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圖 嘎瑪遵追桑布 圖/張靜
這是舉世聞名的青藏公路。采訪組一行出發時選擇了一條全新線路——幾十公里剛修建完成的高速公路,大致是從堆龍德慶區羊達鄉到當雄縣羊八井鎮,從過去從未走過的河對岸看彼岸披雪的山峰和山腳下似曾熟悉如今而又顯得陌生的村莊,新奇與興奮自不待言。此行的目的之一是到幾十公里外,趕赴“草原之子”——嘎瑪遵追桑布之約。
過了兩塊設計精致的路牌后,草原奇景“行者·黑帳篷”就在我們眼前了。
首先出現在視線中的是馬路左側一組低調而新穎的黑色建筑群,不注意還真容易錯過。
司機把車停在路邊,我們打算在沒有嘎瑪陪同下先自己摸索和探尋這座建筑的奇妙之處。
找到下沉廣場的入口,左右細看,慢慢琢磨。可以感覺到設計師希望人們在進入觀景平臺之前能夠保持一種謙卑的姿態,向下走,往內收,回歸平靜。每走一步,視平線景觀就消減一分,最后只剩下頭頂的藍天和白云。
推開門,里面是一段狹長的斜步道,除了陽光投下的影子,仿佛只有耳邊縈繞的風聲與牦牛聲,心漸漸安靜下來。
往前再走一步,往上升高一些,又對遠方多了一份渴望。走到端頭,你發現自己飄浮于草原之上,視線豁然開朗,念青唐古拉山主峰就在眼前。
信步走入右手的牛糞餐廳,一股溫暖的氣息撲鼻而來。這里沒有了登山探險的嚴肅,取而代之的是日常生活的樸實與平凡。坐下來,喝一口酥油茶,邊與同行人細語交談,邊感受窗外風中的景色,輕松自在。
嘎瑪遵追桑布和藏北草原上的牦牛已和諧得如同一家人 圖/張靜
據悉“行者·黑帳篷”項目是針對藏北草原地區實際情況而制定的旅游服務精品業態。設有文創體驗空間、牧民課堂,牧民集市、陽光茶餐廳、攝影觀景臺、停車場、生態環保廁所等,主要經營以文創產品為中心的旅游商品銷售及茶飲茶點銷售、特色體驗項目等。
嘎瑪遵追桑布就在這里等著我們的到來。
“草原上的牧人現在也進入現代化的進程,記憶中的黑帳篷越來越少。”帶著游牧文化傳承的初心,“草原之子”嘎瑪遵追桑布用自己所學回饋家鄉,全情投入建設游牧樂園,成為草原上的新時代牧人。他希望游客,特別是牧人的子孫回到自己祖先的牧場時,對曾經為族人遮風擋雨的黑帳篷保留一點溫馨的記憶。
我們的采訪進行得非常順利。
他知道我們是來“找馬的”,但還是在自己得意的文創產品前讓記者拍照,擺了一個推介產品的造型。顯然,聰明的嘎瑪對自己的定位和邊界有著清晰的認識。
眼前的嘎瑪遵追桑布,1988年出生在當雄縣一戶牧民家庭,從西北民族大學畢業后考上了昌都的公務員,在很多人看來,他今后算是告別了牧場,走向了坦途。然而,僅僅干了一年時間,他便告別了公務員生涯,回到養育他的家鄉當雄,投身畜產品加工行業和游牧文化傳播、文創觀光旅游業,做了一名藏族新一代創業者。
那是2012年,他拿出自己積攢下的5萬元錢,與村民組建了羊八井畜產品加工銷售專業合作社,同時當上了西藏導游。靠著一股年輕人的闖勁和敢想敢干的熱情,帶領社員把產品賣給游客,把故鄉介紹給了國內外游客。慢慢地,合作社的生意越來越好。2013年,他發動社員再一次集資,以保護、傳承、發揚游牧文化為宗旨,打造集鄉村民宿、手工藝品、牧區餐飲、游牧文化體驗服務等于一體的全新藏北旅游文化窗口——西藏當雄卓巴倉游牧文化體驗空間,成為帶領當地群眾致富奔小康的領頭羊。
創業,需要資金,還有各種經驗。他去過傳媒公司打工,幫歌手寫歌詞,兼做推銷……當然包括在旅游公司做導游帶團。到西藏旅游,納木錯湖是一個重要的景點,只要是去往那個方向的,他都會想盡辦法把游客帶回自己的村莊,帶到自己的家里。
