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3969/j.issn.1674-9391.2021.04.011
[摘要]當前涼山彝族人口流動現象呈現出多態性特征,但相關研究主要聚焦于東南沿海的工廠制造業中,忽視了前往新疆務農的近十萬涼山彝人。這個群體的社會學特征與東南沿海的打工彝人有顯著的差異——東南沿海以尚未成婚的年輕人為主,而前往新疆的彝人大都已成婚,拖家帶口地在新疆生活。導致兩種完全不同的流動現象的直接原因是東南沿海用工的年齡限制和工廠宿舍制不利于已婚彝人前往,而新疆的大農田則為以家庭為流動單位的彝人提供了勞作和生活的必要空間。由此可見,彝族人口流動多態性的生成不僅與勞動力市場的需求和流動人口本身具備的技能、語言和文化能力相關,而且與流動人口自身所處的生命周期相關;流向新疆務農,不僅是在順應新疆勞動力市場的需求,也是彝人在應對外流時就自己婚后的生計和生活所做的安排或調整。
[關鍵詞]彝族;管地工;生命周期;“成家禮”
中圖分類號:C95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4-9391(2021)04-0089-08
基金項目:四川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彝族文化研究中心項目“彝族學生假期外出打工的思想動機研究”(YZWH1725)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羅木散(1993-),男,彝族,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人,中央民族大學2019級人類學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少數民族流動人口。北京 100081以往對流動人口的研究大都認為流動是基于“需要”而產生的。這種“需要”可能由外部客觀條件所推動和賦予,也可能是個體或家庭通過主觀判斷所做出的策略性抉擇。國外移民理論最先關注輸出地和輸入地對勞動力的“推拉”作用,以此解釋流動產生的客觀性。19世紀末,美國社會學家萊文斯坦(E.G.Ravenstein)認為人口遷移并非完全盲目無序流動,而是遵循一定的規律,由推拉因素作用而成,也產生了解釋人口流動現象的“推拉模型”。[1]12-18
隨著移民研究的不斷深入,人們逐漸意識到流動并非都是客觀的外部推拉作用,還應考慮個體或家庭做出的主動遷移策略。新古典經濟學派在探討人口遷移的成因時,認為存在差距或是差異(諸如收入、就業率等)就會產生人口的流動,一般是在資本發達國家與資本貧窮國家、城市與鄉村、傳統與現代之間的個人決策問題。移民經濟學派則提出了不同的觀點,認為移民不是孤立個體的抉擇問題,是家庭或更大集體的抉擇,移民可以使家庭的收入多元化,減少單一經濟存在的風險。[2]436因此,政府不僅可以通過干預勞動力市場,還可以通過制定完善保險市場、資本市場和期貨市場的政策來影響移民率。
此后,結合外部“推拉”作用和個人、家庭的主觀策略而形成的分析模型成為國際移民研究的范式,也為中國人口流動研究指明了方向。本文基于現有的遷移理論,重點關注個體在不同生命周期中做出的流動抉擇。
