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安仔（4）

胡榮錦

中 篇

5 “竹升面”的比喻

修身堂里的氣味很好聞，安仔翕動著鼻子。

這氣味仿佛混和著薰衣草、檸檬、薄荷的香味，令人有一種輕松愉快、神清氣爽的感覺。

小川阿姨正在與一位客人聊天。

媽媽和他就坐在一旁等候。

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向外望，安仔看到屋檐懸掛的紅色燈籠隨著陣陣涼風微微擺動。

幫助女性健美體態的修身堂，糅雜了日本建筑的風尚。

一種典雅的氛圍撲面而來，新的裝修，古典與現代相結合，讓人耳目一新。

幾盆精致的人造小花，擺放得恰到好處。

白色和淡淡的紫灰色與房間的整體格調交相輝映，顯得溫馨而寧靜。

修身堂門口，有一個迎賓的禮儀小姐。

這個身材苗條的女孩穿一件短袖旗袍，露著白胖的手臂，細眉小嘴，現著笑容，耳朵上戴著紅球形的耳垂。只要有客人進來，她就亮著一對烏黑的眼珠迎接客人……

小川阿姨身穿白色的成套西裝，看起來很潔凈。

她手指上戴著的寶石戒指閃爍著綠光，紅馥馥的嘴唇開開合合，在向客人講解著。

客人說自己是做公務員的，最近有機會轉崗到更加好的單位。可她面試失敗了。

她很氣憤地說：

“我打聽了一下，面試失敗的原因是因為他們覺得我胖?！?/p>

小川阿姨看了看客人那圓圓的臉、開始有點發胖的身材，若有所思。

她微笑著，指了指門口那位迎賓的禮儀小姐，問客人：

“你穿得上那件旗袍嗎？”

客人“咭”地笑了：

“我怎么能穿得下？你開玩笑吧！”

小川阿姨認真地說：

“你應該要求自己能穿上！如果應聘前，你能鍛煉到像她那樣的身材，結果可能就不同了！”

客人不服氣地說：

“那，那不是外形歧視嗎？”

小川阿姨以一個修身老師的視角給她解釋：

“從滿大街的拉雙眼皮和減肥廣告，我們就明白，外形歧視是存在的，特別是在職場找工作時。我們要現實一點，除了學歷、能力很重要外，更加重要的就是體形，其次還是體形。任何歧視都不對，但現實如此，也只能自己調適了。試問，誰喜歡駝背、羅圈腿、臃腫不堪的人？”

客人點了點頭，說：

“我明白了。”

小川阿姨聲音有點嚴肅：

“我請員工的標準，就是不請胖的，因為我覺得一個連自己體形都控制不了的人，自制力是不行的！”

客人連忙說：

“那，我想請你們幫我健美體形，該怎么做呢？”

小川阿姨聲音有點高興：

“請到服務臺辦理手續吧……”

送走客人后，小川阿姨帶安仔參觀修身堂。

小山叔叔不在，媽媽已經到修身堂附設的一個攝影工作室去了。

剛才聽媽媽介紹，原來當年小山叔叔沒有摔死，只是傷了腿。

后來他和小川阿姨來到南方打工，賺了點錢，終于搞起了修身堂。

小川阿姨擅長瑜伽、女性身體護理，小山叔叔擅長攝影。

媽媽在一次采訪中，重遇了小山叔叔，并寫文章介紹了他的奮斗經歷。

媽媽終于有機會能為小山叔叔做些事了。她經常來修身堂幫他們的忙，附設的攝影工作室就是媽媽和小山叔叔建立的。

媽媽忙完工作，小川阿姨親自幫媽媽按摩放松放松。

平日里，安仔總是聽到有人稱贊媽媽的身材好，總要問她是如何保持的？做什么運動或者做什么保養？

媽媽的回答很簡單，就三個字：

“天生的?！?/p>

隔著簾子，安仔聽到小川阿姨表揚媽媽：

“你的身材非常苗條，很正點哦?！?/p>

他覺得小川阿姨說得沒錯。有著苗條的身段、輕盈的體態、上翹的臀部，修長的雙腿的媽媽，從來就是這種漫畫美少女的形象。

媽媽客氣地說：

“幾十年了，我完全習慣了自己的樣子，并沒有感覺有什么特別。甚至有時還希望自己能胖一些，改變一下幾十年來的形象呢。”

