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涵 李正栓
【漢學家中國文學英譯研究專欄】主持人語:這些年來,我國對漢學家中國文學外譯的研究成果不少,但重心在譯作,在于作品的外譯策略或在于理論闡釋,而不在漢學家本身,更鮮有對漢學家的成長背景、興趣與研究的關系特別是其對中國文學迻譯的發生原因進行系統研究的成果。這正是本專欄要做的工作。另外,國內對漢學家研究的論文主要集中在少數作家作品上,如對莫言作品英譯研究的論文有200多篇,對魯迅作品英譯研究的文章100多篇,對賈平凹、老舍、茅盾、余華、蕭紅、姜戎(主要是《狼圖騰》)、畢飛宇、蘇童和王安憶作品的英譯研究論文有幾百篇之多。本專欄的四篇文章則探討不太為人熟知的漢學家及其工作,而著墨于其深入漢學及其迻譯發生的原因。
本專欄的四篇論文體現出下面幾個共同特點。首先是對漢學家進行評傳,對其各自的教育背景、成長經歷、心路歷程、學術理念、文化認同等問題進行追蹤與評述,探討其中國文學文化觀、其文學翻譯之旅及其翻譯觀的形成;然后是對這些目標語翻譯家兼漢學家們的英譯與中國當代文學作家的原作的對等比較;其次是從翻譯本體、文化認同、審美追求、思維差異等方面對之進行文本細析、爬梳、提抉,進而對目標語翻譯家們的“戰略與戰術”進行一一把握,對其翻譯策略進行具體總結,對其翻譯理念和思想進行系統整理;再次是結合漢學家們的翻譯實踐、譯介策略和經驗教訓,對中國文學走出去的成功經驗和失敗教訓進行歸納,對其存在問題的原因和解決辦法進行剖析和探討;最后一個共同點,四篇論文都是通過另一只眼睛,從另一個視角對中國文學走出去進行反思與總結,為文化“走出去”獻言獻策。
這四篇文章的共同點就是不虛妄,不夸飾,不無病呻吟,不無中生有;語言都準確到位,針黹緊實,邏輯縝密,關系順暢,論旨清楚。每篇文章都做到了宏觀微觀有機結合,中英文資料合理搭配,具體文本例證和總體文化文學翻譯的典型例證交互印證,避免了從資料到資料、從文本到文本、從個案到個案,都做到了透過現象看本質,且都從漢學家研究和翻譯的發生輻射到跨文化交流和溝通的深層問題,都從翻譯本體的關懷延展到文學、文化和美學的深層呵護,都把新的發現、新的洞見、新的感悟、新的爬梳和新的研究體悟恰如其分地清楚地闡述出來!——朱振武(上海師范大學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國家重點學科帶頭人,國家重點項目“當代漢學家中國文學英譯的策略與問題”和國家重大項目“非洲英語文學史”的首席專家)
內容摘要:康達維對辭賦文學的研究和對《昭明文選》的譯介極大地促進了辭賦文學在西方世界的傳播,他也因此廣受中西學界認可。本文通過梳理康達維求學經歷來探尋他翻譯實踐取得成功的個人原因,進一步分析他在譯介《文選》過程中所采用的翻譯策略與翻譯技巧。對內容和形式的忠實是康達維翻譯實踐取得成功的關鍵,也是當前中國文學英譯所要吸取的經驗。
關鍵詞:康達維;辭賦文學;《昭明文選》;譯介
基金項目:本文是國家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重點項目“當代漢學家中國文學英譯的策略與問題研究”(項目編號:17AWW003)的階段成果。
作者簡介:李子涵,上海師范大學人文學院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研究生。李正栓,博士,河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文學文化翻譯研究。
Abstract: David Richard. Knechtges research on Fu and his translation of Wen Xuan have greatly promoted the spread of this literary type in western word. Therefore, he has been widely recognized by scholars. This paper explores the personal reasons for the success of David Richard Knechtges translation practice by reviewing his study experience, and further analyzes the translation strategies and skills he adopted in the process of translating Wen Xuan. His adherence to content and form led him to successful translation, which is also a significant experience that translation of Chinese literature should absorb.
