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伊緋

今年歲逢辛丑,適為“牛年”。對于較為熟悉佛教造像者而言,菩薩造像中菩薩所乘座騎為獅象龍虎者,俱為常見,可座騎為牛者,實不多見。殊不知,佛教諸神譜系之中,有一位“解冤結菩薩”,所乘座騎即為牛。
俗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道理淺顯而樸實,是中國民眾希求平安、倡導和諧的基本訴求之一。解冤祈福的行為在民間流傳已久,往往依附于各類佛教、道教信仰的祈禱形式之中。“解冤結”信仰經過長期演變,形成單獨的本尊信仰,即形成獨立的偶像崇拜,應肇始于唐末五代時期的佛教經典,源自《藥師琉璃光如來本愿功德經》中的相關內容。至北宋時基本成形,造就了所謂的“解冤結菩薩”信仰,并一度出現相關造像龕窟。但宋以后“解冤結菩薩”信仰又有流變,與道教、民間宗教相混融,逐漸退出偶像崇拜的范疇,最終趨于式微、消亡。
川東地區的三尊“解冤結菩薩”摩崖造像
筆者在巴蜀地區長期從事民間宗教信仰的田野考察,在進行宗教圖像搜集過程中,曾偶然發現過兩尊明確有造像題記與一尊沒有造像題記的“解冤結菩薩”。有題記者一尊位于四川東部安岳縣千佛寨,一尊位于重慶大足區北山石窟;無題記者位于安岳縣圓覺洞。
安岳縣千佛寨中有一龕殘像,菩薩坐像著交領袈裟趺坐,胸飾纓絡,左臂置于膝前,右臂舉于胸前,頭手俱殘。肩后壁處雕有殘肢,似應為四臂像。窟外壁有一方造像題記,荷葉蓋、雙足座的題記外框,為典型的宋代之后的題記外框慣用形制。題記自右至左,共八列豎刻,分列錄文如下:
佛弟子三□煉 同□
謹發心刻鐫造 解冤結菩薩
永遠供養用祈過去先代宗祖父□
早登 佛地見在夫婦壽年遐遠
祈睞下嗣良□二□時中大順
圣賢加護
歲次丙辰慶元二年七月初一日吉□
佛弟子□大□同室汝□佛護娘建
據題記內容可知,該龕造像應為南宋慶元二年(1196)所造,主要是為超度祖先、祈福后人之用。只是既以解冤結菩薩作為供養主尊神像,卻沒有在題記中明確提到“解脫冤結”的相關祈愿內容,或亦可據此推知,南宋時“解冤結”信仰已然泛化,刻造供養“解冤結菩薩”亦與刻造供養其他菩薩佛像的祈愿類同,并無專門獨一的宗教儀軌了。
安岳縣圓覺洞中有一雙重矩形龕,龕中主尊造像趺坐蓮臺,蓮臺置于一牛背上,牛呈縱向站立狀,牛左右兩側各刻造執繩武士及弟子像。此兩像身側,又各刻造小牛像兩只,踞于龕側。龕內臺基壁面又浮雕兩只相向而立的牛,龕內共雕有5只牛。