所謂生命周期,是由生物學界提出的概念,指生物在形態或功能上所經歷的一連串階段或改變;目前,生命周期作為一種研究方法,被廣泛應用于市場營銷 、組織管理 、人文科學、圖書情報學等越來越多的學科中,產生了一些諸如“產品生命周期”“客戶生命周期”“企業生命周期”等概念。[3]566-571李強將生命周期的概念引入到研究農民工的流動問題上。他認為所謂生命周期是指一個人一生中形成的生活階段與生活模式,農民工的生命周期模式簡化起來是兩個階段:年輕時候外出打工掙錢,年齡大了以后回家鄉務農、務工或經商。[4]125-136章錚在李強的基礎上建立了“年齡結構—生命周期”的分析模式。他指出普通民工進入中年后 ,絕大多數人(2/3到 5/6)因勞動密集型制造業工作機會的大量減少而不可能在原務工地找到工作,造成民工中年失業,因而不得不返回家鄉。[5]21-29農民工無法持續在城市就業,呈現出“半輩子就業、半輩子失業”的狀態,這直接使他們難以具備進城定居的基本經濟能力,最終無法在城市定居。[6]8李強和章錚都將農民工的生命周期劃分為兩個階段——年輕時的外出與年齡大后的回鄉,并與城市化問題聯系在一起。然而,當前呈現的實際情況是:農民工在城市的就業機會越來越少,并且農村也少有發展空間。他們的流動很難因為生命周期的改變而改變,“年齡大”并不意味著流動狀態的結束,向外流動的行為幾乎貫穿大多數農民工的整個生命歷程。只是隨著生命周期的變化,他們會選擇改變流動方式和流動區域以適應自己對生計、生活的安排。
從本文的案例來看,正是在新的生命周期中,涼山彝人選擇從東南沿海的工廠制造業中退出,到新疆棉田繼續堅守自己的流動生活。
一、彝人進疆務工,成為管地工
自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涼山彝人向外流動至今,他們已將足跡延伸至天南地北,所從事的職業也是五花八門。從現有的相關研究來看,向外流動打工的彝人主要從事的行業包括:房屋道路建筑工地、高空架線、磚窯礦廠、工廠制造業、酒店業、足浴服務業、養豬業、棉花種植業等。在這些行業中,新疆的棉花生產對以家庭為流動單位的彝人具有一定的特殊性和吸引力,特別是彝人大都具有農業生產經驗,能夠迅速適應這項工作,因而進入新疆從事農業生產成為彝人新的流動抉擇。
從在疆彝人的口述和記憶中基本可以確定的是:涼山彝人大規模進入新疆是在2000年左右,特別是在2002年以后,新疆的農業耕地面積擴張速度明顯加快,勞動力緊缺問題更為嚴峻,使得在疆彝人的規模日盛一日。彝人進入新疆后,逐漸被當地農業市場所吸引,一部分人選擇留下來成為各農業生產環節的臨時工,一部分則成為長期管理棉花地的管地工。 管地工,又被當地人稱為“長工”,是指在棉花的生產周期內受雇于一個雇主,并參與到棉花的播種、澆灌、養護和管理等環節的農業雇工,工作時間通常為3 月20 日至8 月30 日。以實地田野調查中彝人提供的信息和當地派出所提供的數據估算,2010 年至2015 年,彝人在疆數量達到最高值,每年平均約有10萬人,其中多數為管地工。
數以萬計的彝族務工者進入新疆后選擇在不同的區域務農。第一條路線是前往處于吐魯番流域和哈密盆地的綠洲,這里被稱為吐魯番——哈密盆地綠洲棉區。一部分彝人開始在這里找到機會,就近成為當地棉區的勞動力。因市場飽和而未能留下來的彝人面臨著兩個選擇:一是北上到達西北沿邊綠洲棉區,也就是瑪納斯河、奎屯河、伊犁河、博爾塔拉河流域的多座城市,以石河子市、奎屯市、克拉瑪依市、沙灣縣為代表。二是南下,先經過庫爾勒市,然后到達塔里木盆地綠洲棉區,進入阿克蘇市、阿拉爾市等地;再深入一步,則來到和田綠洲棉區,進入和田縣、皮山縣、墨玉縣、洛浦縣、策勒縣、于田縣等地。南下彝人大都聚集于庫爾勒市及塔里木盆地綠洲棉區,更南的和田綠洲棉區因勞動力需求較小,彝人相對較少。總體來看,彝人在新疆主要聚集于東疆的吐魯番——哈密盆地,北疆的主要產棉城市,以及南疆的庫爾勒市、塔里木盆地。
除上述主要產棉區外,彝族人在新疆還分散于建筑工地、高壓架線行業、工廠以及其他棉花以外的農業生產區,這些群體相對較少。難得的是,近年來還有一部分彝族高校畢業生(中專、大專生為主),由于畢業后未能在涼山本土或其他城市謀得一份合適的工作,選擇進入南疆地區,成為當地的教師、公務員,其人數已初具規模。由此表明,彝人的活動區域幾乎已遍及新疆各地,涉及各行各業,尤其以長駐棉田的管地工為主力軍,已成為新疆重要的農業勞動力。