天道酬勤。他創辦的當雄縣羊八井畜產品加工銷售專業合作社的進展情況引起當地政府的注意,及時給予資金、政策等支持……2018年10月1日,他們在當雄念青唐古拉雪山對面,召開了一場別開生面的關于黑帳篷與高原牦牛“牧心”的分享會。年老的牧人、孩子、新時代牧人和學者共同參與,講述了他們與牦牛、黑帳篷之間的故事。同時,當雄縣在念青唐古拉雪山下傾力打造的“行者·黑帳篷”游客服務中心也正式開門納客。
嘎瑪遵追桑布為我們展示“行者·黑帳篷”內的文創產品 圖/張靜
嘎瑪遵追桑布為我們展示“行者·黑帳篷”內的文創產品 圖/張靜
嘎瑪遵追桑布告訴我們:“我從小在并不富裕的家境中長大,上學之余,我奔跑在廣闊的高山草甸牧場上,放牧著我的牦牛和綿羊。無數次聽大人們講西藏古老的游牧故事。在當地牧羊人和狩獵者的民歌和傳說里,念青唐古拉山是男人的象征,統領橫貫藏北數以百計山峰的唐古拉山脈,而納木錯是圣湖。我在古老游牧環境和故事的熏陶中,度過了快樂的童年。”
四年大學生活中,嘎瑪與來自四川、云南、青海、甘肅等藏地的少數民族同學有著充分的交流,尤其是不同地區藏文化的交匯融合,極大豐富了他的所思所想。各地的生活習俗都有自身的特色,也是薪火相傳的文化積淀。他看到了藏文化的無窮魅力和光輝,暗暗萌發了做文化傳播者的想法。
他認為本民族的土特產,甚至生活方式都是不可替代的文化標簽,蘊含著無窮的商機。 對他來說,更重要的是要用自己的觀念帶領父老鄉親走向更好的生活。“大學畢業后,我成了藏東昌都地區的公務員。這里有一個緣由。是我從小的印象中,昌都地區就被描述為商業重鎮,那里商業氣息濃郁,康巴漢子被稱為很優秀的人,他們睿智、精進、善良、豪放。我想去學習、取經,認為不凡的品質是成就事業的根本。一年多的基層公務員生活,我兢兢業業做事。那里同是藏區,卻跟我固守著傳統模式的家鄉有著很大的不同,當地人更熱情奔放,有著更靈活、現代的思路,追求創新生活……”
當他突然辭職時,很多規勸的人無法理解。因為他們不知道他心中有一個關于“黑帳篷”的大夢。
嘎瑪說:“2017年,我應聘當雄羌塘旅游公司總經理之前做了很多調研,當時的感覺是西藏旅游黃金線路拉薩到納木錯之間缺乏一個有游客體驗感的歇腳點,很多游客雖然花費時間花費金錢到了西藏最好的牧區,但是沒有看到牧區文化的影子,這是非常遺憾的。于是,我們和當地政府一拍即合,由當雄縣投資,我們輸入理念,設立‘行者·黑帳篷,它既要有基本的餐飲、休閑服務內容,也要有文創和設計理念上一種很好的感受,但它又不是原始帳篷生活的獵奇性簡單復制,而是它的一種升華和提煉,就像時裝一樣,有一定的前瞻性和前衛性。”
至于為什么選擇這么一個地方,嘎瑪表示:“以前在東邊的山腳下有一個掛經幡的地方,大家都在那里停車,但是那里只能看到念青唐古拉雪山的一角,我現在選的地方在青藏公路建設以前就是藏北草原一個著名的驛站和交通集散地,正北方向翻過山口就是納木錯,往西直走是尼木麻江,從那里再往東南拐是堆龍河谷,向東是著名的牦牛產地寧中。老祖先選擇這個地方是有道理的。這個地方是當雄縣羊八井鎮拉多村四組,拉多是‘嶺上的意思,是這一帶地區的一個制高點也是分水嶺。過去,從青海過來的牛隊以牦牛成功翻越拉多山為朝拜拉薩成功與否的一個關鍵指標。站在拉多山上,念青唐古拉雪山和河谷草原的美景盡收眼底,你看,面前就是成群的牛羊和清澈的河水,而且刻意避開了電線桿,可以說是觀景的天選之地,沒有比這更合適的地方。”