此龕主尊造像身著通肩薄衫,胸前飾瓔珞,右手撫膝,左手坦掌執物,置于趺坐之腿間,頭部后壁有雙重圓形火焰背光。此龕雖無造像題記,無從考究其確切刻造時間,但從造像體態趨于清瘦,雕刻技法慣于使用圓刀,整龕造像呈現出清朗圓巧的風格,比較符合五代時期造像特征。但因無造像題記,尚無法確證。
在大足北山今編為第209號龕內,造像主尊即為“解冤結菩薩”。菩薩趺坐蓮臺,戴花冠,著通肩薄衫,胸前無瓔珞,內衣縛帶,懸于座下;左手撫膝,右手舉玉印于胸前,身后有雙重圓形火焰狀背光。菩薩所坐蓮臺置于一牛背上,牛呈站立狀。龕外右壁上有一陰刻題記:“(南)無大圣解冤結菩薩壹身”。
在“解冤結”稱號之前冠以“大圣”之號,這是與安岳題記有區別的。據《大足石刻總錄》記載,該龕造像年代為五代時期;但從陰刻字體的風格以及“大圣”稱號等信息來看,可能并不是五代時的題刻遺跡,而是后來信奉者的補記。據筆者田野考察經驗判斷,此則題記極可能為清代或清代以后的遺跡。
“解冤結”信仰溯源
在“解冤結菩薩”名前冠以“大圣”,應可溯至明清以來的關帝信仰。因為明清以來,關帝崇信者眾,托佛轉道,以關帝信仰為核心的偽經頻出,清代所出《圣帝大解冤經》即是其中一部。此經偽托東漢普凈禪師垂注開解,據稱為慈光慧佛的言傳身教。在此經前有《解冤咒》一偈:
因果生生報不停 惡緣孽債兩相尋
從今解脫千年結 善道頻開福德門
無上解冤結菩薩摩訶薩 (叩)
但此經除卻經前解冤咒中提及“解冤結菩薩”名號之外,經中再無其他內容與之相關。此亦是民間寶卷偽經慣用手法,不足為怪。北山第209號龕題記,冠以“大圣”之號,或與此經有所關涉(托關圣名號)。至于龕中那尊主像是否經清代改妝,甚至本身就是清代補刻,也不無可能。故《大足石刻總錄》所考五代造像之說,似可存疑。那么,解冤結菩薩有據可考的最早造像,是否就是安岳千佛寨的南宋慶元二年造像呢?是否可以在同時代或更早的佛經原文中找到其造像依據和出處呢?
且說《藥師琉璃光如來本愿功德經》,系唐三藏法師玄奘奉詔譯制,此經后附有回向偈一品:
愿消三障諸煩惱,愿得智慧真明了。普愿罪障悉消除,世世常行菩薩道。解結解結解冤結,解了多少冤和業。洗心滌慮發虔誠,今對佛前求解結。藥師佛,藥師佛,消災延壽藥師佛。隨心滿愿藥師佛。
此偈中明確提到“解結解結解冤結”,無論此回向偈是否為唐人所制原文,亦可作為對此經主體思想的一種概括描述,應當是最早提出“解冤結”這一說法的佛經文句之一。復觀經文,雖仍無“解冤結菩薩”這一明確稱號,可其中有一位“救脫菩薩”已具其雛形。
經文圍繞救脫菩薩與阿難的問答,來表現藥師如來愿力弘大,甚為詳盡。究其文理法義,此救脫菩薩亦具解困祛怨、普渡橫非于世人之愿。那么,此菩薩既于唐代經文中首次出現,又于何時演變為可資造像供養的、有明確稱號的“解冤結菩薩”呢?
