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河河畔的隨想

郭箐

一

我在膠河河畔，黃昏悄悄來臨。

原本澄明的天空先是被艷紅的晚霞染赤，又在有些料峭的風里靜靜地黯淡下來。北方的冬天已經(jīng)到了尾聲，初春的涼風如河邊樹林那邊的細語綿綿地吹送過來。

我喜歡黃昏的時分，白日在黑暗里隱遁，遠方向腳下的石子聚焦，光的消散總讓人生出不能自主的時間的悲感，又讓人一點一點看不見橙紅的落日、斑斕的彩霞、飄忽的樹影、涌動的波光。沒有人因為一天的疲倦而沉沉睡去，黃昏的風卻尤為靜謐，沒有一點聲息，它溫柔、體貼、優(yōu)雅，帶著少婦的風姿綽約，作一個嫵媚的笑，又懷著宗教的虔誠，守候著天邊愈發(fā)清朗的月輪。

黃昏的風是不能吹的，那自顧自悠閑的野鳧，也染上了醉意。它們混混沌沌地驕傲著，不甚熱鬧，也不甚蕭索，它們不似麻雀般呼朋引伴，尤愛獨享獨樂，或相對而戲。時不時開開嗓，也不對你我，或許只是打個飽嗝，或許只是伸個懶腰。它們用高傲、自由的羽翅隔絕人世的煙火與繁蕪，它們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悲哀，而陶醉在不斷生長的快樂之中，為面向深沉的夜晚所鼓舞。黃昏啊黃昏，你給了我似要將一天的生命激情和盤托出的萬千思緒，卻被這野鴨子壓進一切祥和寧靜的死水微瀾。

二

不得不承認的是，我一面十分迷戀這初春的黃昏，另一面，又無法完全享受它。在奔逐喧囂的人群中，時常生出難言的寂寞，在自顧悠閑的野鴨前，卻又感到深刻的孤獨。

湖的對岸是橋，橋上人來人往，一個氣喘吁吁的女人正一路小跑，似是怕趕不上晚班車;一位穿西裝的紳士正焦躁地把煙蒂猛然蹂扁在腳下;一對騎電車的情侶被風吹掉了帽子……這些急促的喘著氣的畫面幾乎時時可見，卻仍讓人不愿相信這是發(fā)生在一個可以非常美麗的黃昏。機械創(chuàng)造的時代誕生了一種“新人類”，他們高效地吃飯、睡覺、工作、自我娛樂，排除周遭任何外表迷人卻不相關(guān)的事物，他們是高速時代的超人，卻也是被自然遺忘的孤兒。我時常想起那個不幸卻又深感幸運的幼年時代，并對那時擁有的歡樂的生活抱有一種羨慕不已的懷戀。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任何有情與溫暖的注視，都使我懷著感恩的心情。而這注視，又飄忽了我逝去的多少歡樂與憂戚。這歡樂與憂戚，除了在歷史的風塵中消散，又會在何處開花結(jié)果呢。我枉然與野鳧描畫。汨羅江的魚不會因“仆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的無法割舍，而為屈原流一滴淚;鐵達尼上凄美動人的愛情，也只能永沉北大西洋海底。

三

而在這衰老的宿命感嘆之余，我們又何嘗不會因其或崇高、或凄美，或悲壯、或哀婉而激發(fā)的人類情感所打動呢？我又想起了那個人類童年的古希臘，那個充沛、浪漫、想象的古希臘。在希臘神話中，英雄的命運早已在神的預言中兌現(xiàn)，而英雄就是盡管知道自己的命運，卻仍純真而執(zhí)拗地追尋自己的榮光。我們看到這樣的人：他們被命運所控制，又不甘心被命運控制，這就是悲劇的全部意義。阿喀琉斯的榮譽與尊嚴，赫克托爾德責任與使命，成就了他們至真至純的人格，他們以自己的個性表現(xiàn)民族力量的充沛、民族的根本精神的全部詩意。事實上，英雄之成為英雄往往并不僅僅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他意識到自己所承擔的使命，并且全身心地投入他所從事的事業(yè)。他的專注，他的獻身精神，他所表現(xiàn)出來的熱情與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百折不撓的毅力。在中國，孫悟空是喜劇的，卻也同樣是我心中的超級英雄。他仿佛生來就是為著接受挑戰(zhàn)并經(jīng)歷考驗的，他每一次與妖魔遭遇都仿佛是第一次那樣鼓舞起全部的力量與勇氣。他自信而樂觀，往往絕處逢生而又舉重若輕。在生死關(guān)頭，他的出現(xiàn)就意味著希望。孫悟空從來都是自信的，他的精神從來不曾被征服過。

英雄的精神不會因肉體的死亡而長眠，而現(xiàn)代個體生存的焦灼與危機仿佛也并不存在于他們的精神之中。我們總是渴望自己能像孫悟空那樣，對一切都不看得十分嚴重，同時又能將一切做得輕松漂亮。他們與自然同在，而我們終究為人世所困。當我們被人世的秩序馴順得呆板郁滯，或為人世的煩擾糾纏得怯懦乏味，我們是否還擁有讓呼吸與自然合流的能力？我們是否可以帶著死亡的觀念容身于自然的無窮之中？

四

我想，自然也是羨慕我們的，因為有一天我們會死去，我們的每一刻都有可能是生命的最后一刻，每一刻都稍縱即逝。

那野鴨朝我游來，我招招手，而它轉(zhuǎn)身離去，似乎并不十分懂禮貌。我又何必艷羨一只野鴨子？我們和它們一樣，總有生命終止的那一刻;而我們又不一樣，它們?nèi)怏w的死亡意味著一切的終止，而對于死亡的觀念卻可以拯救我們。

這時充盈在我心頭的那種寧靜、真實的感覺正如這恬靜的初春的黃昏，我的心能感受到一個人在河畔如釋重負的那份樸素無邪的歡樂，而且不僅僅是膠河河畔，得以品味的還有那些美好的日子：草坪漫步的那些美麗的清晨，草坪小路上尋星的那個可愛的夜晚——所有這些，在一瞬間又重新得到享受，因為曾經(jīng)為其而感到真實的快樂。

耳邊似乎響起了那首永恒的樂曲，如永恒的和諧自身的對話，就好像沒有了耳、更沒有了眼、沒有了其他感官，而且我不需要用它們。因為我的內(nèi)心這兒有一股律動，源源而出，就像永不止步的朝圣者，不停地在尋找一處心中的圣地，可它也許并不存在。

腳下卑賤的泥土，依然沉靜莊嚴，它對我說：

“去吧，去吧，哦生命的飛奔，

叫天風挽你坦蕩地漫游，

像鳥的歌唱，云的流盼，樹的搖曳;

哦，讓我的呼吸與自然合流！

讓歡笑和哀愁灑向我心里，

像季節(jié)燃起花朵又把它吹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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