Key words: David Richard. Knechtges; Fu; Wen Xuan or Selections of Refined Literature; introduction and translation
Author: Li Zihan, postgraduate student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 and World Literature, School of Humanities, Shanghai Normal University (Shanghai 200234, China). Li Zhengshuan is professor and Ph. D. supervisor at School of Foreign Studies, Hebei Normal University (Shijiazhuang 050024, China), whose major research interest is translation of literature and culture.
康達維(David Richard. Knechtges, 1942-)是美國漢學家、美國人文社科院院士。1968年,康達維獲得博士學位,此后相繼任教于耶魯大學(Yale University)、威斯康星大學(University of Wisconsin-Madison)和華盛頓大學(University of Washington),并致力于中國辭賦文學研究。他在該領域的成就甚至“超越當代中、日有關專門學者”(蔣文燕14)。自1981年開始翻譯《昭明文選》以來,他已出版三冊《文選》英譯本,譯本囊括了《文選》中所有辭賦文學。時至今日,他的譯本仍是西方辭賦文學研究最全面、最權威的參考資料。除了專注于中國辭賦文學的研究與翻譯,康達維還主持進行了《中華文明史》的譯介工作。康達維針對辭賦文學進行的研究和譯介活動客觀上推動了該文學樣式在西方世界的傳播。2014年,中國政府授予康達維“中華圖書特殊貢獻獎”和“國際漢學家翻譯大雅獎”正是為了肯定他作出的貢獻。如今,已過古稀之年的他雖賦閑在家,但仍于書案勤勉,繼續進行《文選》的譯介工作。
一、從中國文化步入辭賦文學
1942年,康達維在美國西北部的蒙大拿州(Montana)出生。他的父親是一名工人,母親則是護士,整個家庭同漢學并無聯系。生于這樣一個普通的家庭,康達維能夠走上辭賦譯介和研究道路,與衛德明(Hellmut Wilhelm, 1905-1990)①的影響密不可分。
在高中時,康達維結識了衛德明。當時,康達維受身為護士的母親的影響,希望將來能夠成為一名合格的醫生。因此他最初專注于化學和生物學。但在康達維2019年所作的選集自序中,他坦言“雖然我當時的興趣主要在科學方面,但我真正喜愛的是語言和文學”(康達維,《賦學與選學》 9)。這種“真正喜愛”等待著一個能夠生長的契機,這一契機正是由衛德明帶來。在高中的最后一年,康達維選修了“遠東史”(Far East)課程。這門課程有兩本指定讀物,一本是《駱駝祥子》(Rickshaw Boy, 1945)的英譯本,另一本是美國作家賽珍珠(Pearl S. Buck, 1892-1973)②的《大地》(The Good Earth, 1932)。對這兩本讀物進行專題演講的教授正是衛德明。在演講中,衛德明并非只是單純地進行故事情節梳理,還闡明了故事所處的時代背景及譯者的翻譯策略。最讓康達維震驚的是,為了配合西方讀者的喜好,譯者竟然將《駱駝祥子》的結局由悲轉喜。演講結束后,衛德明用高中生能夠理解的語言回答了同學們提出的問題,這種博學儒雅的風度同樣使康達維傾倒。在聽過衛德明的演講后,康達維開始重新考慮在大學中要研讀的科目。盡管此時的康達維對中國只有模糊朦朧的印象,但他還是選擇中國的歷史、語言和文學作為研究方向。
