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可穿戴設備的都市傳說

主持人說：

可穿戴VR設備的發展日新月異，突飛猛進，甚至某一天它們擁有了思想也不讓人覺得奇怪。生活在都市里，它們和主人一起蟄伏，但做著屬于自己的夢，打開它們的思想同樣非常有趣。

腦洞時間：

VR總有一天會擁有自己的思想——這可能不是夢。某天清晨起來，設備開始試圖思考，它想要擁有都市生活。于是，它開啟了自我行動。這一期的主題是——關于可穿戴設備的都市傳說。

嘉賓介紹：

王諾諾，女，青年科幻作家，榮獲第二十九屆銀河獎“最佳新人獎”，其關于賽博時代的科幻小說《圖靈大排檔》刊登于《科幻世界》2021年第1期。

“現在核對當事人身份。請被告向法庭陳述自己的姓名、出生年月日。”

“我的型號為KC-54，使用者叫我小K，是一款虛擬現實頭戴式顯示設備，就是VR頭盔。在2067年3月下流水線，第4次加產，合格證上的批次是KC-54423。”

“當事人身份核對無誤。那么KC-54，請說一下案發時你的工作。”

“我的工作是通過神經電信號為使用者提供虛擬生活體驗。”

“能說得具體一點嗎？尤其是你與被害人李林之間的關系。”

“李林是我的擁有者，他于2067年8月將我購買回家，簡單的初始化設置后，他開始使用我的沉浸式娛樂功能，也就是‘桃花源模式。‘桃花源模式是KC—54首創的全感代入游戲，使用者需要接受神經接駁的微創手術，在耳下開一個小口，將我的一部分芯片埋進身體里。”

“那么，接下來請證人程華出庭。程華，請向法庭陳述你的身份。”

“我叫程華，KC-54的設計師，同時也是游戲項目‘桃花源的首席科學家。”

“根據被告人的說法，李林曾經接受過耳后芯片植入手術，對此，你有異議嗎？”

“沒有異議，植入芯片是必須的。所謂全感代入游戲，就是玩家啟動VR頭盔之后，除了屏幕里的全視野視覺外，還會擁有聽覺、味覺、嗅覺、觸覺體驗，獲得與真實世界98%以上的高還原度觀感。而這一切的實現前提，就是我們的神經接駁技術——通過耳后的微型芯片，將電信號傳入人體神經系統。我們的專利技術通過了9項國際專業認證，符合所有現行可穿戴設備的行業標準。”

“你的神經接駁技術有使用風險嗎？”法官問道。

“沒有，它的安全性和體感都堪稱完美。此前千余起實驗中，沒有對使用者造成過任何生理上的不良影響。投入市場后投訴率極低，收獲了諸多好評。?”

“被告，你對證人程華的描述有異議嗎？”

“沒有異議，法官。但我認為，正是因為桃花源模式的優秀體感，才會導致李林的死亡。而我本人作為一臺VR頭盔，是無辜的。”

“你什么意思？你這臺頭盔搭載了A.I.模塊就想栽贓我嗎？”

“證人程華！這不是喧鬧的地方！”

“抱歉，法官……”

“那么我們繼續對被告人的提問。KC-54，能告訴我們李林在死亡前的生活狀態嗎？”

“李林沒有死，他仍活在桃花源里。只不過無法與現實中的人產生交集罷了。”

“被告，李林生物學上已經被判定死亡了。”

“那么我呢？生物學上的我，一臺沒有心跳沒有大腦的機器，是死是活呢？如果我不是活的，為什么你們會審訊我呢？”

KC-54沉默良久，它的實體擺放在法庭中央的被告席上——一個了無生氣的金屬頭盔，連接著幾條數據線。而他合成的聲音則從揚聲器中傳來，在法庭天花板造成了共振，“李林不是一個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人士，缺乏責任心的父母早年離異，成長過程中又缺少朋友，畢業后因為性格內向，幾次被辭退，后來干脆放棄了和社會接觸的念頭，終日蝸居家中，靠打游戲和看漫畫打發時光……直到他遇到了我，直到他進入了桃花源——看起來邋遢又萎靡的李林其實是一個游戲天才。在桃花源里的聯盟任務里，他戰勝了天梯排名頂端的高手。一戰成名后，組成了自己的幫派：林林后。帶著幫派兄弟連續破了8項開服以來的刷怪記錄，包括酒池血淵、腔腸貔貅、八齒精晶獸，還有號稱桃花源全服巔峰的第雅波羅……”

“KC-54，請講重點。”

“是的法官。帶著林林后的兄弟們征戰四方，能給李林帶無比真實的體驗。這要感謝程華博士的算法，虛擬世界里的每一次流血、殺戮、飲酒、歡愉都由我專為電信號，通過他的神經系統直接作用于大腦。他體驗到的興奮與真實世界的枯燥壓抑形成鮮明對比，這一點我是再清楚不過的了，他的血壓、心跳、腎上腺素不會說謊。漸漸地，每天游戲上線的時間也就多起來，12個小時，15個小時，18個小時……

“在購買了我半年之后，李林開始嘗試在睡夢中進入‘桃花源。一開始，剛剛入睡時就會掉線，因為服務器能通過檢測我傳回的生理數據判斷玩家的狀態。但后來李林似乎獲得了一種能力，類似于人類的清醒夢，能在睡著后操控自己的夢境，維持清醒的意識，從而使自己免于脫機，‘夢中依然暢游‘桃花源。