二、彝人不同生命周期的流動抉擇
劉東旭在研究沿海打工的彝人群體時,認為他們借助原有的家支體系或再造家支來試圖適應現代勞動力市場,并與外部的沖擊進行抗爭,從而生成了領工制的模式。在他看來,彝人領工制最重要的意義就在于它依靠原生的社會紐帶更有效地組織工人使其適應這種充滿流動性的臨時工勞務市場的需求。[7]154
沿海領工制的形成產生了諸多“打工皇帝”式的人物,他們成為工頭,甚至成立勞務公司、家族商會,并且定居城市。只是這樣的成功者畢竟是少數,大多數的彝族打工者最終只能從城市中“淘汰”出來。他們或許會選擇重歸原有的涼山社會——特別是已婚且生育的女性,但能夠回去成為像祖輩那樣安于土地的可能性很小,這群原本常年在外謀生的彝族打工者無法就此結束自己的流動歷程。
就社會學特征而言,絕大多數在疆打工的彝族流動人口已娶妻生子,且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有過沿海城市的打工經歷,直到結婚成家后才選擇向新疆流動。在這部分入疆彝人的群體里,拉哈是一個比較具有代表性的人物,他的個人生活可以說是所有新疆彝族管地工的縮影。他的打工經歷,大致可以分為幾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從學校輟學逃到沿海工廠,開始了人生的第一次“冒險”;第二個階段是不安于工廠坐班制,經常與人打架,后辭職往其他城市尋求機會;拉哈將自己的這兩個階段總結為“在城市游蕩”;第三個階段是歷經城市洗禮后回到家中結婚,短暫回歸一年,并成為一個孩子的父親,開始承擔家支義務;最后一個階段是帶著妻兒同赴新疆,成為農業雇工。而他的同齡人,也大都在經歷了大致相同的人生軌跡后,選擇前往新疆開啟新的生活。
拉哈生于1990年,屬普格縣阿良家支,年紀不大,但已有十二三年的打工經歷。初二那年,拉哈十五歲,沒能將學業堅持下來,從縣城的舅舅家中逃出,只身去了廣東,在某個玩具廠謀得第一份工作。曾無數次想象過的城市生活很快給了拉哈打擊,在工廠如機器一般重復運作的工作中,每天固定的坐班時間對拉哈而言是一種煎熬。回不去的家鄉和待不下來的工廠使得拉哈陷入巨大的苦悶中。在城市游蕩的這些年,拉哈在憧憬的城市生活中不斷遭遇挫折,一度選擇到成都的紅燈區冒險求存。在這個過程中,所幸的是拉哈沒有像部分彝族年輕人一樣在吸毒、販毒的道路上完成自己“扭曲的成人禮”,但也觸碰了法律的底線,成為介紹性工作者的“掮客”。從成都逃離后,他開始尋求改變,而真正的改變來源于新的婚姻和核心家庭的組建——拉哈經人介紹娶了同村火補家的女兒。結婚一年后,拉哈的大女兒降臨,他從父親的核心家庭中分離出來,修建了自己的獨立住房,成為了阿良家支新的戶主,并在家短暫務農一年。
拉哈年輕時能夠毫無顧慮地在外闖蕩,源于故土社會對他沒有過多的要求,他不必參與家支事務,也無需承擔相應的家支義務;他在故土社會中,是“某某人”的兒子,他的榮譽常常附著于父親所創造的榮譽上,當地人對他們的評價往往是“他的父親如何如何……”;而在外面,他可以肆無忌憚地享受年輕人獨有的自在,將出手大方、講義氣、敢于冒險作為推崇的標準。然而,對于一個已經結婚并且開始養育子女的彝族男人,拉哈需要以獨立戶主的身份參與家支或鄰里的婚喪活動,而參與的基礎是獻出犧牲或支付禮金。不僅如此,他也需要和自己要好的朋友建立“爾普”關系——即在涉及非家支成員的重大儀式中獻出一份禮金。涼山彝族社會中的“爾普”(份子錢)是一種禮物交換形式,主要出現在婚禮、葬禮上,這種圈子最初僅存在于宗族內部,而目前已變遷為具有跨宗族性和跨族群性。[8]60-66也就是說爾普關系已經在不同群體之間建立,不再局限于彝人的家支內部,是一種超越了家支體系甚至是族群邊界的擴大的“爾普圈”。無論是基于家支近親的爾普,還是自己在朋友間建立的“爾普圈”,都是當地社會隱形的評價體系,人們從這樣的活動中衡量一個人的社會地位和榮譽。在此要求下,死守家里的土地勞作,顯然無法滿足拉哈的日常開支,也無法真正在當地社會活動中“出人頭地”。