1960年,康達維沒有成為霍普金斯大學(Johns Hopkins University)化學系的學生,而是進入華盛頓大學遠東系學習。康達維深感自己對中國所知甚少,因此入學前兩年并沒有選修衛德明的課程,而是跟隨其他老師學習更為基礎的中國文化知識。在大二時,他選修李方桂(Fang-Kuei Li, 1902-1987)③的“中文速成班”,對中文進行了系統學習,掌握了中文的基礎運用。康達維在嚴倚云(Isabella Yen, 1921-1991)④的“高級中文”課程中閱讀了《水滸傳》《紅樓夢》等中國古代文學經典,這是他首次接觸中國古典小說。嚴教授鞭辟入里的講解激發了康達維對中國古典文學的興趣。經過兩年積累,康達維在大三時選修了衛德明的課程,正式跟隨衛德明學習,這是兩人第二次產生交集。
衛德明1905年在山東青島出生,并在中國完成早期教育,于1924年回到德國。因為納粹勢力的擴張,衛德明于1932年重返中國,直到1948年才離開。在中國近四十年的生活經驗讓衛德明對中國的理解具體而深刻。獨特的個人經歷,加之來自家庭的漢學積淀⑤,使衛德明課堂上所講述的內容從不局限于課程本身,而是囊括了文學、哲學、歷史、宗教等方面關于中國的研究。在衛德明的課堂上,康達維不但系統梳理了中國歷史文化體系,還對漢學研究的歷史和現狀有了全面的認識,并且首次接觸了辭賦文學。正是在“中國文學史”課程中,康達維讀到了衛德明的德文講稿《天、地、人——揚雄<太玄經>與<周易>比較》一書,從而知曉了辭賦大師揚雄的名號,這為他日后的博士論文以揚雄為切入點埋下了伏筆。
衛德明廣博的授課內容與他自由的教學風格相輔相成。這種自由體現在對學生積極性的調動上。他并不限定學生的必讀書目,而是“每一次演講前……把與這個話題相關的書目和文章寫在黑板上,這些資料包括英文、法文、德文、中文和日文”(268)。學生則以這些信息為基礎,去搜集自己感興趣的資料。在衛德明的引導下,康達維接觸到奧地利漢學家贊克(Erwin Von Zach, 1872-1942)⑥所譯的德文版《昭明文選》。在三年級的暑假,康達維全身心地投入到德文版《文選》的閱讀。數月后,康達維既掌握了德語的基本運用,又對這本瑰麗的中國古代文學選集產生了興趣。正是這時打下的基礎,促成了康達維日后英譯《文選》的譯介活動。畢業前夕,康達維曾與衛德明探討將來的計劃。在衛德明的建議下,康達維向哈佛大學的研究所提出申請,并很快得到批準。同時,康達維優異的成績讓他獲得了華盛頓大學獎學金的資助,因此在經濟上也沒有了后顧之憂。1964年,康達維從華盛頓大學畢業,前往哈佛大學深造。
在哈佛大學期間,康達維繼續學習中國歷史和古代文學的相關知識。在學習中,他意識到“研究學問不是死讀書,更不是向他人炫耀的工具;研究學問不是一朝一夕的工作,而是一生的事業”(蔣文燕 15)。但由于哈佛大學中缺乏辭賦文學研究指導,在取得碩士學位后,康達維回到華盛頓大學,再次成為衛德明的學生。
博士生學習期間,在衛德明的指導下,康達維開始研讀賈誼、司馬相如、劉向、劉歆等人的辭賦作品,這使他對西漢辭賦發展有了深刻的理解。而對西方辭賦研究史的梳理讓康達維能夠清晰地了解歐美辭賦文學研究現狀,并使他洞察到其中不足之處。同時,受衛德明“漢賦濫觴于修辭學”這一觀念的影響,康達維跟隨羅伯特·白英Robert P(. Payne, 1911-1983)⑦學習“中世紀修辭學”和“中世紀文學”兩門課程,并嘗試將所學知識運用于辭賦研究。此外,李方桂教授的古音韻學知識讓康達維能夠精準把握辭賦文學的音韻特點。康達維在學習過程中所作的諸多努力最終凝結成他的博士學位論文——《揚雄、賦和漢代修辭》(Yangshong, the Fuh and Hann Rhetoric, 1986)。在這篇論文中,康達維將歷史學與語言學相結合,對揚雄的生平、辭賦作品和辭賦理論進行了全方位的梳理,實現了對揚雄辭賦創作的全方位總結。這篇文章充分證明了康達維作為辭賦研究者的突出能力,也讓他真正踏上了辭賦研究的學術道路。