在“行者·黑帳篷”建筑以羊圈套羊圈為核心的“牧心”正中間有一棵樹,看起來很受游客歡迎。嘎瑪說:“這里以前可以勉強種樹,但是長勢很不好,這棵樹就很幸運了,因為有羊圈護著擋風,又有人悉心澆灌,所以長得特別壯實。所謂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
嘎瑪遵追桑布還認為:西藏牧民在高寒惡劣的自然環境中逐水草而居,他們對生存環境的敬畏和適應能力是舉世聞名的,雪山是藏族牧民的父親,江河是藏族牧民的母親,牧民過往的歷史是輝煌的。
但是,隨著時代的變遷,來到千年移步換景的草原定居生活。適齡兒童入學率幾乎達到百分之百,牧民的后代面臨著嶄新的生活,人力結構的巨變,甚至是無人放牧的窘境。有的人選擇了最便捷的妥協方式,比如變賣牲口進城度日,還有的是順勢而為,通過提升型牧業,艱難實現身份轉換。
嘎瑪說:“如果我們的社會還需要牧業生產,首先需要一批有文化有知識的新一代青年重返牧場,承擔起牧業轉型的重擔,不是說必須讓他上山放牧才叫重返,比如說牦牛,可以講渾身上下全是寶,這方面不需要我們‘創新。就說今年,我們要從當地收購500噸牦牛絨,與外面的企業合作開發現代高檔家具,所以我們要做的是如何增加畜產品的附加值和文化價值,將我們品質很好的原材料用現代理念、現代行為,轉換為世界廣大市場能欣喜地接受的優質產品。這樣,形成一種良性循環。當產生很好的經濟效益后,我們便不愁找不到放牧的人。牧民的孩子最懂牧業,對這些也最容易上手,為什么我們不做?第二,可以通過我們的產品潛移默化、潤物細無聲地向世界傳達西藏文化中固有的很多非常優秀的環保理念和優秀遺產。這其中當然包括當雄的另一個重要名片——馬文化。”
嘎瑪記得小時候家里有一匹鵝黃色的老馬,按照牧民的說法,鵝黃色的馬是神馬。“跟著我父親轉過納木錯,被他視為守魂馬和放生馬,終生不會被轉賣。在我9歲的時候,我看到鵝黃馬參加了我們拉多村的賽馬會,因為它年齡大了跑不動,我還很傷心了一陣。因為童年的這些記憶,我對馬的感情很深,過去的2018年、2019年、2020年這三年的當吉仁賽馬節都是由我來主持的。”
在縣政府和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從2016年開始,賽馬節冠軍馬的獎金提高到史無前例的10萬元。
2008年6月,當吉仁賽馬節入選《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以后,他們開展各項賽事更加便利,也更有自主權。
2018年,是嘎瑪遵追桑布第一次主持賽馬節。除了賽馬、民間競技體育活動、歌舞表演等常規活動,他們還增加了情景再現性的表演,表現從古至今草原牧民艱辛的馱鹽、運糧勞動場景,很多老人看了流下感動的淚水。
從2019年開始,根據實際需要他們又做了很多比賽規則的創新。因為當雄人非常熱愛賽馬,有些人盲目自信地從外地帶來很多馬參加比賽,為了不引起惡性競爭,他們做了規定,將賽馬分兩種,以體高1.38米為界,體高1.38米以下的一般是本地馬,1.38米以上的一般都是外地馬。規定賽馬分兩組比拼,早上10點開賽的一組賽馬體高在1.38米以下,所以基本都是本地馬,冠軍獎金10萬元;而11點開賽的一組不分體高,所有報名通過的賽馬都可以參賽,冠軍獎金是8萬元。“這樣,大家皆大歡喜,我們既保護了原產地馬資源,也展示了我們草原人的胸襟”,讓更多愛馬的人參與到當吉仁賽馬節中來。
當吉仁賽馬節的尾聲是他們自創的自娛自樂形式的納木錯環湖賽馬,8月14日開始,附近那曲等地的牧民都可以參加,非常熱鬧。
