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大人

文>>>文潔民

2006年3月，作者岳父在南京梅花山留影

2021 年農歷辛丑年正月初十，岳父大人在省人民醫院安詳離世，享年97 歲。岳父畢竟年事已高，加之多種慢性病纏身，終在住院一年多以后，走完了一生。

記得2020 年元旦時，我進病房探視，老爺子由于腎功能衰退，醫生決定給他做血透。老爺子向我介紹說：“腎衰共分五期，我已到了第四期。”我不假思索地隨口說：“腎衰竭了，就需要做血透。”誰知老爺子立即糾正說：“你怎么說腎衰竭了？腎衰竭豈不是完蛋了嗎？”并笑著說：“虧你還是搞文字的，用詞不當、用詞不當啊！”我趕緊改口道：“對，對！是腎功能衰退，是衰退。”離開病房，我真想抽自己的大嘴巴，我這“烏鴉嘴”實在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但同時令我稍感欣慰的是，老爺子思維清晰，邏輯嚴謹，一點沒有“老糊涂”。

新冠疫情突如其來，2020 年春節期間，醫院禁止家屬進入病房。我去探望岳父，護工用輪椅把他推到走廊上，讓我們隔著玻璃門見面。我透過玻璃門縫對老爺子說：“安心養病，積極配合醫生治療。”老爺子笑了笑說：“不要怕死，既來之則安之，我早已超過人均壽命了，難不成我還能再活96 歲？”語氣中透露出看淡生死的樂觀與豁達。

老爺子離休之前是省社科院的一名研究員，長期致力于市場經濟理論的研究，改革開放以來的40 多年里，他在國家級、省級報刊上發表了400 多篇文章，還曾承擔了多項國家、省級重點課題研究，先后有6 項成果獲得省部級一二三等獎。

但他從科研崗位離休后，就再也不參加論文的評獎，覺得應該把機會留給年輕的科研工作者。其實，只要他提交成果申報，憑他的學術水平，十有八九能夠獲獎，但他淡泊名利，潛心學問，孜孜不倦地進行學術研究，離休后發表的多篇論文被《人大復印資料》全文轉載。他曾對我說：“青年學者眼界開闊、思想解放、知識面廣，要多給他們舞臺，讓他們更好地發展，要甘當人梯，不能倚老賣老。”

進入新世紀后，他將自己過去撰寫的文章匯編成冊，并題名為《老調新彈集》。他在前言中說：這些多年前形成的論文，多數似乎已成為“老調”，但其中有些問題至今尚未形成共識，更談不上解決，這就需要再探索和再討論，從“老調”上彈出“新曲”。這兩本《老調新彈集》何嘗不是老爺子在自己的學術生涯中不斷進取、與時俱進的體現，以至讓自己的人生彈出了新節奏、彈出了新樂章。

《老調新彈集》

老爺子知道自己老了，但又不服老，他認為“老”是客觀規律，而“朽”則是主觀因素，他常常警醒自己要做到“離而不休”“老而不朽”。

他剛離休時，電腦尚未普及，寫文章還是“爬格子”，需要一個字一個字地在方格紙上寫出來，一篇文章改上三五遍是常有的事情，因此連老岳母也時常幫他謄稿子。

80 歲那年，他下決心要換“筆”，興沖沖地買回來一臺電腦，不會用漢語拼音輸入，這難不倒他，買來一套“漢王筆”設備，用一支專用的“筆”在一塊“白板”上手寫漢字，在電腦上進行寫作。他后來又添置了打印機，這樣老岳母就被解放出來了。幾年后他還安裝了寬帶，讓電腦連上了互聯網。

自從老爺子使用電腦特別是上網后，我就多了一件事。每次去他那里，他都要拖住我，讓我教他操作技能和軟件使用方法。他特別認真，把每一道步驟都記下來，然后自己再摸索，沒過多久，就能獨立操作了。他經常通過電子郵件與我交流信息，盡管有電話，但是他更熱衷于發電子郵件，畢竟電子郵件的信息容量遠遠超過了電話。真沒想到他在耄耋之年還成了“鍵盤俠”。

老爺子在90 多歲以后，又迷上了智能手機。每次我到他那里，就又多了一件事，教他使用手機的各種功能。他很快學會了上網、發微信，手機桌面上也下載了不少AP P。老岳母常對我抱怨說，他會使用智能手機后，幾乎天天半夜三更還抱著手機在看微信，像年輕人一樣成了“夜貓子”。

老爺子直到臨終，都還意識清醒、思維清晰，我想，這或許與他一生樂觀豁達、勤于思考不無關系。

數字技術日新月異，而使用智能化數字設備最困難的群體就是老年人。我想，老爺子能夠跨越數字鴻溝，這或許與他不斷追求新事物，努力活到老、學到老有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