小川阿姨突然說了一句：

“你應該感謝你的母親，她給了你這樣好的身材?！?/p>

這句話一下觸動了媽媽，她說：

“是的，什么叫‘天生的？應該說是母親生的。如果說我有一個好的體形，那都是母親給的。我們來自父母，我們的生命里有著父母深深的印記，我們應該感謝父母給予我們的一切?！?/p>

安仔聽了，不住地點點頭。

傍晚。離開修身堂后，媽媽對安仔說：

“來到城西，我帶你去吃美食，好嗎?！?/p>

安仔可高興了，自從爺爺逝世后，他已經沒有吃過茶樓的美味早點了，他得意地聳聳眉，說：

“好啊。好懷念那些艇仔粥什么的?！?/p>

媽媽笑了一下，說：

“你吃的那些茶樓早點，還未必是正宗的美味早點。”

在公交車上，媽媽指著沿街的店鋪，向他介紹說：

“這是正宗的銀記腸粉……這是正宗的伍湛記及第粥……這是正宗的滿記艇仔粥……”

說得安仔饞涎都快流下來了。

媽媽將安仔帶進“竹園竹升面”。

鋪子里面只有幾張紅木桌子，客人很多。

安仔很好奇：

“‘竹升面？”

媽媽指著墻上的圖片解釋說：

“‘竹升是指大茅竹竿，用它壓打出來的面，就是‘竹升面。雖然配合它的美味肉醬很重要，但整個面的靈魂所在，是用‘竹升壓打出來的面?！?/p>

安仔走到騎在“竹升”上的男師傅旁邊，看著他縱上壓下地坐在竹竿上，讓它反復壓打食面。據說，這樣打出來的面，獨有面條堅韌的特點，做出來的面吃起來很“彈牙”，有嚼勁。

一碗云吞竹升面端到安仔面前。

薄薄的云吞皮包著鮮味的肉碎餡，配上蛋香濃郁的手工面，讓安仔吃得很開心。

“你知道師傅為什么要公開在顧客面前制作竹升面？”

媽媽問安仔。

他看了看循著傳統手法，一絲不茍地用“竹升”壓打著面團的師傅，說：

“公開用竹升做面，就是希望他們的好手工讓人知道，貨真價實，希望客人能回頭返尋味！”

媽媽點了點頭：

“誠實。他們就是靠誠實不欺客，在美食界豎起金漆招牌的。今天，我帶你見小川阿姨他們，也讓你認識我。媽媽是一個誠實的人。我做了對不起別人的事情，就要設法補償別人。否則，我于心不安?！?/p>