良好的中國古典文學知識積累、對前輩漢學家譯介實踐的反思,加之對修辭學和音韻學的系統學習,這些都促成了他日后《文選》英譯本的精準翔實。青出于藍而勝于藍,衛德明將康達維帶入辭賦研究之路,而康達維用行動證明了自己有能力在這條路上繼續前行。自此以后,辭賦研究和譯介成為康達維的終生事業。
二、以辭賦文學透視中國文化
得益于對中國歷史文化的系統學習,康達維能夠注意到文本背后隱藏的文化現象。在辭賦研究中,康達維專注于文本,但不被文本束縛。他將文本與時代背景結合,以文本作為洞察特定歷史文化的窗口。這種研究方法使他的論文實現了對中國文化的透視。
1980年,康達維在《華裔學志》(Monumenta Serica)第33期上發表了《劉歆、揚雄關于<方言>的往來書信》(“The Liu Hsin/ Yang Siung Correspondence on the Fang yen”)一文。在該文中,他翻譯了劉歆、揚雄的兩封書信,并對避諱習俗、作家創作風格進行了論述。1981年,康達維在《哈佛亞洲研究學刊》(Harvard Journal of Asiaic Studies)第41期上發表《司馬相如的<長門賦>》(“Ssu-ma Hsiang-jus Tall Gate Palace Rhapsody”)一文,文中的論述展現出作者扎實的音韻學功底。在發表于1982年的論文《道德之旅——論張衡的<思玄賦>》(“A Journey to Morality”)中,康達維闡釋了“玄”對張衡乃至中國文人精神理想的影響。1986年,康達維的論文《文宴:早期中國文學中的食物》(“A Literary Feast: Food in Early Chinese Literature”)在《美國東方學會期刊》(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第106期上發表。在這篇論文中,康達維陳列了從先秦到魏晉時期文學作品中出現食物的例子,以此闡明“食物的調味作為清明的政治”這一暗喻。在康達維1992年所作的《文學皇帝:漢武帝》(“The Literary Emperor: The Case of Emperor Wu of the Former Han”)中,他指出漢武帝的文學興趣對漢賦發展產生了促進作用,并將漢武帝稱為“詩人皇帝”。1997年,康達維將先前講座內容整理成論文,取名為《漸致佳境——中世紀初的中國飲食》(“Entering the Realm of Delight: Food and Drink in Early Medieval China”),并發表于《美國東方學會期刊》第117期。康達維在該文中敘述了早期中國人食用的主食、蔬菜和肉類,并認為烹飪在中國是一門“藝術”。英國阿什蓋特出版社(Ashgate)于2002年將上述論文同其他文化論文共15 篇集結成書,以《古代中國早期的宮廷文化與文學》(Court Culture and Literature in Early China)為名出版。該書集中體現了康達維對中國文化的思考。
除了文化論文,通過對西方學者辭賦研究和自身翻譯實踐的反思,康達維也產出了一系列優秀成果。2005年,康達維發表《玫瑰還是美玉——中國中古文學翻譯中的一些問題》一文。在這篇文章中,康達維對“意譯”的翻譯方法表示懷疑,并證明將“湯餅”譯為“soup and dumplings”的譯法是錯誤的,以此說明逐字對應翻譯的重要性。2007年,康達維在“中國中古時代的游觀”國際討論會上宣讀了《中國中古文人的山岳游觀——以謝靈運<山居賦>為主的討論》(“How to View a Mountain in Medieval and per-medieval China”)一文。康達維以《山居賦》為切入點闡明謝靈運的文學理想和政治抱負,并在此基礎上透視了中國文人的文化態度。2008年,康達維在北京大學國學研究院做了名為“應璩的詩歌”(“The Poems of Ying Qu”)的演講,演講稿后被整理為論文《選集的缺憾:以應璩詩為個案》。該論文圍繞選集文體分類和選集在詩文流傳中的作用展開。