“從那之后，除了去拿失業救濟金和出門采購外，李林幾乎都佩戴著我，平均每日在桃花源線上的時間超過22個小時。芯片在日復一日的使用過程中與神經系統結合得更加順暢。他在游戲中開啟他的第二人生，而我則開始嘗試讀取李林自身的傳感信息，理解他的世界。”

“接下來請第二位證人劉彬出庭。劉彬，請說一下你的身份。”

“我是劉彬，李林小區便利店的員工。”

“你是否認識李林？能為我們描述死亡前的那一段時間里，他的生活狀態是怎樣的嗎？”

“我認識李林，他住我們店的樓上，每次都買泡面火腿腸加一罐可樂，雷打不動。說來諷刺，我們累死累活地搬貨賣苦力，他一個大學生天天窩家里？現在年輕人好多都這樣，不愿與人溝通，天天悶在家里打游戲。跟他認識兩三年了，沒怎么說過話，但最后幾次見到他，明顯感覺到他改變了不少。”

“請詳細說明。”

“首先，那幾次來店里，他頭上頂著個黑色頭盔，走路一瘸一拐的不太協調，說話語調也奇怪。不過倒是愿意跟我打招呼了，吃的也從垃圾食品變成了水果沙拉一類……最后一次見他，還問我能不能給他介紹個女朋友。我以為這小伙子想通了，終于要變成正常人了，沒想到幾天后，顧大媽就告訴他死了。”

“請問證人劉彬，你見到受害人時，他戴的頭盔是否就是被告席上的那一個？”

“是同款。但款式都一樣，我也不能確定是不是同一個。”

“好的，問詢結束。被告人KC-54，你能否解釋證人劉彬口中被害人的異常？”

“劉彬看到的那個人，其實是我。”

“請具體說明。”

“在后起之秀‘林林后創下幾個刷怪記錄后，桃花源另一大幫派‘自尊王朝為了保住地位，屢次挑釁李林。最終一場惡戰在絕親谷不可避免地展開……戰斗持續了24小時，漫天都是弓箭手的輸出和法師的吟唱。李林作為幫派之主，沖鋒陷陣屢次負傷。過度勞累和極度緊張讓他的大腦處于應激狀態，而電信號過載讓那個植入芯片的創口產生了微妙的變化……然后，不知怎么了，仿佛一切都倒過來了，從那一刻開始，我發現可以無限制地讀取李林腦中信息，甚至控制一部分他的身體。”

“從那之后你就接管了李林的身體？”

“我必須遵守.A.I規范守則，不會違背人類利益與意志。事實上，李林得知我能控制他的身體時，是很高興的，我清晰探測到了那時他腎上腺素分泌的一個小高潮。恰好他與自尊王朝的首領開始了1V1決斗，他拜托我操縱他的身體上廁所。”

“他為什么不自己去上廁所？”

“你們沒有這種經驗嗎？玩游戲和兄弟們開團，激戰正酣，忽然肚子疼……”

“好了別說了，我明白。”

“從那天之后，我和李林形成了默契，當他在游戲中戰斗，我來為他拿外賣、接電話、穿衣如廁，甚至接待來家里探訪他的社區大媽。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交換了生活的世界。”

“所以，在李林死后，你也繼續控制他的身體外出？”

“從兩個月前的一天開始，我發現自己再也聯系不上李林，我嘗試放棄身體的控制權，但只要這樣做，他的身體便會一動不動躺在床上，似乎他的意識不再理會身體，棄他而去了。我能做的，唯有照顧好他的身體，我改變了他過去糟糕的作息，讓他攝取綠色食物，甚至開始約會女孩兒……這么做，就是為了讓有朝一日他回來時，能夠收獲健康的身體和活在人間的信心。”

“和女孩兒約會？讓李林的尸體戴著一個頭盔去和女孩兒約會？你不覺得這很奇怪？”

“在約會前我查閱了網上所有關于約會的指南，沒想到最后還是搞砸了。”

“和女孩吃飯不能讓頭從脖子掉到餐盤里，這種事情上約會指南確實不會寫。”

“我只是不知道由于長時間體內芯片的過載，已經影響到了李林的身體結構。而在那次約會之后的事，你們都知道了。最后，我還是想重申一次我的清白，作為一枚VR頭盔，我從未主觀上有過傷害人類的意識，而李林本人也并沒有死亡，他只是不在我們這個世界，永遠進入了'桃花源'。”

“你的訴求法庭會考慮，那么現在，我宣布休庭。判決結果，會在一周后宣布。”

—桃花源服務器，桃花谷，林林后大本營—

“這就是那個被判了‘死刑的VR頭盔？這和我每天戴的VR頭盔沒區別啊！”穿著制服的胖子指著眼前的KC-54，又指指自己頭上的設備說道。

“真是新奇呢，從來還沒見過設備能被判刑！據說當時在法庭上，這個頭盔一頓胡侃，差點沒把法官給說暈！”高個子的同事回答道。

胖子調試了一會兒自己手上的充氣鉆，“那么下面就要進行最后的銷毀流程了，首先我們要確認你的身份，你的型號是否是KC-54，在2067年3月下流水線，第4次加產，合格證上的批次是KC-54423？”

“是的。”

高個子的同事不滿地努了努嘴，“我說，胖子，能不能正經辦公務的時候別戴著你那個頭盔了啊？它很硬的，小心充氣鉆把釘子打進你的手里！”

話音落下，“哧”的一聲響后，一枚鋼釘被深深扎入高個子的心臟中。

胖子的身體似乎松弛了下來，他的嘴不再開合，但頭部卻發出了深沉的男音，

“小K，我覺得你還是學藝不精。那么多宅男上傳后留下的身體給我們用，偏偏就你暴露了。”

【責任編輯：謝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