6? 娃娘還給安仔5元

一個娃娘輕輕裊裊，坐在臨池的一塊石頭上。

她側著頭，看水中魚群在游弋。

錦鋰們馬上涌了過來，要嚼她的影子。它們熱烈地擠碰，舉著圓圓的嘴巴，發出一陣喁喁細語。

娃娘的身后，一部相機在“咔嚓”“咔嚓”地響個不停。

小徑、趟攏門、桃李園、假山、木板橋……結合著娃娘觀魚的倩影，形成了一幅人在景中游的美麗景致。

遠處墻上“詠鵝池”幾個字讓人看了，詩意油然而生：

鵝鵝鵝，

曲項向天歌。

白毛浮綠水，

紅掌撥清波。

坐在石頭上的那個娃娘，被一只小手輕輕抓起。

原來它是個娃娃模特，名字叫“小鳳仙”。

捧著它的何秀云，才是真正的“娃娘”。

娃娃模特身上穿的，和何秀云穿的是同款Sweet Lolita（甜美洛麗塔）。

選擇布料的時候，娃娘有一番斟酌。

上衣選用的是暗花仿真絲，下身的燈籠褲選用的是麻丁布，跟上衣一樣都是亮面的料子。小鳳仙的上衣，體現古風;斷袖與燈籠褲的設計，為整套衣服加入現代元素。

在顏色方面，娃娘選擇的是白色、綠色和金黃色。

在配飾的選擇上，首選是黃玉，而黃虎眼石則作為點綴。

為了讓兩套衣服有所區別，其中一套配的是玉葫蘆，另一套配的是雙金錢……

雙金錢串在一根紅線上，掛在小鳳仙的Sweet Lolita（甜美洛麗塔）上。

玉葫蘆吊在娃娘的Sweet Lolita（甜美洛麗塔）上。

娃娘制作“小鳳仙”的形象，是為了參加全市小學生手工技能比賽。

“我想看看‘小鳳仙的鏡頭效果，能不能幫我忙拍一下照片？”

春節后的一天，娃娘打電話給安仔。

他遲疑著，不知道該怎么拒絕她。

爺爺的身后事，爸爸媽媽他們早已經處理完了，可在爺爺逝世后的100日內，不適宜搞娛樂活動。

“可幫同學拍照片，算娛樂嗎？”

他搞不清楚。但他又不想跟娃娘說關于自己爺爺的事，他想：

“人家還處在春節的喜慶之中呢?！?/p>

安仔遲疑著不答應幫忙，娃娘急了：

“我們班里你的攝影技術最好，連這個忙都不肯來幫我，還在為大夫山那5元的事情生我的氣？”

安仔一聽她這么說，覺得自己不是個小器的人，可又不方便解釋什么，便不想解釋了，說：

“好，我幫你拍照吧?！?/p>

他便回到學校，和娃娘到“詠鵝池”為“小鳳仙”拍照。

學校門外是一條商業街。

滿大街都飄蕩著喜慶的老歌：

“恭喜你發財，恭喜你發財……”

安仔在一個櫥窗前停步了。

娃娘抱著小鳳仙，看到他用相機對著櫥窗猛拍。

櫥窗里，是一個天鵝公主。她穿著白紗裙，輕踮足尖鞋在舞蹈……

娃娘在他身后說：

“天鵝公主太古老了，我還是喜歡新潮的小鳳仙。”

安仔回過頭，說：

“天鵝湖的故事告訴我：每個女孩都是天鵝湖里的公主。也許一開始，她們是一只只小麻雀，可一邊蛻變，一邊渴望，終于旋轉上美麗的舞臺呢?！?/p>

娃娘緊抱著小鳳仙，說：

“你真善良。這樣美麗到過分的童話都相信！我還是喜歡現實中的Sweet Lolita（甜美洛麗塔）?！?/p>

他們面前，是一家新開的捉娃娃店。

嘩，嘩，嘩，里面有許多可愛的娃娃！

兩人走進商店，左逛逛，右逛逛。

大玻璃柜里有一只大大的皮卡丘，黃澄澄的它是一副活潑又快樂的樣子，用一雙大大的眼睛看著娃娘，好像在說：

“喜歡我嗎？喜歡，就帶我回家吧！”

娃娘隔著玻璃，不停地蹦蹦跳跳，說：

“我太喜歡它了！”

安仔下意識地用手捂住運動衣的衣兜，里面真有點錢的呢。

他怕娃娘用計取走自己的錢。

笑容可掬的娃娘回過頭，眼睛閃著黠慧的光彩，說：

“過年了，送一個禮物給我，好不好？”

果然又來事了！

安仔連忙說：

“我沒有錢的！我沒有錢的！”

娃娘笑著說：

“你有錢的！”

安仔一臉的莫名其妙。

娃娘從衣袋里掏出一張5元。

娃娘笑著說：

“你拿這錢去買游戲幣，如果夾中皮卡丘，就當你送給我的禮物，好不好？”

安仔松了一口氣：

“好啊，這還差不多。”

安仔將游戲幣遞給娃娘：

“看皮卡丘怎么騙你……”

安仔知道娃娘的好意。如果她直接給回自己5元，自己是不要的，她用這個方法，也算是還了錢。以前，5元在他眼里，是不起眼的小錢?？涩F在他們家的經濟不好了，他的零用錢已經大不如前了。他真有點心疼那5元，可能又白丟了……

