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如何抵抗虛無？

宋石男

人到中年，最大的敵人不是失敗，是虛無。對中年男人而言，虛無的力量幾乎是壓倒性的，他不再有天真去抵擋，而他有的世故又往往與虛無是同盟。

虛無的力量，在于人生的本質即是消逝。如同呼喊的聲音，片刻即散，如同空中的云朵，到晚即沒，如同水沫，不能久聚，如同閃電，無可長住。但人依舊向往永生，自欺的向往，明知會死卻把一生當成永生來留戀。尤其是愛過之人，愛過之事，愛過之物。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

2021年2月，我被虛無擊中。一擊中就是好幾個月。過去八年，我在生活中因其輕快而選取、而珍重的某件事，于須臾之間卻顯示出其令人無法承受的沉重的本來面目。從前我也有過類似遭遇，但這次完全不同。從前的遭遇讓我悲傷，這次只有痛苦。悲傷還會有甜味，痛苦只有苦。過去的歲月像巨人一樣從水底浮出，向我走來，卻是瞎了眼的巨人。我陷入過去，而過去正張開大口要將我吞噬。

這種感覺太痛苦了，所以我一時選擇了用虛無來抵擋。認為一切有價值的東西都無價值，這就是虛無。知識是無價值的，思想是無價值的，美是無價值的，正義是無價值的，情感也是無價值的。當一切都不再有價值，你就不會那么痛苦，你墜入虛無的深淵里，讓不存在擁抱你，吻你的額頭撫你的發，讓你安寧。然而這種安寧，讓你擺脫痛苦的時候也擺脫了生命。你與一具尸體無異。你不再叫你的名字，你可以叫任何名字也可以沒有任何名字。

“那么如何抵抗虛無？只有喚醒你的生命力。記得你是凡人，記得凡人皆有一死，但在死之前，你有生命力—— 這是人與神之間唯一能分庭抗禮的東西。記得第一要正直，第二要善良，然后還要你們永不相忘。”

那么如何抵抗虛無？只有喚醒你的生命力。記得你是凡人，記得凡人皆有一死，但在死之前，你有生命力——這是人與神之間唯一能分庭抗禮的東西。記得第一要正直，第二要善良，然后還要你們永不相忘。如果不把時間視作無限延續，而是視作無時間性，那么此刻活著，就永遠活著，過去和未來亦然。如果不把時間視作單向流淌，那么過去發生的可以在未來期待，未來發生的則可以在過去重現。現在呢？沒有現在，每一秒不是過去就是未來。把握過去和未來就是把握現在。過去的一切堅若磐石，正如未來的一切。你不可能失去任何東西，因為過去不會失去，它已經過去，未來也不會失去，它尚未到來。

當我明白這點時，是在一個暮色蒼茫的夜晚。我的兒子正從上鋪的梯子上下來，他很壯，十一歲已經九十多斤，我忽然覺得自己平時對他太嚴厲，太不肯真情流露，于是我伸出手去接他，把他抱下來，踏踏實實放在地面。他很驚喜，也很驚奇，他不知道我為什么這么做。我知道，因為我愛他。我的女兒看到了這一幕，她四歲半，正在地板上玩玩具。她向我伸出雙手。除了走過去把她舉起來，我還能做什么？她哈哈大笑，她笑的時候，有一種香味，每一個父親都聞得到的女兒的香味，大笑的香味。我伸出鼻子去聞，她猝不及防地親了我一口。哦，還虛無什么呢？該死的虛無，滾到你無盡的墳墓中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