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青藏線109國道一直向北行駛,約66公里后,就進入了堆龍德慶區“六大溝域”之一的玉妥溝,顧名思義,這里與藥王玉妥·云登貢布息息相關。
說起玉妥·云登貢布,人們就會想到藏醫的必修書目《四部醫典》。相傳西藏醫學的雛形,緣起于公元7世紀。當時文成公主嫁入西藏,中醫學也傳入藏地。藏王松贊干布隨后又請了印度、波斯及希臘的資深醫師入藏交流,使西藏當地逐漸形成了兼具中原、西藏本土、希臘、印度及波斯等醫學長處的獨特醫學體系。
玉妥·云登貢布便出生在那個時代,深受影響,加之其祖上三代都是御醫,所以他從小耳濡目染,便自然醉心起醫學來。為了進一步豐富和提高醫學理論和技術,25歲那年,他放棄安逸的生活,不顧山高路遠,四處游學考察,通過向中外名醫學習和反復實踐,最終編著出大批醫學典籍,其中最為著名的就是《四部醫典》。
歷史風云變幻,千年轉瞬即逝,當初藥王留下的書籍已然成為傳世的藏醫學圣典,他生活過的地方也被后世稱為:玉妥溝、藥王谷、藥王故里。
圍繞著這樣一位傳奇人物,一切傳說都有了根據,一切故事都有了靈魂。
西藏溫泉數量居全國之冠,1999年由北京科學社出版的《西藏溫泉志》共收錄了西藏677個溫泉,事實上,數量還遠不止這些。西藏的溫泉種類很多,幾乎包括了世界上所有的溫泉類型,而具有醫療康復價值的康復型特療礦泉和溫泉多達230個。
溫泉旅游無疑成為了西藏的獨特資源。
8世紀末,玉妥·云登貢布所著《四部醫典》中有專題論述溫泉療效:一能補氣壯陽、二可養生延年、三具解渴除臭、四能息風、五除垢去汗、六令容顏返老還童。泉水可以外泡,也可內服。
玉妥溝里的邱桑溫泉最初是以“堆龍溫泉”而揚名的,那時就有很多人慕名前往。進入德慶鄉邱桑村境內,再向東北方行駛6公里,經過山路十八彎,便到達了邱桑溫泉。溫泉位于海拔4300米的山腰處。
初春三月,戶外依然寒氣襲人,山風更是無處不在,但這里已經車水馬龍,頗為熱鬧。
圍繞邱桑溫泉,建有一座大院,院門處安置著障礙欄,需要折返進入,據說是為了防止村里的牛羊隨意進入留下糞便,不利于環境衛生。
正在我們兀自四顧時,一個皮膚黝黑的瘦高青年匆匆趕了過來。他叫扎西澤仁,是邱桑村第一書記,剛處理完村里一場草場糾紛的他還帶著忙碌的神色。
“我們這里的泉水有一千多年的歷史,四季不斷,常年溫度都保持在40℃以上。專家來考察過,說這水里含有硫黃、雄黃等多種礦物質,對治療風濕性關節炎、痛風、胃病等癥狀以及治療骨折、燙傷、燒傷等都具有很好的療效。”扎西澤仁漢語極好,介紹自己村里的溫泉,顯得駕輕就熟。
扎西澤仁本是昌都人,從初中起便在天津上西藏班,后畢業于天津大學。2019年4月,他通過基層鄉鎮公務員招考來到了邱桑村工作,雖然時間不算長,但對村里的發展軌跡已經十分清楚。
他介紹說,溫泉正式對外大概在20世紀80年代,1996年邱桑村村委會成立后,這里才慢慢改成了邱桑溫泉。到2017年,村委會還對溫泉管理經營方式做了改革,并按年招收貧困村民做保潔員、水管員,年工資5萬元,村干部則無償參與值班。
“去年,我們溫泉的純收入達到了300多萬元,占全村總收入的90%以上。”
“最初這里只修建了十幾間體驗房。現在發展到了97間客房,而且分了檔次。條件一般的35元一天,條件好一些的70元一天,住在這里就可以免費泡溫泉。每日接待量為200~500人,一年差不多有5萬人次到訪。”他又指著周圍那些高低錯落的藏式平房說:“從去年開始,在保護泉眼的情況下,我們增加了停車場、增設了監控設備、電信網絡等。”
形似口袋的邱桑溫泉和絡繹不絕的浴客 圖/春江