洋娃娃般可愛的笑容出現在娃娘的臉上：

“皮卡丘要騙我，甭想！今天，我怎么樣也要試一試！”

娃娘興沖沖地把游戲幣塞進機器里，搖一搖柄，機器卻紋絲不動。

安仔一看，樂了：

“哈哈，你太心急了，游戲幣放錯地方！”

娃娘把游戲幣重新放好。

游戲開始了！

娃娘用控制剪刀的搖桿把剪刀對準皮卡丘上的繩子，按下按鈕，看準時機，放開！

剪刀在慢慢地合攏，她不斷地祈禱：

“一定要夾中啊，我只有一次的機會??！”

“咔嚓”，聽到這聲音，娃娘的心快要跳出來了。

剪刀仿佛聽到了她的祈禱，把皮卡丘上的繩子剪斷了，皮卡丘掉下來了！

娃娘蹦蹦跳跳，大聲歡呼：

“皮卡丘掉下來了啦，耶！”

安仔在旁邊給她鼓掌喝彩。

娃娘心急地想把它從禮物門里取出來，可是皮卡丘太胖啦，比她的背包還要大，它那肥胖的身軀怎么也擠不出禮物門。

服務員走了過來，他一邊用鑰匙打開柜門，幫娃娘取出皮卡丘，一邊說：

“你好厲害喔，一次就中了。來！把它抱走吧。”

娃娘抱著皮卡丘，笑成了一朵花：

“這是我憑運氣拿到的獎品！安仔，謝謝你！謝謝你送給我的春節禮物！”

這真是一個幸運大獎！

安仔真為娃娘高興。嘗試才有機會，如果娃娘不是堅持試一試，肯定不會得到這只可愛的皮卡丘。事實證明，現實中并不全是欺騙，也有誠實、美好的事物呢。

安仔的情緒也被娃娘的興奮點燃了：

“祝你像這只皮卡丘一樣，快樂、活潑。”

在店門口，安仔讓娃娘抱著黃澄澄的皮卡丘照了一張相，記錄這一快樂的時刻。

7? 美景就在身邊

安仔用家中的電腦翻閱著小鳳仙的圖片。

他先選圖片。經過層層篩選，在182張圖里面，只剩下可憐的21張。

篩選后，他先給圖片瘦身，接著排序，然后開始想介紹詞。

娃娘拜托他，要寫些圖片的文字說明，這可不是個好做的活。

安仔坐在電腦前，絞盡腦汁在想著優美的文字。

拍攝過程中的畫面，又浮在他的眼前。

他們捧著小鳳仙，繞過詠鵝池，走到假山后面。走走停停，停停坐坐，清風拂面，當時他拍得很有感覺，只是那時沒有紙筆，能記下心中所想的詞句。

在詠鵝池附近的各個地方，他們小心翼翼地將小鳳仙擺好造型。

“本來拍出來的照片應該是很漂亮的，可是太陽光照得小鳳仙白花花的，效果不好哦！”

安仔從文字的思考，又回到照片的圖像上。

“你的攝影作品洋溢著俏皮，又不失優雅，很有想象和創造力?！?/p>

安仔回頭，身后不知道什么時候站了一個人。

他是爸爸的堂弟阿昌，來看望爸爸的。

攝影的照片沒處理好，安仔是不會給人看的，就算和娃娘一齊拍攝小鳳仙時，他也不讓她看。

就算阿昌叔叔，安仔也不想讓他看到攝影的未成品。

安仔喜歡他剛才說的“作品”：

“他居然肯定我的攝影？”

阿昌叔叔也是攝影發燒友，安仔見過他曾經與媽媽交流過攝影的經驗。

安仔繼續翻看照片，希望得到阿昌叔叔的點評。

阿昌叔叔認真地看著安仔的圖片。

“你的小鳳仙看來都是平常影像：一個個單獨的‘少女在鏡頭前做著各自的事情，平靜自若。然而最特異的，是她的姿態和神情，流露著一種恍惚，其中又包含著感傷、夢幻、甚至希冀。冷靜理性的構圖，傳達出神秘與美妙的人與自然的關系。很有特色?！?/p>