賽馬節 供圖/小風
次仁貢布與愛馬的合影 圖/張靜
嘎瑪遵追桑布最后說:作為賽馬節的主持人,不能光動嘴,我自己也要身體力行。青海、甘肅涉藏地區包括四川阿壩等地為主的安多,被稱為“馬域”,那里盛產駿馬。2019年,我從甘肅省甘南藏族自治州瑪曲縣購買了一匹幼馬,在格薩爾的故事里說瑪曲喬科出產的棗紅馬是格薩爾大王的坐騎,出身高貴。由于它年齡太小,去年的當吉仁賽馬節上僅得了個第十五名,但是表明了我跟牧民一樣迫切的參與愿望,也是我心中一團小小的火苗。
弟弟得了賽馬冠軍,登山英雄哥哥來牽馬 圖/索窮
老人的家在一座山坡上。
家中院子大門頂上掛著死去愛馬的頭顱,生前叫“灼千”的這匹馬活著的時候多次獲得當雄縣賽馬會大跑和走馬的冠軍,在當雄草原上赫赫有名。
看屋里的擺設就知道這是一個愛馬如命的騎手的家,客廳立柱上從上到下,釘著一排老人歷年得來的賽馬名次紙牌,都已經十幾年了保存還這么好;餐廳墻上的一排玻璃相框里是老人在歷年賽馬會上獲得的獎狀,各種名次都有。陪同采訪的文旅局丹增克珠說老人簡直是為馬而生,別看快七十歲的人了,上馬還是個棒小伙。
次仁貢布還是中國著名登山家索南羅布的親弟弟,兄弟兩個一個是勇攀珠峰的強雄,一個是馬背上的人杰。
抿了一口酥油茶,老人緩緩道出:“這里是當雄縣當曲鎮五村,我從小愛馬。幼年時曾看到父親把家里唯一的一匹馬賣了,我哭著鬧著,試圖阻攔這筆生意。那時候還是人民公社時期,有一匹小黑馬可騎,就很滿足。我小時候但凡看見有人騎馬路過家門口我都會纏著他把我扶到馬背上,有的人會說哎呀,小孩可憐,來,讓你騎上一程吧,我就很高興;但是有的人會說你那么小會摔下馬來的,不要鬧了,我就會記住他沒有讓我騎馬。由于我天天牽著馬參加各種勞動,30歲的時候,縣里組織5個牧民騎手參加拉薩市舉行的全市性賽馬活動,并進行了10天集訓。比賽項目有馬上射擊、撿哈達等,撿一條哈達記3分,我把5條哈達都撿到了,得了滿分,也就是冠軍。那次我們當雄縣代表隊的成績是最好的,第一、三、四、五名都是我們當雄的。
從那以后,我開始有意識地養好賽馬,開始經營馬匹生意。最遠到過羌塘深處一個叫雜繞翹曲的地方買馬。我按照老人們的教導精心挑馬,買回的馬在當雄成為搶手貨,人們說次仁貢布挑的馬就是不錯,這個得了名次,那個得了獎牌,我就更高興了。
那個年代,剛改革開放,牧區人們的貨幣意識單薄,多是用牛換馬,平均一匹馬換三四頭牛,最好的馬能換十頭牛,叫‘諾就,那就是天價的代名詞。如今,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人們多用現金買馬,聽說我們這里最貴一匹馬賣到44萬元,比之當年所說天價又是另一番概念了。
培養一匹賽馬,首先是生下馬駒以后要讓母馬吃好喝好,喂草是一方面,還要喂糧食、豆子作為營養補充,喂糌粑、麥粉等一起拌好的稀水糊糊,這樣喂出的母馬產奶量高,小馬駒只要吃好奶就能長高長壯,特別是長出高昂的頭顱和修長的四肢,長大才能跑得起來,跑得精神,跑得快。最要緊的是不能斷頓,要不辭辛苦、長年累月地堅持一日三餐喂好它們,馬是通人性的,你偷懶一天它會記住,你對它好它也知道如何在夏季的賽馬會上回報自己的主人。
我自己前前后后養過十幾匹賽馬,在賽馬會上得過冠亞季軍和第八名(當時的冠軍獎金才1000元,但是榮譽一點也不比現在差)。有人出好價再把馬賣掉,賣不掉好好養。當時的獎勵除了獎金還有披掛在騎手身上和馬身上的薄綾彩綢,我現在保存有七八條,都是滿滿的回憶呀。雖然很多馬已經離我而去了。”
“馬死的時候您會很傷心吧?”