“解冤結菩薩”稱謂溯源
北宋蘇洵撰有《嘉祐集》一部,其間卷十五《極樂院造六菩薩記》稱,嘉祐四年(1059)九月,蘇洵妻亡,蘇洵決定全家離蜀。為了超度死去的夫人,蘇洵捐造了觀音、大勢至、天藏、地藏、解冤結和引路王者等六尊菩薩像,連同兩副龕座都一同舍予極樂院,在如來堂里供養。據此可知,解冤結菩薩的造像之風興起,應當不晚于北宋。
1987年5月,甘肅武威新華鄉纏山村群眾在亥母洞寺遺址施工現場發現一批西夏文文獻,共34件,現藏武威市博物館。孫壽齡先生、史金波先生曾先后對這批文獻做過介紹。2005年,《中國藏西夏文獻》刊布了這批文獻的全部影印件。其中兩件題名為《佛說百壽怨結解陀羅尼經》的佛教文獻殘卷,經段玉泉先生考證,這兩件殘卷原本是同一紙文獻斷裂后而形成的兩部分,可以綴合拼接成一部完整的經文。這一佛經實際應該定名為《佛說解百生冤結陀羅尼經》,其與今天所見嘉興藏漢文本《佛說解百生冤結陀羅尼經》的陀羅尼存在著差別。(詳參段玉泉:《甘藏西夏文<佛說解百生冤結陀羅尼經>考釋》,《西夏研究》2010年第4期)
西夏文《佛說解百生冤結陀羅尼經》的出土,從佛經原文的文獻角度,佐證了“解冤結”信仰在西夏時期就已成形,并產生經典解釋。現代中土佛教中還流傳著的“解冤結真言”或“解冤結經咒”,可能就來源于嘉興藏漢文本《佛說解百生冤結陀羅尼經》,雖與西夏本略有不同,但同一祖本的來源應無疑義。不可否認的是,“解冤結”信仰經典形成的時間至少因西夏文《佛說解百生冤結陀羅尼經》的出土,可以上溯至宋代晚期,雖然并沒有發現宋代經藏中有同名稱漢文佛經。
“解冤結”信仰逐漸從《藥師琉璃光如來本愿功德經》中剝離出來,除了造像供奉之外,最顯著的表現莫過于出現了“解冤結真言”或“解冤結經咒”的簡單修行祈福程式,并以《佛說解百生冤結陀羅尼經》的問世為依托,產生了關于“解冤結”信仰的經典解釋與標準版本。從《佛說解百生冤結陀羅尼經》中獨立出來的真言、經咒所規定的修行程式,又附著在民間已經普遍流行的阿彌陀佛信仰中,廣為流布。此外,尚有《壽生經》之類的偽經,偽托唐貞觀十三年(639年),三藏法師觀經而作。雖然這些經文中也提到解冤結菩薩名號,但此經敷陳之論,皆經債、還壽生、寄庫、冥禮之詭論,被正統佛教視為旁門左道、偽傳邪說,無足為據。不過,正是這些所謂的“偽經”,為“解冤結”信仰的大眾傳播鳴鑼開道,起到了推波助瀾的實際作用,也起到了民間普及的客觀效果。
“解冤結”信仰的佛道互鑒
至遲在宋元之際,開始出現一種名為“解冤結”的詞牌,成為頗受當時道士歡迎的一種填詞格式,詞作內容多為表現道教修煉、出世隱居、長生安樂的主題。據傳,全真派著名道士丘處機就曾作有“解冤結”詞三首。
道士們的詞作往往是即興演唱,作為宣傳道教教義的輔助手段之一,至于這種詞體格式為什么命名為“解冤結”,目前尚無相關文獻可資考索。不過,“道藏”中關涉“解冤結”信仰的道教經典著實不少,略微翻檢,即可見《太上道君說解冤拔度妙經》《太上三生解冤妙經》《太上始天尊說東岳化身濟生度死拔罪解冤保命玄范誥咒妙經》《太上說通真高皇解冤經》等諸多名目。這些“道藏”經典究竟初撰于何時,是否源于或借鑒了佛教“解冤結”信仰,或者又同時融匯摻雜了中國民間“解冤結”信仰,都是有待進一步探研的問題。
由于大足北山209號龕解冤結菩薩造像的騎牛造型,在現有佛經文獻中得不到確切證釋,故有研究者據此揣測其中可能摻雜有道教因素,譬如與“老子騎青牛”形象的互鑒,這體現著五代時期之后的佛、道、民間原生宗教混融的趨向。那么,“解冤結”詞牌的出現,及其在道士傳唱中的廣泛運用,以及“道藏”現存諸多關涉“解冤結”信仰之道教經典,能否作為這一揣測與假設的間接佐證之一,還將是一個需要長期求證與深入研討的課題。
(作者為獨立學者、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