溫泉的泉眼處于大院的中心位置,外面建有鋼架玻璃屋。由于泉眼不大,泡溫泉的人又較多,管理方特別定下了泡溫泉的男女每兩小時一輪換的制度。我們到時正好是男浴時間,因此我沒有進入。但從玻璃屋外的大幅宣傳照上還是可以看出,那是一處口袋形、很原始的泉眼,除了在邊上增加了臺階、扶手、條石坐凳外,沒做更多修葺。池子不大,目測一次能容納20余人。
扎西澤仁邊帶我們參觀邊給我們講述著那些與邱桑溫泉相關的故事。
其一與藏醫藥祖師玉妥·云登貢布相關。相傳玉妥·云登貢布曾在這里以溫泉為藥引,配制過許多珍貴藥材,那些藥效也留在水里,融進了巖石,加之池子的形狀,便被后人稱之為玉妥·云登貢布的奇石藥袋。人們只要在這些奇石上摩擦背部、腹部,就能盡早擺脫病痛的折磨。
其二與宗喀巴大師相關。相傳公元14世紀左右,藏傳佛教格魯派創始人宗喀巴大師從青海塔爾寺到拉薩朝佛途中,腳底不慎被竹片刺傷,當他靠拐杖艱難行走至邱桑溫泉時,無意間瞧見一只斷肢的烏鴉在泡溫泉水,不一會就振翅遠飛。便想能否通過泡該溫泉把自己的腳傷治好,后在溫泉中沐浴數日,腳底的傷果然痊愈。大師想讓溫泉惠及更多的人,于是用拐杖一搗,把泉眼捅成了一個池子。離開時,大師把拐杖向遠山上一扔,據說那拐杖就化作了山石。后人便把溫泉尊稱為大師的甘露,這一帶也被贊“邱桑”(藏語,意為水很優質)。
雖然這些故事加入了很多后人美好的愿景及豐富的想象力,但也增加了溫泉的獨特吸引力。實際上這兩人確實也是西藏最為出色的先圣。一位蜚聲宗教界,一位享譽醫學界,都是藏文化歷史長河中真實存在的傳奇人物。
與預想中的康養中心不同,這里比較樸實簡陋,除了溫泉玻璃屋和藏式客房,沒有更多其他的配套設施。院里晃蕩著幾位身著棉浴袍卻光著腿的浴客,像是剛洗完又像在等著下一輪進溫泉。
溫泉上方的“收納室”。患者拄著拐杖來,腿好離開時,就給拐杖系上哈達,將其留在這里 圖/春江
院門右側的平房前放著一個大音響,一些節奏感十足的歌曲震天動地地響著,屋前長椅上坐著七八個懶洋洋曬太陽的人,時不時扯著嗓子相互聊天,似乎頗為享受。
“這里的溫泉不僅有休閑作用,還帶有藥浴作用。泉眼從最初開發到現在之所以一直沒有擴建,主要是當地百姓怕破壞溫泉的藥用價值。他們說玉妥·云登貢布往里面倒過藥,很有療效,所以我們也沒做改動。包括一些藏醫院的診療書都會建議把邱桑溫泉作為輔助治療地。”扎西澤仁又說,“這些年,好多沐浴的人通過自己的實踐和經驗,證明了我們的溫泉還有降血壓和減肥瘦身的功效呢。”
其實,溫泉藏浴療法早就在民間盛行,并具有方便、療效好、沒有毒副作用等特點。《喜馬拉雅釋難》對溫泉有過這樣古老而現代的解釋:“液體水之物,具有火之性,故叫溫泉也。”
藏浴將有用類溫泉、礦泉又分成五種浴療。各溫泉因不同礦物的含量就有不同氣味、顏色、味道、效能,根據這些屬性用來治療不同的疾病。
行至院中,一位來自附近昂嘎村的村民其美曲珍正拄著拐棍在練習行走。今年66歲的她因為腳踝骨折去醫院做了手術,住院20多天后,老伴用輪椅推著她來到了邱桑溫泉。
“已經在這里泡了21天,現在能拄著拐杖行走,感覺療效還是很明顯的。我想周末就可以回去了。”其美曲珍開心地說。
他們腿好了會和當年的大師一樣把拐杖拋下嗎?聽我這樣問,扎西澤仁專門帶我們參觀了溫泉上方的“收納室”,“他們拄著拐杖來,離開時,腿好了,就給拐杖系上哈達,將其留在這里了。”看著那如小山般堆積的各色拐杖,大家不由得一陣唏噓。
玉妥拉康里的玉妥·云登貢布塑像 圖/春江