“那當然。”老人感嘆。藏族諺語“人的一世,馬的兩世”,過去人的平均壽命大概是60歲,馬的壽命就是30歲。
次仁貢布老人馴養的馬 圖/張靜
大門頂上掛著死去愛馬的頭顱 圖/張靜
曾經的賽馬節還沒有獎狀,獲獎者會獲得這樣的彩緞 圖/張靜
次仁貢布老人每天都會在家附近馴馬 圖/張靜
“如何準備一場莊重的賽馬會?”
老人說,他們當雄馬的特點是受凍能力強、能夠忍饑挨餓。
賽馬節開訓的時候,首先是要選擇一個適合自己卦象的吉祥日子,在星辰漫天的時候披掛整齊,上馬試跑,出“頭汗”,再牽回馬廄蓋上暖毯,喂一頓“肥料”(大餐),意味著艱苦的賽前訓練開始了。從第二天開始逐次增加跑量和距離,其中很重要的內容是給馬浸水,一次是晚上十點、空中滿天繁星的時候要把馬牽進河里,全身浸泡,在身上泡不到水的部位還要用瓢勺舀水揚灑,除了耳朵基本要全身浸到水,時長約一個小時。另一次是第二天早晨試跑一圈回來要把馬牽到河邊,往胸口和兩脅澆水,叫“榜曲”(實際上是一種降溫過程),原則上河水越涼越好,當雄大灘上的河水相對而言比較暖和也比較渾濁,但是山溝中從巖縫里流出的山澗水特別冰涼純凈,最適合良馬浸泡。
為什么要這樣做呢?根據敦煌吐蕃文獻《馴馬經》記載:……如此交替奔馳,肌肉仍緊張非常,不服調練,從跑第一個“蘇爾通”,至次日放馬時,進行大調練,從日落到起風時,有大河讓馬游之,無大河,將馬鬃和身上脂垢,澆水洗之。馬尾扎成圓形,將馬拴于丘頂或通風處,讓馬冷得發抖直至初更,然后,次日與一般馬同時……此謂“冷泡”。
藏北民間口頭流傳的故事《駛》中講到馬是大鳥和魚的后代,因此馬就分風、水、地等屬性。傳說中馬有水、土、火、風、空五種特征,根據馬的特性有疾駛、風生、海生、有翼等學名。馬雖然失去了上天的翅膀,但水、陸本領仍在,馴馬人就借水來激發馬本身的潛質。據說馬的競技狀態主要用冷水來調理。
由此看來,牧人早知道馬具有水與風的特性。千百年來的與馬相伴,歷經吐蕃時期戰馬嘶鳴的輝煌,讓牧民積累下豐富的相馬和馴馬經驗,故用水來調節馬的氣息、耐力和肺活量。
牧人說經冷水浸過的駿馬骨骼清奇,跑勢凌厲,喘息流暢,富有耐力。這是為血液循環、肌肉放松,還是為氣脈流轉?牧人的觀念里,確實是有一套對家畜不一樣的認知。
“總之呢,我用各種方法把賽馬照顧得特別好,也是因為我們老兩口沒有孩子,但是我對馬的感情,我經常說如果我有孩兒我可能對馬還更寵愛一些。”
這個是顯而易見的。老人在家中院子一角專門設立了放馬具和飼料的屋子,打理得干干凈凈,平時不許人進入,連老伴進去也得他同意。他說馬上用的一切東西得保持整潔,不受玷污,馬才不會生病,他從馬糞、馬尿可以看出馬的健康狀況,及時采取措施。老人笑著說:“我前天還在拉薩的哥哥索南羅布家里住了一天。住了一晚上就急著回來就是怕老伴不會照顧馬匹。”
作為縣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次仁貢布有個17歲的叫次仁多布杰的傳承人徒弟,他有文化優勢,有工作熱情,愿意跟著師傅好好學習,特別是整理馬文化的相關資料。