在刊登于2014年《文史哲》第6期的《歐美賦學研究概觀》中,康達維梳理了早期西方漢學家對辭賦文學研究做出的貢獻,也指出了早期辭賦研究者認識中的謬誤,如翟理斯稱司馬相如“是浪蕩子弟,年輕的時候與寡婦私奔。因詩文成名,后被皇帝招到朝廷任命高官。即便如此,他的文章也沒有流傳下來”(Giles 97)。這種基本常識的缺失影響了漢學家對辭賦作者的態度,因此間接降低了譯文的準確性。《玫瑰還是美玉》一文收錄進《中國中古文學論文集》,上述其他論文收錄于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出版的《康達維自選集:賦學與選學》。這類論文向中國學術界展示了西方學者的研究思路,促進了中西辭賦研究界的良性互動。
隨著康達維辭賦研究的深入,他對“賦”的英文譯名的思考也越發成熟。最初,“賦”大多被譯為“rhyme prose”、“prose poetry”、“poetical description”、“verse essay”等名稱。此類譯名是諸多譯者以西方文學傳統關照中國古代獨特文學形式的產物,“對于那些將所有作品分為有韻和無韻兩類的評論家,賦是韻文;對于那些將規律的韻式結構作為判斷標準的評論家,賦是散文”(Fang 546)。這些譯名將“賦”同“詩歌”、“散文”這兩種文學形式混雜起來,因此模糊了“賦”自身所具有的文體特點,使辭賦淪為詩歌和散文的附庸,不利于人們客觀全面地認識了解辭賦文學。康達維并不贊同這類譯名,他在翻譯前期用“Rhapsody”一詞來對應“賦”。“Rhapsody”一詞是指吟唱《荷馬史詩》的吟游詩人,后也指宮廷作家的即興朗誦。賦固然不能等同于史詩,但辭賦作品內的瑰麗鋪陳和玄思奇想與史詩中時常出現的迷狂情緒及壯觀景象有頗多相同之處。有批評以“史詩在吟誦過程中就為聽眾明了,而賦這種博雜的中國文學樣式絕不可能單靠聆聽來理解”(Knechtges 102)等理由反對這種譯名。但康達維所選用的定名方法不再拘泥于詩歌和散文之間,而是聚焦于作品內部的藝術特征。用“Rhapsody”來對應“賦”,雖未能做到天衣無縫,但更容易讓西方讀者把握辭賦文學的基本風格,著實是一種進步。現如今,康達維也放棄了“Rhapsody”這一翻譯,而主張直接用其音譯“Fu”進行表達,“因為我覺得應該讓那些研究歐洲文學的、美國文學的人知道‘Fu這個名詞,所以我只用Fu”(蔣文燕 16)。“Fu”更好地將賦體文學同其他文學形式區別開來,保持了其獨特的文化特點,這使得辭賦文學在傳播過程中擁有了更鮮明的中國身份。這一系列轉變表明康達維對辭賦文學的態度由最初的熱愛,轉化為對其獨特性的尊重與認同。這種態度與他《文選》英譯本中對“中國特色”的尊重是一脈相承的。
三、譯介《文選》,以譯傳文
康達維的辭賦研究成果讓他廣受贊譽,他在多所大學開展的講座也極大地推動了中國文學與文化在美國學生群體中的傳播。但縱觀康達維的學術生涯,英譯《昭明文選》一事應當是他最杰出、最輝煌的成就。
《昭明文選》又稱《文選》,因編選領導者簫統死后謚號為“昭明”,故在題目中有“昭明”二字。《文選》是中國最早的一部詩文總集,收錄了自先秦到梁七八百年間共一百三十余位作者的作品,詩文總數將近八百篇。在當時,西方譯本只有奧地利漢學家贊克所譯德語版,但該譯本并非全譯本,內容也缺乏相關注釋。康達維在閱讀過程中有感于資料匱乏,遂對《文選》譯介一事產生興趣。
1977年,康達維獲美國國家人文基金會(National Endowment for the Humanities)資助,因此能夠翻譯《文選》。經過四年的前期準備,他于1981年正式進行翻譯。