正是在家結婚生子短暫停留一年后,拉哈攜妻兒遠赴新疆成為了管地工。因在新疆獲得穩定的收入,結婚幾年后,他能夠以獨立戶主的身份修建自己的房屋,不斷參與家支和親友的婚喪活動,進而擴大和維系自己的爾普圈,重塑屬于自己的當地社會關系網,并由此獲得人們的稱贊,成為“出手大方、勤勞能干”的一家之主。如果單從現在的生活去審視拉哈,他和曾經的城市“浪子”、介紹性工作者的“掮客”顯得格格不入。在妻子身體不適之時,他能上山砍柴、背柴,在院子里堆滿柴禾,保證冬天取暖所需,他也可以在家炒菜做飯,照顧妻兒,全無一點“男子氣概”。甚至在新疆的七個月,原本喜好喝酒的他為了避免自己酒醉鬧事幾乎滴酒不沾,善于言辭的他很少會輕易表露自己的“才華”,大多時候更愿意埋頭于農事。拉哈的部分同村同齡人,在經歷犯罪、家庭變故、婚姻破裂等生命歷程后,也都做出了相應的改變。
這些事例指明,當彝族男人結婚并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以后,他們也就初步踏入新的人生階段。作為一家之主,他們需要在未來的日子里背負更多的家庭、家支責任,需要將自己和家庭的榮譽、意義系于一身。正如拉哈五十多歲的父親,即便已經為兩個大兒子完成了娶妻成家的任務,卻還要為另外兩個小兒計劃未來——教育、成家,所以仍舊攜妻子奔赴新疆。等到拉哈這代人完成了結婚、修建獨立住房、養育子女和舉行父母的葬禮、完成“祭祖送靈”儀式后①,他們又將迎來為子女建立家庭的新的生命周期。
劉紹華在《我的涼山兄弟》中分析彝族青年的流動成因時,試圖擺脫單純的經濟因素或結構性外力對遷移造成的影響,將其看作是一個現代性影響下的特殊群體,揭示其在特殊的年齡階段所選擇的特殊的“成年禮”。在她看來,這種成年禮的選擇是為了尋樂探險而流動到都市,最終淪為吸毒、販毒和偷竊者,是一種“扭曲的成年禮”,而終結方式要么是未完成成年禮而死亡,要么以各種方式進入人生的下一個階段:做建筑工,靠小聰明兜售掙錢,返鄉安分守己種田。[9]然而,這種觀點既忽視了“回鄉”種田的困境,也未能看到彝族青年自身在這樣的困境中可能存在的抗拒和尋求改變的行為,而是將現代性對彝族青年的影響視為一個無法拒絕或抗爭的事實。當這些有過城市經歷的年輕人進入婚姻家庭,實現新的社會角色轉型后,他們又會深受傳統家支體系和地方文化的影響,需要履行作為一家之主的社會義務。因此,如果說外出打工意味著“成年禮”,那么當這群已經完成“成年禮”的彝族年輕人面臨結婚成家的生命周期時,在現代性和地方社會文化的雙重影響下,他們將需要去找尋新的流動途徑。
三、棉田里的彝人“成家禮”
目前的流動人口研究實際上容易忽視個體在不同人生階段可能會做出的新的流動抉擇。就彝族務工者的案例來看,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從獨自外出闖蕩,再到攜妻兒打工,他們身上的責任和意義發生了新的變化,逐漸肩負起故土社會對他們的諸多期待和承認。倘若將彝族青年向城市流動稱為“成年禮”,那么婚后拖家帶口往新疆從事農業生產也可被稱為一場必要的“成家禮”。“成家禮”意味著他們將拖家帶口,需要更獨立的空間,需要更多的經濟收入以滿足家庭日常開支。由此,這部分彝族農工不再是城市工廠的最佳雇傭人員,他們不斷增長的年齡、對于生活空間的需求,都表明其勞動力價值將低于更年輕、單身的務工群體,從而面臨被城市“淘汰”的危機。為了能夠獲得家庭生活空間,并承擔家庭責任,彝人需要尋求新的流動場所,而新疆的棉田正好滿足了他們的家庭流動需求。
(一)獨立的家庭生活空間