馬,藏語稱“大”,光是它的別名少說就有20種之多,“海生”“聰慧”“財之子”等。
學者巴桑說,藏語中還有一些富有寓意的詞匯跟馬有關——如“心思動蕩如烈馬”“閑著無事養老馬”“人微易使,馬小易騎”“三十喂馬、初一賽馬”“緩吟如馬行,迅頌也如馬行”“控馭烈馬入正道,猶如罪人入法道”。
次仁貢布老人展示他曾經獲得的賽馬節“戰利品” 圖/張靜
老人在家中院子一角專門設立了放馬具和飼料的屋子 圖/張靜
次仁貢布老人的家在一座山坡上 圖/張靜
就像次仁貢布老人所說,如果缺少賽馬和騎手,草原生活將會是暗淡無光的,連語言都會索然無味。
平措次仁和馬每天在一起,已親如一家人 圖/張靜
當雄賽馬場。
馬房邊上遛馬的地方是一個圍著柵欄的空場,我們發現一個充滿設計感的木頭裝置,隊員們笑稱是“巴烏大夫的診所”,本來是給馬輸液的地方,廢棄后被馬啃咬一半,變成了一個藝術品一樣的東西。
從馬上摔下來后肋骨骨折正在養傷的隊員扎西朗杰向我們介紹每匹馬:“那是蒙古馬,那是新疆馬。簡單地說,新疆馬品行好似翩翩君子,青海、甘肅的馬性子烈如火不服調教,西藏馬老實聽話耐力強。馬房的工作程序是凌晨六點喂草,早晨九點飲水,十點出來遛馬、護理,就可以散養,讓它們充分休息。晚上六點半到七點把它們帶回馬房。”
試訓的隊員們非常有職業榮譽感,告訴攝影師熱身的時候不要拍,拍不出賽馬的颯爽英姿。
他們也愛馬如命,我們的大疆機稍微飛低一點,正跟我說話的扎西朗杰就會分心,他說前年賽馬會的時候,有些媒體的無人機為了追求畫面效果貼著馬耳朵飛,使賽馬受驚,騎手被摔下馬背受傷,讓人心痛不已。
扎西朗杰指著試跑的頭馬:那匹高頭大青馬是我們這里的阿拉伯汗血馬,非常優秀。再就是新疆馬,特別是昭蘇天馬。昭蘇,就是最近女副縣長身披一襲紅斗篷,在廣袤的雪原上策馬奔騰,為當地旅游項目代言的那個地方。“我們買了阿拉伯汗血馬,買了新疆伊犁馬。血統越高貴的馬素質越高,沒有踢人咬人這些毛病。”扎西朗杰說這些都是前幾年他們從新疆與中亞邊境的一個大型牲畜集市買來的,“從成都飛了七個小時(轉機)才到那里”。
昭蘇天馬,是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伊犁哈薩克自治州昭蘇縣的特產。
當雄縣馬術隊的隊長、主教練達珍 圖/張靜
昭蘇天馬體格高大,結構均稱,體質結實干燥,有悍威而溫順。頭部清秀,面部血管明顯,眼大明眸,額廣,鼻直,鼻孔大。肌肉充實,背腰平直而寬。肋骨開張良好,胸廓發達。關節明顯,蹄質堅實。
馬術隊的帥小伙們跟這些駿馬一樣,個個精氣神十足。
而他們的領隊卻是位英氣逼人的巾幗英雄——當雄縣馬術隊的隊長、主教練,她的名字叫達珍。
41歲的達珍老家在后藏日喀則,一個似乎跟賽馬毫不沾邊的地方,僅僅是因為體育成績特別好在她13歲時被西藏馬術隊來學校招生的老師看中,開始了28年與馬共舞的日子。 2011年當雄馬術隊成立時,已經從西藏馬術隊退役的達珍來到當雄馬術隊,執掌教鞭到今天。“當年招了13名隊員,現在還是這13名隊員,一個不多,一個不少。”透著一股自豪和自得。