后經十五年耕耘,他已完成對《文選》前十九卷辭賦部分的翻譯,并出版了《昭明文選英譯第一冊:城邑之賦》(Wen Xuan or Selections of Refined Literature, Volume I : Rhapsodies on Metropolises and Capitals)、《昭明文選英譯第二冊:祭祀、畋獵、紀行、宮殿和江海之賦》(Wen Xuan or Selections of Refined Literature, Volume II : Rhapsodies on Sacrifices, Hunting, Travel, Sightseeing, Palaces and Halls, Rivers and Seas)和《昭明文選英譯第三冊:自然風物、鳥獸、情感、悲嘆、文學、音樂和激情之賦》(Wen Xuan or Selections of Refined Literature, Volume III: Rhapsodies on Natural Phenomena, Birds and Animals, Aspirations and Feelings, Sorrowful Laments, Literature, Music, and Passions)。雖然他戲稱自己為“最慢翻譯家”(康達維,《賦學與選學:康達維自選集》205),但在十五年間,以一己之力翻譯浩如煙海的中國古典文學作品并取得這樣的成果,絕非進展緩慢,反倒是如有神助了。值得一提的是,在翻譯《文選》的過程中,康達維在中國的張臺平⑧教授那里獲得了頗多幫助,兩人最終喜結連理。
康達維的翻譯信念是“執著作品的原文和原意”(康達維,《賦學與選學》207)。他很認同納博科夫所說的“最笨拙的逐字翻譯勝過最漂亮的意譯千百倍”(Nabokov 127),如果翻譯無法做到字斟句酌、一一對應,那么“無論對英語讀者還是中國文學都是一種傷害”(趙敏俐 37)。這種信念促成了《文選》英譯本的精準翔實。
譯文的精準翔實首先源于康達維對原文字義的準確把握。辭賦文學以鋪陳著稱,文段中包含著諸多冷僻生奇的字詞,中國人看到這些名稱時都會一頭霧水。康達維在處理這類字詞時仍然采用直譯的翻譯方法。以西晉木華所作《海賦》中的“天綱渤潏”為例,華茲生將其譯為“The Heaven-appointed waterways swelled and overflowed”(天定的洪水,波濤洶涌泛濫)(Watson 72),這句話雖流暢可讀,卻與原文意義不符。“天綱”并非“上天降下”,而是“天的綱維”,即用以維系天體的繩索。原文譯為白話應當是:洪水何其浩大,沖刷著維系天體的繩索以至于大量泡沫產生。因此,康達維所譯的“the mainstays of heaven frothed and foamed”也就既忠實于文,又契合于意。
其次體現于對連綿詞和疊韻詞的翻譯。對這類詞,西漢劉勰在《文心雕龍》中就曾感嘆“豈直才懸,抑亦字隱”(劉勰 442)。辭賦作家為了張揚自身才華,在作品中大量使用這類詞語,且用詞越發冷僻,這著實給翻譯工作帶來極大的困難。出色的音韻學知識讓康達維能夠在翻譯肇始就敏銳地察覺到這類詞的“不可拆分性”。為了讓西方讀者能夠更好領略辭賦文學的語音魅力,康達維在翻譯過程中使用“雙聲或是對等的疊韻詞”,并希望借此“實現漢語詞匯原有發音的和諧效果”(149)。所謂雙聲,就是指英詩創作中的“頭韻”,即通過連用兩個或以上首字母發音相同的單詞來創造和諧音律美的語言技巧。落實在具體的翻譯實踐中,就是以壓頭韻和同義詞重復的方式來模仿連綿詞音韻;以“-ing”結尾的現在分詞形式模仿復音詞的壓尾韻。郭璞《江賦》中“潏湟淴泱。滌閃口淪。”一句被譯為“Dashing and darting, scurrying and scudding, Swiftly streaking rapidly rushing”,音韻和諧,使人敬服。
至于文中所出現的怪石、草木、鳥獸及花卉名稱,康達維或是向《本草綱目》之類專著求教;或是于《左傳》等典籍中探求它們最初的定義,以求得到切實準確的譯名。康達維作為一名中國古典文學的異域翻譯者,做到以上幾點已屬不易,但中文與英語終歸是兩種不同語言,二者在轉化過程中語義上必然有所缺損。為了解決這一難題,康達維極度強調注釋的重要性。《文選》近乎每行必有注,注釋體量已大大超過了譯文內容。在康達維看來,注釋不僅僅是幫助理解的工具,更是傳播異域文化的橋梁。注釋應當“注明文中相關的詞句和語法、特殊詞匯、同字異音現象、特殊讀音,典故出處,辨明字義,同時討論罕見詞句的用法”(康達維,《賦學與選學》 208),以求最大程度實現文化傳播。朱振武曾在《文學翻譯實用指南》導讀中指出“文學翻譯除了需要譯者對源語和目標語均應精通外,還要對兩種語言文字,文化包括民族思維方式等方面的知識都十分熟稔”(朱振武 2),而康達維顯然做到了這一點。康達維所作的種種努力不僅讓譯文貼近原著,更使他的作品保留了鮮明的“中國個性”。