“在中國,無論工廠的產業類型、所在地區或者資本性質如何,外來工們———無論男性還是女性,無論已婚還是未婚———通常都居住在工廠內或者工廠附近的宿舍之中。工廠宿舍大多是樓房,每棟宿舍樓可以容納數百名工人居住。宿舍房間都是共用的,比較典型的是每間房住 8-12 個工人,位于每個房間、每層樓或者每個單元的廁所和洗漱間都是公用的。在工人宿舍里,除了床鋪之外,沒有任何可以允許個人隱私存在的空間,生活空間都是集體共用的。我們將工廠大量使用外來工, 并利用工廠宿舍暫時性安置外來勞動力、承擔勞動力日常再生產的現象概念化為‘宿舍勞動體制。”[10]125
從這段對工廠“宿舍勞動體制”的描述中可以發現,工廠制造業下的工人大都寄宿于由工廠提供的空間有限的集體宿舍內。在這樣的環境下,工人幾乎沒有任何個人獨立、自由的生活空間,個人行為受到嚴格的管理和控制。這個生活空間也不是一個獨立于生產車間的社會生活空間,相反,這個空間是一個高度工廠化或者車間化的空間。工人在車間被打散,在住宿上又一次被打散,宿舍的這種分割管理方式造成了工人社會關系的碎片化以及個人的原子化。[11]40也即是,工人即便在勞動之外,也無法自由安排自己的生活,始終處于一種嚴格的秩序中。那么工人如果選擇在外面租房是否可行?實際上,工廠外的環境更為復雜,他們可能隨時面臨房租上漲、個人安全不受保障等問題。當工人試圖去廠區外尋求一個自由的空間,他們失望地發現,廠外社區也是一個傾軋他們的地方,自由不過是一個幻想。[11]40
此外,從企業或工廠為員工提供宿舍的目的來看,他們并不是為了保持勞動力的忠誠或者保住稀缺技術,而是為了確保在短期內獲得單身的、廉價的、年輕的外來工(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讓他們將短暫的 “黃金時間”留在工廠;并將其工作日的勞動產出最大化。[10]126這意味著,企業或工廠在招聘員工時更傾向于單身的年輕群體,而非拖家帶口的夫妻。對已經結婚的務工群體而言,他們所面臨的問題并非是簡單的宿舍勞動制對他們的傾軋,而是宿舍勞動制無法為他們提供適合家庭生活的宿舍空間。特別是生育孩子之后,他們要么選擇回鄉,要么到廠外去租房。倘若回鄉便意味著流動的結束(至少是暫時的結束),也意味著他們將難以支撐生活,去廠區外租房又會面臨前文所述的問題。在此困境中,當新進入城市的更年輕的單身勞動力將已成家的打工者替代后,這些被替代者急需尋找新的流動方式來適應生命周期的變化,安排和調整自己的生計生活。
新疆的農業生產環境與工廠制造業相比,最大的優勢是擁有足夠的地域空間,能夠在出資較少的前提下搭建許多簡易的住房供外來打工者居住。當拖家帶口的彝族農民進入新疆后,能夠迅速獲得獨立住房,這對他們來說極為重要。其重要性在于:一,在無法被工廠寄宿制接納的困境下,他們在新疆找到了新的流動途徑;二,大多數剛成立家庭的年輕夫妻因沒有足夠的資本在故土修建獨立的住房,結婚后只得繼續與父母擠在原生家庭內,這是彝人社會所不能認可的行為,而新疆所提供的住房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過渡性作用。
與工廠的集體宿舍相比,新疆農業雇主提供的家庭住房除了能夠滿足必要的生活需求外,還因為其不需要遵守嚴格的空間“秩序”而顯得自由、獨立。集體宿舍,意味著生活在這個空間中的個體要按照一定的集體規則來約束自己的行為,也即是遵守一定的秩序。諸如就寢時間、衛生管理條例、物品擺放方式,甚至是說話聲音的大小,都在無形中將彝人困在其中。然而,在新疆的棉田里,彝人可以自由規劃自己的住房,他們不必在意物品是否擺放整齊,衛生是否干凈。他們時常任由自己的房間處于凌亂無序的狀態,并全身心投入到勞作中,因為他們不需要以“去除污垢、凈化房間”的方式來積極重建他們周圍環境的秩序,使它符合一種觀念[12]3。他們所認可的秩序觀念大都來自于故土,只要回到故土后讓自己的行為盡可能符合當地社會評價體系即可,而新疆只是他們“短暫”打工的地方。②
