以滿足“大數定律”要求。
第二,加大對農村養老保險的干預力度,并賦予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強制性的合法性。若政府不能實施足夠的強制性,則農村社會養老保險遭致收入再分配以及逆向選擇問題將變得更加嚴重。
第三,增加養老保險繳費對養老金待遇的激勵。因為養老保險的再分配功能會強化逆向選擇問題,因此一定程度上增加養老保險繳費對養老金待遇的激勵會減弱逆向選擇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