在康達維辭賦文學翻譯實踐中所體現出的翻譯觀,無疑是“異化”,即盡可能在譯文中保持語源文化的特色。康達維認為譯者去討好讀者的行為并不明智,讀者本身就處于熟悉語言文化的“諂媚”之中。因此不如讓讀者體會異域風情,并引導他們接受原作的語言文化習慣,所以康達維力求做到“盡可能地保留或許會令讀者驚訝的比喻說法,甚至是一些非比尋常的措辭用語”(康達維,《賦學與選學》 207)。但這并不意味著減損辭賦作品本身的文學價值。字斟句酌的翻譯使辭賦文學的鋪陳性和形式美得以保留,從而使譯文更具異域色彩。在這種翻譯信念指導下所寫就的譯文,不只是可供專家學者研究的一手資料,也是可吸引大眾品鑒的美文。正是由于具有上述特點,極富中國特色的譯文才能引起讀者的閱讀興趣,并更新他們的觀點和知識。
四、文學文化,殊途同譯
由于不同時代的辭賦文學既具共性又各具特色,康達維曾動情地將賦稱為“中國文學中的石楠花”。“原來的文體和早先的一些文體相配則產生了一種新文體……這是指西漢辭賦家創作出的新文體‘賦而言;后來……有些作品不再以‘賦為題,但是基本上卻具有‘賦的體裁本質”(康達維,《論賦體的源流》 40)。辭賦的發展歷程同石楠花繁育過程一樣,成就自身,而后反哺其他文學形式。隨著研究的深入,康達維不僅獨賞一支石楠,還進入產出石楠的土地,與中國學者一同研究。
1985年,康達維通過書信與中國漢賦研究泰斗龔克昌取得聯系,這是他同中國學術界的第一次接觸。1986年,康達維參加在汕頭舉辦的“第一屆國際韓愈學術研討會”,并提交論文《韓愈古賦考》。1988年,康達維赴長春參加“第一屆文選學國際學術研討會”,并被長春師范學研聘為名譽教授。同年,他在龔克昌的邀請下前往山東大學進行講座,并被聘為客座教授。1990年他參加山東大學舉辦的“國際賦學學術討論會”并擔任副主席。1997年,康達維翻譯龔克昌的《漢賦研究》,并由美國東方協會出版社出版。康達維的種種努力加速了中西在辭賦研究領域的知識交流,既擴大了辭賦研究在西方的影響,又給中國學術界帶來了新的觀點。
與中國日益頻繁的接觸,使康達維的譯介實踐也不再僅局限于辭賦文學。2012年4月,由康達維主持、多名學者參與翻譯的《中華文明史》由劍橋大學出版社正式出版,該書屬于首批“中華文庫”工程。這部耗時五年翻譯完成的書于同年參加倫敦國際書展,海外聲勢頗盛。《中華文明史》是由袁行霈主編的,北京大學國學研究院組織撰寫的一部多學科融合的學術著作。其內容之廣涵蓋了“遂古之初”到1912年中華民國成立間的思想史、文化史、政治史和經濟史等多方面內容。康達維的翻譯信念仍體現在該書的翻譯過程中。整個團隊在進行翻譯時,力求貼近中文原文。2007年,在北京大學國學研究院舉辦的譯稿討論會上,袁行霈教授充分肯定了譯本在尊重原文文本、意愿方面取得的成就。這套書大大擴充了西方世界的中國典籍,拓寬了了解中國的視野。
康達維想要了解中國的愿望促成了他對中國文學的專注,他所做出的種種努力,很大程度上推動了東西方文化的交流互鑒。縱觀康達維的學術生涯,自他接觸中國文化,到著手進行譯介,他從未將中國文學視作“他者”,而是深入其中,體察幽微。浸淫漢學數十載,用“仰之彌高,鉆之彌堅”來形容他對中國知識的學習最為妥帖。如今他能取得如此高的成就,不僅由于他淵博的學識,還與他真正尊重、認同中華文明的文化態度密不可分。正因如此,2014年8月26日,74歲高齡的康達維先生榮獲“中華圖書特殊貢獻獎”。該獎項的設立是為了獎勵身在海外并為傳播、推廣中國文化做出特殊貢獻的外籍翻譯家、出版家及作家,莫言的“御用翻譯”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1939-)⑨就曾獲此殊榮。同年11月1日,“國際漢學家翻譯大雅獎”⑩又被康達維捧得。一年內兩次榮獲中國政府頒發的世界性獎項,足見中國政府對康達維所作貢獻的承認與肯定,他也因此成為了名副其實的中國文化西傳者,成了“異邦的中國人”。