這種獨立、自由的生活空間除了在家庭住房內能夠實現,還延伸至他們的外部社會空間。他們通常生活于遠離村落的棉花地里,盡管與當地中心村落相隔甚遠,但也使得外部一定范圍內的空間是屬于同一個院子里的彝人群體。基于這個能夠被控制和信任的空間內,他們在外出勞作時可以放心將孩子留在家中,或任由其在附近自行游戲,而不必擔心城市的車水馬龍。這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減少他們的流動成本——攜帶孩子在工廠打工的夫婦大都只能將孩子寄送到幼兒園或是出資由“專職”保姆照看。③
由此看來,“前往新疆打工”本身便與“獲得獨立生活空間”緊密聯系在一起。工廠制造業對勞動力的需求更加年輕化,也更傾向于單身無負擔的男女。結婚生子的彝人在新的生命周期中顯然已經無法適應工廠寄宿制,他們在流動過程中對住房、空間有了更為急切的需求。難得的是,新疆的農業生產有著天然的空間優勢,能夠滿足彝人的家庭流動需求,對他們“繼續打工”和完成“成家禮”有著特殊的意義。
(二)自由簡單的勞作方式
在廣東的工廠,幾乎每天都是十二個小時,工作都不累,就是坐得太難受了,一直重復干一件事。每天上班的時間是固定的,請假就扣工資,每天做錯事了給你計分,如果分數夠了就開除。那些老板動不動就罵人,沒有老板的時候還有一些工頭,隨時都盯著你,渾身不自在,被別人盯著干活和隨時罵的滋味太難受了。在磚廠沒有這么嚴格,但是你要想掙錢,必須多裝車,一個磚頭好多錢都是定好的,每天為了掙個兩三百塊錢,要上幾百個車子,沒有勁的人干不下來。在廣州那邊老板罵人,心里也不好受,新疆這邊是相互尊重,在工廠做錯了是有處分和大小過的。在新疆嘛,誰老實就對誰好,你就管理自己的地,老板也不會來罵你,有可能他一個月來一次,你只要按時完成自己地里面要完成的活。那些活就跟在家里種地一樣,而且還不用擔心棉花長得好不好、有沒有收益,老板下面的管家隨時會關注地里面的情況。
這段訪談資料來自于拉哈的講述,他在對比工廠、磚廠和新疆的工作方式時將勞動時間、勞動量與是否自由作為主要標準。在他看來,工廠有著嚴格的勞動時間、管理制度,需要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工作任務。不僅于此,大多數沿海勞務公司在招聘彝人臨時工時都明確保證每月能夠提供260小時以上的工作時間。這也意味著每個彝族工人每天的勞動時間需要超過八個小時,并且是在沒有周六日休息的前提下,倘若每月休息一兩天,每天上班時間則會超過10個小時。每小時12-14元的勞動報酬意味著假若彝人每月勞動時間不能超過260小時,他們的工資將十分微薄。磚廠則是勞動強度過大,單位時間內的勞動付出與報酬不成正比,很難長期堅持。相對于工廠和磚廠,新疆的農業活動沒有嚴格的單位時間勞動量需求,不必隨時受到雇主的約束,勞動強度與故土的農業生產大致相似,屬于可接受范圍,并且在生產過程中有一定的自主性。
在生產方式與原生地的農業生產大致相似的情況下,新疆能夠保證外來務工人員在當地獲得較為穩定的工作。這部分農業雇工主要參與糧食作物、蔬菜、水果和棉花的生產活動,無需具備十分高級的技能,只要是在原生地有過農業生產經驗的勞動力即可勝任。例如拉哈的妻子沒有任何打工經歷,自小在村里參與農事,但在新疆的棉花種植和采摘過程中,是數一數二的能手;拉哈的弟弟拉鐵,左手殘疾,無法參與程序復雜的勞動,但依然可以依靠右手完成新疆農業的相關工作。從中可以看到,新疆的工作不同于工廠,它無需培訓,也并非是簡單的重復動作,是被彝人所熟悉的勞作方式,并且與家鄉的農業生產相比還省去了諸多工序和風險。
除了勞作方式相對簡單外,彝人在新疆的打工時間也不算長久。新疆的棉花生產周期與故土的農業生產周期基本相同,一般都為七個月左右。在七個月之外,無論是新疆還是原生地,都進入了農閑期,他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在故土參與主要的社會活動,進行短暫的休整。而在沿海工廠,除了過年期間,彝人大部分時間都在工作或找工作的過程中。