她待自己的隊員如己出。年輕時膽大心細如同假小子一般的她如今卻變得婆婆媽媽,她說自己在西藏馬術隊時渾身都是老病舊傷也從來沒有害怕過,如今看孩子們訓練,僅僅兩百米的距離,當他們飛一樣跑出去時,她都擔心能不能回來。
她安排愛徒平措次仁和另一位隊員接受我們的采訪。
西藏自治區拉薩市當雄縣賽馬場上,穿著一身戶外服裝的平措牽著一匹黑色的馬走向草場,開始自己的日常工作:帶游客體驗賽馬、為游客進行馬術表演、和馬一起訓練……左腳套入馬鐙、右手握住馬鞍、翻身上馬。躍然馬背,耳畔的風如此清晰,那是只有在馬背上才能感受到的風的味道。平措次仁喜歡這種疾風在耳的感覺,他甚至想過,如果有一天不能馳騁馬背,也要留在賽馬場,看著馬兒們奔馳在藍天白云綠草間。
馬兒訓練完后正在飲水 圖/張靜
2011年,當雄縣賽馬場建成,平措通過考試進入同年組建的當雄馬術隊。因為此前從未接觸過馬,他和一起考入當雄馬術隊的同伴們被送到西藏自治區民族傳統馬術隊培訓。 “剛開始在西藏自治區民族傳統馬術隊訓練的時候,特別累,老是從馬背上摔下來。后來練習久了,才慢慢習慣。”
在西藏自治區民族傳統馬術隊訓練的時間里,平措遇見了他的伙伴,一匹黑色的馬駒。那是一匹來自內蒙古草原的烈馬,剛開始是分給別人的,脾氣不合,教練把它分給了平措,雖經過近4個月的馴化,但平措初見時仍覺得它很兇猛。
喜歡馬兒的人總想著擁有一匹烈馬,可想要馴服它并不是那么容易。為了馴服烈馬,平措想過很多方法。“打過它,也有溫柔以對的時候。因為馬就像小孩子一樣,一天一個脾氣,不仔細琢磨你完全不會明白。當然也有自己粗心的原因。”
平措剛開始訓練,強度很大,馬鞍壓著馬背,馬背上的皮都快血肉模糊了。“一開始,我沒注意。后面有好幾次它很抗拒我騎,仔細檢查才發現受傷了。”平措看著很心疼,自己拿酒精給它消毒,然后上消炎藥、涂凡士林,等到傷口結疤,又天天給它沖洗,讓它盡快恢復。
時間長了他也成了半個馬醫生,馬有時候流鼻涕,有時候精神不好,摸鼻子鼻子發涼,這都是馬生病的征兆,要及時就醫和治療。他們的副隊長巴烏是醫馬的專家,家里養了五六匹馬,對馬病的各種疑難雜癥了如指掌,工具也最全,會幫他們解決很多問題。
長期的相處、細致的照顧,讓平措和烈馬很快有了默契。平措驚奇地發現這匹馬居然喜歡吃胡蘿卜。“早上訓練前要吃,訓練完要清洗、梳毛,還要喂它吃胡蘿卜。只有我能馴服它,女孩根本別想騎,它會直接帶著跑遠。我給它起了一個名字叫龍秀,是風之翼的意思,它就像長了翅膀的風。”
平措和隊友們冬天以訓練養護賽馬為主,夏天主要做旅游接待服務。
當雄人愛馬是出了名的,微信群討論最多的是關于馬和賽馬節的話題。到了夏天,很多人一天到晚圍著馬轉,甘心做愛馬的奴仆。馬死了還要請僧人做超度儀式。藏歷年期間幾乎每個村莊都辦自己的賽馬節。