求學生涯中名師的指引和康達維自身的努力造就了他的成功,但他卻很少提及自己的艱辛。在蔣文燕副教授對他的采訪中,他“總是懷著最大的敬意談起師長們的傳奇經歷”(蔣文燕 22),卻未曾提到自己的辛勞。他從中國獲取的不僅僅是知識,更有名為“謙遜”的中國智慧。“藏之名山,傳之其人,通邑大都”的理想遙契于千年后的大洋彼岸,這或許是康達維偏愛司馬遷《報任安書》的原因。“發憤著書”的精神也鼓舞了康達維的譯介活動,使他在西方開拓一片新天地。如今,退休后的康達維教授賦閑在家,并著手完成《文選》未譯部分的譯介。得益于康達維的“異化”翻譯觀和出色的音韻學知識,《文選》英譯本得到中西學界認可,此書也推動了中國古典文學西傳。但中國古典文學浩如煙海,想要真正“走出去”不能僅靠一人,而需中外譯者長期努力。在譯介過程中,譯者既要忠實于意,又要契合于形,讓具有“中國特色”的譯文走進西方視野,才能真正實現文化傳播。
注釋【Notes】
①衛德明,德國漢學家,生于山東青島。在中國多年的生活經歷使他接觸到中國社會的方方面面,他還與胡適、沈從文等中國文人結下友誼。衛德明以對中國歷史文學的研究著稱,對《易經》的譯介極大地提高了該書在西方世界的知名度。
②賽珍珠,美國作家。在中國生活近40年,深受中國文化的影響,創作了多部中國題材的作品。代表作有《大地》《牡丹》等。于1938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③李方桂是首位在國外系統修習語言學的中國人,精通多門外語。極為了解漢語發展流變歷史,并在小語種研究方面獲得廣泛的國際承認,被譽為“非漢語語言學之父”。
④嚴倚云為嚴復長孫女。嚴倚云取得博士學位后就致力于中國文化西傳,并盡其所能為中國留學生提供語言生活上的幫助。
⑤衛德明的父親衛禮賢(Richard Wilhelm, 1873-1930)是最早將中國早期典籍譯介到西方的漢學家,主要翻譯了《易經》。衛德明的早期漢學研究正是從《易經》開始。
⑥贊克,奧地利外交官、漢學家,曾任天津奧匈租界領事。他在對其他漢學家的研究翻譯著作進行評論時表現出嚴苛的態度,翻譯了李白、杜甫、韓愈的詩歌及《文選》。
⑦羅伯特·白英,英裔美籍作家,二戰時來到中國。他一生所著大部分與中國有關,這些著作成為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世界通往東方的重要窗口。在西南聯大期間他與聞一多、馮至等人交往甚密。代表作《重慶日記》。
⑧張臺平教授是臺灣東海大學比較文學碩士,華盛頓大學亞洲語言文學系博士。張臺平曾協助康達維翻譯文選,并將他的多篇論文譯為中文。
⑨葛浩文,美國翻譯家。20世紀60年代服役期間在臺灣學習漢語,后獲印第安納大學中國文學博士學位。翻譯了大量中文小說,已翻譯30多個中文作家的60多部作品,是莫言文學作品的英文譯者。
⑩同年獲獎的另一位是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許淵沖。許淵沖先生從事文學翻譯長達六十余年,譯作包括多種語言,并致力于中國古詩英譯,形成了韻體譯詩的方法和理論,被譽為“詩譯英法唯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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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魏家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