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吳繼宏

我是一個只需要很少很少愛的人。

幼年時托給舅媽照管，舅媽喜出望外：“用兩個被子夾在中間，放在床上，她一動都不會動，頭上帽子歪了掉下來也不用管，這樣的小孩我可以帶一百個！”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我的鼓勵，舅媽后來開了一個幼兒園。

后來大了，寒暑假負責照管我的小姨也很滿意：“那個書呆子在走廊藤椅上半天沒動了，我媽給了她一本書。”

前段時間幾個人聊開車，說到犯困時需不需要補充能量或者休息，王董來勁了：“她不需要！她有月亮就行！就著月亮她能開好久！”

當然這是真的。

那是八月的末尾，在青海湖邊看完日落日出之后，王董指揮我開上旁邊的山坡：“你沿著這條路往前，路上看見牛羊不用停，他們習慣了，會讓車。”

開到一個沒有岔道口的地方，王董說：“開下去，開到峽谷里面去，沒有路沒關系，你看這兒有車印子，可以的。”

山谷里水聲激越，小山重疊，盡管時值盛夏，但是大風還是讓王董穿上了大棉袍。車子停在平地上，我們帶著茶具繼續探底，王董有一塊認識的石頭，她要在那里燒一壺茶。

不過就算是谷底，絕對海拔還是挺高的。王董計劃喝完茶我們出發去拉薩，但是看著她越來越慘白的臉，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你沒事吧？”

有事。車子回到盤山公路沒多久，她哭了：“我們可能不能再往前開了。我現在心臟不舒服，像海綿在瀝水，縮成一團，快要跳不動了……我已經約了好多那邊的朋友，飯啊怎么玩啊都約好了，我現在不能去了……”

“少吃一頓飯不用哭成這樣吧，下次再去就是。”我麻溜地從盤山公路下來，掉頭上了高速。

王董開始約南京的醫生。算了一下行程，大約2000公里路，可能需要開兩天。

“你不用擔心，也許可以提前一點 。”

她沒說什么，但是懷疑的氣息不絕如縷，四處飄散。這之前將近十天我們一直在吵架，主要內容就是她嫌我開車太慢，限速120碼的地方最多只肯開到130碼。

“別人都是看到探頭猛踩一腳剎車，就沒問題了，你為什么不能這樣？”

“因為車上有乘客啊！”我在心里怒吼，表面上，一言不發。

第二天晚上七點左右，離洛陽還有幾百公里，農歷七月十七的月亮升起來了。月出東方，分外皎潔。

王董好像找到了一根吊在驢子眼前鼓勵它拉磨的胡蘿卜：“你要是12點前能開到洛陽，我們可以去一個地方看月亮。”

這一路說來也怪，幾乎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很好的月亮，哪怕是剛下完雨，墨云一團的天空，也會看到明月高懸。青海湖邊七月十五的情景，更是極其難忘。我一路把記得的關于月亮的詩歌都背了一遍，王董厭煩極了，幾次想要脫下腳上的襪子塞我嘴里，最后還是忍住了。

但是這一天，當我隨口背出“此生此夜不常有，明年明月何處看”，她卻突然來了興致：“你說明年今天還能不能看到月亮？要不我們來打一個賭？我賭明年還有。”

“明年的天氣誰會知道？你選有，那我只能選沒有了啊……”

這一天在路上18個小時，除了簡短休息，其他時間，都在開車。白天很容易，講講風土，開開玩笑。

“這個地方名字叫義馬，什么意思？一匹有情有義的馬？”

“百度說，這是秦瓊飲馬處，后來誤傳成義馬。”

“喔，一匹吃喝玩樂的馬。”

“外面的玉米熟了！咱們拿車上最值錢的東西去換玉米吧！”

“那就是你本人呀。”

晚上就更容易了，專注看著車燈照出的道路，心無旁騖。

“她有月亮就夠了。”開完玩笑，王董輕嘆一聲，結束了這個話題，“還真是，八千里路云和月呢。”

吳繼宏：畢業于南京師范大學，電臺節目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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