已有近400年歷史的當吉仁賽馬節持續7天,來自當雄8個鄉鎮的幾百匹賽馬和幾百名騎手將在走馬、長距離速度賽、速度賽、19公里納木錯環湖耐力賽等項目中展開角逐。
公元17世紀,蒙古和碩特部落首領固始汗率部入藏,選中拉薩西北部的草原牧養軍馬,進行軍事訓練。這片草原位于念青唐古拉山南麓,平坦寬闊,水草豐美,故被命名為“當雄”,意為精心挑選的牧場。蒙古騎兵規定每年舉行一次檢閱,順便從牧民手中收繳差稅,這便是賽馬大會的緣起。
鐵騎聲遠,歷史上每年一次的騎兵檢閱今天已演變成當吉仁賽馬節。
如今,當吉仁賽馬節已成為集發揚民族體育、展示傳統民族文化和物資展銷交流于一體的文化旅游產業品牌。
但平措最希望縣里能把馬文化和“馬經濟”做大做強。
他站在室內馬場。賽馬場的室內馬場鋪著厚厚的沙土,平時是訓練烈馬的地方,二樓是觀眾廊道。“喜歡馬的人多得很,有人從拉薩大老遠跑來問我們能不能讓他們騎。賽馬場外面的阿熱濕地本來就是最適合騎馬的地方,馬市場的前景非常好。”
他說,買幾匹新疆的小矮馬,小孩子特別喜歡。“絕對有生意”。
當雄賽馬場上飼養的馬匹 圖/張靜
當雄牧場的牧羊人 圖/張靜
層多布在納木錯湖邊 供圖/層多布
馬生意暫時是層多布在做,或者說他們比平措做得更大。他是當雄縣達納牧人牽牛拉馬惠民旅游服務專業合作社負責人。
出生于1954年的層多布,是當雄縣納木湖鄉達布村牧民,2016年6月,他帶頭成立了當雄縣達納牧人牽牛拉馬惠民旅游服務專業合作社。
作為合作社的法人代表,層多布為合作社的發展先后召開20余次村民會議。依托納木錯圣湖獨特的旅游資源優勢,合作社由達布村和納木湖村共同管理,通過服務廣大游客產生收益的方式,帶動兩村老百姓共同致富。截至2019年,合作社共有9名管理人員、30頭牦牛、60匹馬,實現99人就業。層多布說:“合作社領導首先對環保提出了嚴格要求,把馬牽進河里,罰款50元,哈達亂丟罰款30元,但是遵紀守法進行表揚。收費方面是上下坡均為40元。如果客人有拍照或包時的要求也不允許亂收費,我們規定半小時收費60元,一小時收費120元。所有的馬匹編組排隊經營,一般每天安排20匹馬,而且有專設的馬位以體現公平精神——就像停車位一樣,每隔10步設一個馬位,不許亂竄,選擇權交給顧客。今天你的馬在1號位,明天在2號位,后天在3號位,以此類推,做到大家都沒有意見。”
合作社現有99人,收入的大部分歸經營者所有,收入的20%作為合作社的運營費用,剩下的用于分紅和扶貧,實現互利共贏。
在層多布的帶領下,合作社成立4年來,每年盈利200多萬元。2016年至2018年年底拿出當年盈利的一部分作為納木湖村和達布村兩村群眾的分紅資金。另外,2017年年底,合作社拿出2萬元對達布村4戶相對貧困群眾進行幫扶,拿出8000元對納木湖村無勞力的貧困戶進行幫扶,使兩村每一名群眾都享受到了合作社帶來的紅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