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

魏鵬

“啪”的一聲脆響，不知是被喜鵲踏斷了，還是春風拽斷了，枯枝像一條黑色的長蛇從古樹上落了下來。古樹下是一條黑水溝，溝寬不足十米，溝里的黑水長年都不流動，人稱死水。枯枝半截落在死水里，半截落在了岸上。枯枝落下時，正在向古樹下游來的幾只白鵝似乎受到了驚嚇，它們掉轉頭，撲扇著潔白的翅膀，嘎嘎地向遠處游去了。一只地老鼠，剛伸出頭又立馬縮了回去，也許落下的枯枝砸塌了老鼠的門樓，老鼠不得不改走靠近黑水邊的后門了。枯枝落下時，一只干部模樣的短嘴青蛙正蹲在一堆亂石上。短嘴蛙伸出舌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一只飛到它面前的蒼蠅卷進了嘴里，緊接著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縱身一躍，跳進了黑醬油似的死水里。

短嘴蛙游到長嘴蛙家里，對長嘴蛙說：“這事，想必你也聽說了吧！”

“啥事？”長嘴蛙眨巴眨巴眼，問。

“大青蛇要大搞開發啦，把黑水溝一帶劃作別墅區，在這兒建別墅啦！”

“這事早就聽說過啦，還說要把我們統統遷往北海，你想呀，北海離這里那么遠，像在天邊似的，哪天才能蹦跶到哇！再說了，海水鹽大，會把我們腌成咸肉的！說什么也不能去！不哇！不哇！”

長嘴蛙一聲叫喚，死水里的青蛙一呼百應，齊聲喊道：“不哇！不哇！”

短嘴蛙跳到一塊綠苔集積成的大翡翠坪上，兩只前爪像干部似的向下按了按，然后又像干部似的清了清嗓子，悄聲說：“大家靜一靜，靜一靜，喊醒了大青蛇可不是鬧著玩的！”

青蛙們果真靜了下來。春風從水面上走過，不留一點兒痕跡，連半道波紋都沒有。居住在岸邊的人們，把破銅爛鐵和剩菜殘羹一股腦兒地倒進了黑水溝里。有幾個剩米粒像花蚊子似的粘到了長嘴蛙的背上，晃晃悠悠的，欲落不落，都被扁嘴蛙當作花蚊子一一吞進了肚里。

扁嘴蛙舔了舔嘴唇說：“我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黑水溝兩岸，這里有吃的，有喝的，我們哪兒都不去！我們要和這些破銅爛鐵在一起，要和這些剩菜殘羹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在一起！在一起！”青蛙們又齊聲歡呼起來。

短嘴蛙從翡翠坪上縱身一躍，跳到了扁嘴蛙面前，先給了扁嘴蛙一個巴掌，然后才說：“大青蛇已把這里劃作別墅區啦，賴著不走只有死路一條。胳膊擰不過大腿，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啊？”扁嘴蛙捂著腮幫子，再也不敢吭聲了。

這時，從鑲著幾瓣桃花的鐵罐里蹦出一只歪嘴蛙，歪嘴蛙上嘴唇沒有歪，只是下嘴唇向左歪得厲害。

“怎么？你也要說‘不嗎？”短嘴蛙掐著腰斜著眼問歪嘴蛙。

“大家都要遷往北海嗎？”歪嘴蛙問。

短嘴蛙鄭重地點了點頭，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

“既然大家都遷往北海，我也就沒啥好說的啦！遷吧！遷吧！”

“遷吧！遷吧！”青蛙們又跟著歪嘴蛙叫喊起來。

“識時務者為俊杰！”短嘴蛙贊許地點了點頭。

吃飽了蒼蠅和花蚊子的尖嘴蛙，身披油膩織的羅綺，醉酒般地笑道：“老子要是不遷呢？”

“你想和大青蛇作對嗎？”短嘴蛙問。

“大青蛇，大青蛇，你別老拿大青蛇來嚇唬蛙！”尖嘴蛙高聲叫道。

短嘴蛙一把抓下尖嘴蛙身上的羅綺，聲色俱厲地對尖嘴蛙說：“讓你遷是為你好！否則，你死無葬身之地！”

尖嘴蛙嚇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就小聲地嘰咕道：“既然歪嘴蛙、扁嘴蛙都遷，天塌壓大家，我還有什么好說的呢！”

這時，一只被罐頭瓶砸斷左腿的瘸腿蛙從雜草堆里蹦了出來，對短嘴蛙說：“水土不服是個大問題，遷到北海生活我不習慣！”

“時間久了，你自然會習慣的。原先你到陸地上生活，也不習慣，現在不是習慣了嗎？”短嘴蛙反駁道。

“老鼠也和我們一道遷往北海嗎？”瘸腿蛙又問。

“據說，老鼠把自己的親生女送給了大青蛇，才得到大青蛇的許可，一時可以不遷，但到別墅破土動工時，還是要遷的。”短嘴蛙似乎無所不知，高瞻遠矚地對瘸腿蛙說。

“向大青蛇行賄，我們堅決不干！大青蛇都是讓鼠輩們給慣壞的！”一只老蛙斬釘截鐵地說。

“那就趕快遷往北海吧！”短嘴蛙拍了拍老蛙的肩膀，贊同地點著頭。

“遷吧！遷吧！”老蛙一聲吆喝，黑水溝里的青蛙異口同聲：“遷吧！遷吧！”

青蛙們的叫聲終于叫醒了古樹洞里的大青蛇，大青蛇抬起彎鐮刀似的脖子，兩眼一眨不眨地向黑水溝里望去，恰巧望見干部模樣的短嘴蛙屁顛屁顛地向自己蹦來。

短嘴蛙討好似的說：“蛇老板，為了你的別墅區如期施工，我們不日將遷往北海謀生。通過做大量的、持之以恒的一蛙一事的思想動員工作，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目前，已口頭簽完了遷居協議……”

關于在黑水溝一帶建造別墅區的事，大青蛇的確曾向干部模樣的短嘴蛙打過招呼，但那是在酒足飯飽之時，如今，大青蛇已三天沒吃東西了，肚子餓得像皮條似的，建造別墅區的事自然要緩一緩了。民以食為天，蛇也是。大青蛇聽了短嘴蛙的匯報，非常滿意，但還沒等短嘴蛙匯報完，就舉起鐮刀張開嘴巴，像短嘴蛙吃蒼蠅似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短嘴蛙吞進了嘴里。

“糟啦！糟啦！”

“好啦！好啦！”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黑水溝里的蛙聲亂成一團，在這一團驚亂的叫喊聲中，大青蛇那彎鐮刀似的脖子又縮回古樹洞里去了。

古樹上空，兩只喜鵲正繞樹飛行。一陣晚風，吹斜了枝條，吹皺了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