在一間簡易的平房里,我們見到了來自拉薩社科院的退休干部瓊華和她的兩個伙伴。因為手指及膝蓋疼痛,她們已經來了4天。“聽說春天是泡溫泉的季節,療效好。我們每天能輪泡三次。效果不錯,手指幾乎馬上就不疼了。膝蓋還要頑固一些,它有一個發出來的過程。”但她已經有了回家的打算,主要是山上的自來水還在結冰狀態,愛心人士每日無償供應的飲用水有限,讓她和同伴感到不太方便。
“我們現在就靠村里管理,勉強維持著運營。但有這樣的打算,將來如果引資成功,在保護溫泉原址的基礎上,將溫泉水向下引流。這些還需要專業的團隊來打造。”聽到大姐們的抱怨,扎西澤仁有些歉然地說。
正聊之時,又到了女浴時間,她們邊收拾衣物邊和我們告別,用瓊華的話說,就是“得早點去搶地盤”。
不知不覺我們就轉完了整個院子,從院子另一頭的小門出去,不遠處斜躺著一塊滲著硫黃水漬的大石,據說上面的凹痕就是蓮花生大師的腳印。大石上端掛滿了哈達,一位老阿媽正虔誠地叩拜,旁邊還有一座圍著轉經筒的白塔。扎西澤仁笑著說:“來泡溫泉的人太多了,好多人輪不上時就先來轉轉白塔,相當于一個熱身活動。”
站在白塔處向對面的山谷遠眺,山峰連綿起伏,狀似巨大的人形雕像,當地人說那里有16座山峰,是16羅漢的化身。向下俯瞰,除了蜿蜒的公路,還能看到一條白色水泥路依次串聯的邱桑村的三個組:玉妥崗、望卓果、拉巴崗,它們帶著人間煙火氣融入寂寥的山谷,與群山渾然一體,默默展現著不息的生機。
與玉妥·云登貢布相關的一些遺跡,扎西澤仁都很了解,他隨我們一起離開邱桑溫泉,前往他推薦的另一處探訪地——美隆溝。
下山后沿公路繼續向北縱深十余公里,遠遠就能看見左邊一處山坳里隱隱有幾座白塔。扎西澤仁說那就是美隆溝,相傳是玉妥·云登貢布當年采藥的藥谷。
我們從公路下到有些干涸的河灘,再跨過一座由圓木搭就的簡易木橋,橋下的水流淺而清澈,帶著一股冰雪的冷冽。橋的另一頭連著一條徒步上山的羊腸小道,入口處有一塊巨大的巖石,上面彩繪著一幅端坐蓮臺的佛像。
初入山谷,山風迎面襲來,讓本來因為海拔升高而有點高反的我險些步履不穩。雖然拉薩的3月已步入初春,但氣候并不足以令山上的草木完全復蘇,那片枯黃倒與山色渾然一體。沿著碎石山道緩慢上行,能看到高矮不一、品種繁多的各類植物,雖然此刻尚見不到長勢,但其密密匝匝的形態還是能讓人腦補出它們蒼翠時節的樣子,潺潺的山澗給整個山谷增加了適于生長的濕潤度。
扎西澤仁說這里的藥材十分豐富,經常有學習藏醫的學生來山谷里辨識藥材。
就這樣爬一段又歇一歇、拍拍照,再聽聽介紹,終于在一個小時后到達了三座白塔處。
傳說這里是藏醫藥祖師玉妥·云登貢布當年采藥配藥的山谷,山坳里有為紀念他而建的白塔 圖/ 汪璐
三座塔一字排開,都由石塊壘成,銜接處有少許泥土的痕跡,夾縫里探出一些頑強的小草。三座塔大小并不相同,但樣式基本一致:四方形的塔基,塔身為圓柱形,上面有蓋,頂上有塔尖。除了塔尖被涂成了赭紅色,其余部位都潑上了白色石灰,石灰并不均勻,還有流淌的痕跡。三座塔的塔頂以經幡相連,在風中獵獵飄動,顯得古樸而充滿生機。
據當地村民說,古塔原是有琉璃頂的,以前有人撿到過,后被送進了藏醫院陳列室。塔里還挖到過瓷器、藏藥經書一類的物品。由于歲月久遠,塔身曾在風吹雨淋中有所損毀,只剩基座還保持完整,1998年當地村民對倒塌的塔進行了維修,才有了我們現在所看到的樣子。
塔的后方從地面向下挖有一個洞口,躬身進入,里面有微弱的光線,面積四五平方米,洞壁砌有石塊,正前方墻上凸起的石塊上放著一張玉妥·云登貢布的塑像照片。地上有一個白色石臼,一旁放著與石臼大小相適應的黑色長圓鵝卵石,視為搗藥杵。洞不知年代何許,但里面的東西看得出是后人為了紀念玉妥·云登貢布增設的。