潘毅在談到富士康的工人時認為,對工人生產過程的控制是富士康發展的命脈,這一過程需要把工人培訓成服從紀律的勞動者;[13]68為了將工人訓練成服從紀律的勞動者,軍事化的管理方式被用于對工人生產過程的控制。[14]48-54與之相比,在新疆,彝人所能感受到的自由,除了勞動時間靈活、勞作方式相對簡單外,更來自于他們在生產以及與雇主相處的過程中,有一定的言語、行為上的自主性——不必完全服從于雇主的命令,這與城市工廠的流水線所要求的“完全服從”是不同的。拉鐵在談到與新疆雇主的相處時,頗為神氣地給我講了一段故事,以此表明自己在新疆并沒有受到太多約束:
在新疆,老板都不敢惹我們的,你惹我們,可能就不好好給你干活了,反正定好的是八月底交活,我只要把我的活干完,他管不到我。老板我也罵過,有一次他把錢給算錯了,他覺得他算得對,可能是欺負我不認識字,但是我自己的帳我是記得很清楚的。我把賬本直接打在他臉上,老板沒有說啥,后來重新算了一遍,才給我算對。第二年,我還去他那兒打工,我還以為我態度不好他會不要我了,結果還走過來給我發了支煙,笑著問我今年又來了嗎,這也就是漢族人,要是我們彝族,肯定記仇。
從拉鐵的表述中來看,雇主期待彝人能夠為他種地,他明白自己與彝人的雇傭關系是基于市場產生的,他需要以理性的方式控制自己的言行,進而看淡彝人的某些“不可理喻”的行為。同時,因農業生產沒有精細化的勞動要求,雇主不必將彝人規訓成完全服從自己命令的勞動者,只要彝人能夠實現自我管理,完成一定周期內的生產任務即可。彝人則是希望雇主能夠以平等的姿態對待他們,他們深知自己在勞動力市場中的價值,也知曉在一個較長農業生產周期內,雇主很難輕易更換雇工,因此具備一定的話語能力。雇傭雙方能夠在相對平等的關系中互取所需,這讓原本只能被動接受工廠管理制度的彝人感到自在,也使得他們下定決心持續前往新疆務農。
(三)穩定的收入來源
新疆棉田為彝族農民提供了長期可靠的工作環境,使其能夠獲得穩定的收入來源。沿海工廠制造業彝人大都是“后備勞工游擊隊”的角色,他們通常作為臨時工填補勞動力市場空缺,一旦市場不需要他們時,極容易被淘汰。[15]92相比工廠制造業,新疆的農業生產更具穩定性,每年棉花順利播種后,彝族管地工就能獲得“七個月”的固定時間,即便第二年有所變化,但這一年的打工時間能夠得到保證,而不必擔心中途被解雇。這部分彝人在評價某項工作時,開始將“打工能不能攢錢”作為重要標準,在他們看來,沿海城市雖有著更好的公共設施、娛樂環境,但也意味著消費渠道的多樣化。而在新疆的棉田里,他們能夠減少城市消費次數,進而節省生活開支,并且一年結算一次工資的雇傭方式更容易讓其積攢一筆錢返鄉。
與安守故土相比,拉哈夫婦每年在新疆的七個月里,收入相當可觀,除去日常開支和流動成本后,所得能夠穩定保持在6萬元以上。這樣穩定的收入,使得拉哈在結婚后能夠在故土獨立修建房屋,并且保證在諸多社會活動中不落人后。隨著第一批進入新疆的彝人逐漸在當地修房買田,更多的年輕家庭樂意加入其中。這些年輕家庭大都結婚不久,父母只能承擔他們結婚時的彩禮錢和婚禮開支,無法為他們修建獨立的房屋和購置土地(就像拉鐵,至今還與父母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獨立的房子顯然是一個新生家庭尤為重要的空間,也是“成家”的象征,倘若結婚后還與父母生活在一個屋檐下,在當地社會仍是一件不夠光彩的事情。因此,進入新疆既能掙錢、攢錢,也能暫時緩解彝人在故土社會結婚后沒有獨立住房的窘境。他們在打工的七個月時間里能掙回五六萬,倘若沒有遇上重大的婚喪儀式,足以回到故土修建自己的房子。再堅持幾年,或許還能買上幾畝田地和十幾只羊,生活也能步入正軌。