依山勢向上,眼前赫然呈現出數間連片倒塌的房屋遺址,它們大小不一卻又相互連接。其規模絕不像我以前見過的牧人住所,倒像是采藥、制藥基地。當然,這樣的猜測有些虛妄,在之后的采訪中,也沒有更進一步地得到證實。問了幾個村民,也只說從小那里就是廢墟,不知為何人所有。不過,它們的存在倒是更增加了此地的神秘性。
“這里風景好,山路不險,將來可以開發成徒步、探秘線路。”同行的小胡來自堆龍文化局,他說出了我們幾人共同的想法。
43歲的群培,來自邱桑村玉妥組,他是村里小有名氣的民間醫生,也是唯一能行醫的村民。12歲時,因為感興趣,群培便在當地的寺里學習了藏醫類的經文,成年后又跟一位退休藏醫學習了7年,也漸漸識得了草藥。
群培從2000年開始行醫,創下過一天診治百余名病人的記錄。現在的他,接觸的胃病患者和風濕類患者比較多,他說自己對這些疾病基本能夠對癥下藥。群培使用的藥物都是定期從各個藏醫院買來的。他偶爾也自己配藥,比如用當地出產的貝母配制止咳藥。
“效果挺好的,我自己會去挖貝母。”問到療效,他肯定地點點頭。
“在我們玉妥崗有這樣的說法:凡是地里長出的植物都能入藥,但比較珍貴的只有一百多種。”而群培基本都能辨認,現在因為邱桑村村委會籌辦展室,他還負責提供藥草制作的標本。
交談中,群培幾次強調自己就是玉妥家族的人,他86歲的母親還被村民稱作“玉妥阿媽”,扎西澤仁在一旁笑道:“這也無法考證,但這里叫玉妥崗,百姓都會覺得自己是玉妥的后人吧。”
群培給我們講述了一段當地人都熟知的、關于“玉妥”家族如何形成的故事。
“玉妥”是根據藏語音譯而來,本義是“綠松石屋頂”或“綠瓦屋頂”。相傳玉妥·云登貢布曾為龍神治好了疾病,龍神以一具綴滿松石的水葬女尸贈予他作為酬謝(至于為什么以女尸酬謝,他也說不明白)。玉妥·云登貢布把松石取下來晾曬在自家屋頂上,高山放牧的人遠遠看見了房頂上熠熠生輝的松石,就把那里喚作了“玉妥”(意即房頂上的綠松石)。“玉妥”一詞由此在當地相傳開來,大家都稱這一家族為“玉妥”。
群培家附近的玉妥拉康。那是 1996 年西藏藏醫學院為了讓后人銘記玉妥·云登貢布在藏醫史上的卓越貢獻,在玉妥崗修建的一座綠色琉璃瓦頂的小院落 圖/春江
群培家附近有一座玉妥拉康。那是1996年西藏藏醫學院在紀念藥王山日齊卓翩林醫學院創建300周年及西藏藏醫學院創辦80周年之際,為了讓后人銘記玉妥·云登貢布在藏醫史上的卓越貢獻,在玉妥崗修建的一座綠色琉璃瓦頂的小院落。
院里除了兩棵高過屋頂的松柏,并無其他飾物。看管院子的是村民其加拉旺,他會定期來做清潔,所以小院看上去頗為潔凈,并無蒙塵之感。
這里只有一間主殿,里面擦拭得一塵不染。正前方端坐著玉妥·云登貢布的塑像,周圍的幾案上放著醫書、診治工具等。其加拉旺說很多從事藏醫職業的人都會把這里當作圣地,時常有人前來瞻仰。沒有訪客時,這里就是關閉著的。
參觀完玉妥拉康,隨行攝影師春江告訴我,他已應邀設計了玉妥·云登貢布的大型雕塑,目前正在內地制作,他說不久的將來,藥王塑像就會成為堆龍文旅地標性的建筑景觀。
玉妥溝人杰地靈,行在此間,除了能感受到玉妥·云登貢布的生活痕跡,還有吐蕃智相祿東贊、松贊干布王妃門薩·赤江等歷史名人誕生、成長的神秘氣息;山谷里連片的良田、滿山溝的藥材、四季恒溫的溫泉都滋養著這片土地的氣韻;與山體相依偎的邱桑寺、頂嘎寺、其米龍尼姑庵等,則增添了這里的觀光視角。
無怪乎扎西澤仁說:“政府希望能發揮我們小村莊的旅游優勢,通過打造一流的旅游村莊來壯大集體經濟;既要保障自然生態安全,也要為農民提供舒適的生活環境和便利的現代化居住條件。最終達到發展玉妥溝文化旅游產業的目的。”
玉妥溝的夏季 圖/春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