對一部分成家時間較長,孩子已經開始接受學校教育的家庭來說,他們需要每年有穩定的收入來支撐孩子的學業。此外,對于所有的家庭,每年的爾普是一項固定的開支,少則幾百上千,多則幾千上萬。所以,這些彝族家庭會通過對比各類打工途徑,權衡利弊,最終考慮是否應該進入新疆。當他們在新疆有過掙到錢的經歷,便又將家里的親戚和鄰居帶往新疆。
從彝人的視角而言,新疆的確適合已生育且攜帶孩子流動的務工者,也讓那些無法忍受工廠嚴格管理的彝人感到相對自由。他們可以在新疆獲得獨立的生活空間,且極少受到約束,也樂于享受無秩序的生活;他們也可以在工作時間將孩子放逐于廣闊的棉田里,自行安排每日的工作時間和工作量,閑暇之余還可縫衣服、納鞋底、打牌飲酒,似乎自得其樂。更重要的是,他們在新疆所能獲得的穩定的收入可以滿足年輕夫妻回鄉后的建房需求,也可以用于孩子的教育開支,并支撐他們在故土的爾普及其他社會開支。正因為這些原因,他們回到家鄉時總會將新疆的生活大肆渲染一番,“我們在新疆過得很好,老板也不管人,每家都有房子住,自己養著雞,有事沒事都可以殺來吃,每年棉花地里的水果都吃膩了”。這些“返鄉宣傳員”,又會吸引一批彝人加入到赴疆務農的隊伍中,成為新的管地工。
四、結語
綜上,盡管流動抉擇的主體既有個人也有家庭,但需要注意的是,作為單身的個體和建立家庭后的個體所做的抉擇是有差異的。“一家之主”的角色對于流動的需求明顯不同于單身青年。
就社會結構因素而言,生命周期變化后的流動抉擇與城市制造業的用工需求交織在一起,制造業升級、用工年齡限制、工廠寄宿制等都推動著結婚成家的農民工不得不離開城市。彝族農工從城市工廠前往新疆棉田的案例,折射出農民工與城市之間的矛盾在個體的新生命周期中更加凸顯。城市對單身年輕者更加包容、需求更大,而接納以家庭為流動單位的勞工,意味著需要解決其教育、醫療、住房等諸多公共服務問題,這無疑會增加負擔,所以大多數農民工的“成家禮”在城市是無法實現的。由此形成的局面是大部分農民工在城市無法長久留下來,而農村又無法為其提供足夠的家庭生活空間、廣闊的就業渠道和穩定的經濟收入。因此,他們只得選擇向更邊緣的地區流動(正如彝人往新疆務農),也才造成當下中國流動人口從東南沿海逐漸向中西部轉移的趨勢。這個趨勢不僅與勞動力市場的需求和流動人口本身具備的技能、語言和文化能力相關,而且與流動人口自身所處的生命周期相關。
就當前的流動人口現狀來看,城市社會顯然無法滿足大多數農民工在新的生命周期下的生存和發展需求,因此政府提出的振興鄉村計劃如何實施,如何與農民工的實際生活聯系起來,并且最終能否改變他們的“成家禮”方式,值得不斷思考與實踐。
參考文獻:
①祭祖送靈儀式在涼山彝語稱為“尼木措畢”,直譯為“彝族地區的凈靈歸祖儀式”。其目的是把亡靈送歸祖居地,即由畢摩為亡靈念誦經文,表達追思,慰藉亡靈,教導亡靈,獻祭亡靈,驅鬼除邪讓祖靈順利回到祖居地并賜福于后代,使后代六畜興旺、五谷豐登、風調雨順。詳見吉郎伍野,阿牛史日《涼山彝族送靈歸祖儀式“尼木措畢”及其價值》,《 畢節學院學報》,2007年第2期:第26-27頁。
②彝人很少關注自身在新疆的生活方式,也不在意當地人可能會因為他們無序的生活空間對他們產生非議。因為他們更看重故土社會的評價體系,他們始終覺得新疆只是短暫打工的地方,真正的生活并不在此。
③這些專職保姆大都是打工者的同鄉,一般是中老年婦女,她們無法進入工廠打工,因此負責照看同鄉打工者的孩子,每月獲得一定的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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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20-07-30責任編輯:許瑤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