安仔的目光炯炯有神，看著阿昌叔叔，既不害羞，也不害怕，單刀直入地問：

“你是說我的攝影？”

阿昌叔叔笑吟吟地說：

“是的。你還可以做得更好。”

安仔不可思議地眨眨眼睛。

阿昌叔叔的視線落在安仔身上，他鉛一樣的凝望，讓安仔感到他是認真的：

“你可以多拍點巷道狹窄的舊城區，那里幾乎沒有車輛，十分適合步行的節奏，日落時，蒼穹下會有一種靜謐安逸的氛圍。在舊城區內，隨處可見手工制造的身影：騎樓、趟櫳、燈籠、木雕、刺繡、織布……時光在日復一日中悄悄流逝?！?/p>

安仔聽得入神。

阿昌叔叔繼續說：

“不一定要強求具有爆發力的畫面構成。沖擊力極強的色彩，媚人而柔和的微妙色調，不斷變換的奇異場景……都可以情緒飽滿地表達時代的變遷，呈現人們幸福、孤獨、冷漠、愛等內在情緒和力量?！?/p>

美景就在我們身邊！

安仔對攝影的情愫被阿昌叔叔喚醒了。

阿昌叔叔用手鼓勵性地拍拍安仔的肩頭，轉身走出房間。

爸爸在客廳收拾東西，他們家準備搬去城東。

這段時間，媽媽在忙修身堂的事，經常不在家。

阿昌叔叔跟爸爸說話，似乎在夸獎安仔。

安仔扭轉身看看客廳，原先蹲在地上的爸爸忽然站了起來。

爸爸迎向阿昌叔叔。

爸爸有一種在雨天見到空“的士”奔來的感覺，舉起了雙手。

大人談的事，安仔也插不上嘴。他又將視線集中在電腦屏幕上。

他們在吞云吐霧。青色的煙霧，像一大隊青色的駱駝，來尋找他。

他皺著眉，輕聲地咳嗽起來。

煙紋翔繞在空中，安仔想起了爺爺。

爺爺年輕時南下打工，學會了抽煙、喝酒。

酒傷了他的肝，煙害了他的肺。

才67歲的爺爺是死于肺癌的。

戒煙的廣告，安仔看得多了。

電視機、報刊、街上的標語……到處都有戒煙的宣傳片和公益廣告：

“少抽一支灰色的煙，多享一片藍色的天空?！?/p>

爺爺有四十多年的煙齡了，爸爸媽媽買過很多戒煙產品給他，爺爺總是戒不了，他說：

“我不抽煙，難受啊！”

安仔小時候看到爺爺手里總是拿著一根白白的紙卷，隨著他口中吐出一圈圈的青煙，紙卷就會變得越來越短。

安仔問爸爸：

“爺爺手上拿著那根白白的紙卷是什么呀？”

爸爸答道：

“那是香煙?！?/p>

安仔覺得很好玩，說：

“爺爺整天吃煙，一定是很好吃的東西，我也要吃！”

爸爸聽了，臉嚴肅地一繃，說：

“煙不能吃的！吸煙會危害健康。”

安仔奇怪了，問：

“吸煙危害健康，那為什么爺爺那么愛吃？”

爸爸無奈地一笑：

“爺爺不乖，以后等你長大，勸他戒煙好不好？”

安仔自信地點點頭：

“我以后一定要勸爺爺戒煙！”

有一次，安仔趁爺爺不在家，打開他收藏煙的抽屜，把香煙都搬回自己的房間。

爺爺回家，到處找了一圈，就是沒找到。

爺爺到樓下的商店，買了一條煙回來。

爺爺早習慣了被家人藏起煙的事，他有滋有味地吃著煙，煙頭的紅火一閃一閃的，似乎在說：

“哼，飯可以不吃，煙不能不抽！”

一天晚上，安仔見爺爺又在吞云吐霧，他連忙“咳、咳、咳……”地咳嗽起來。

爺爺馬上將手中的煙丟進煙灰缸，連忙倒水給安仔喝。

試多了幾次，爺爺見安仔又演戲，就拿著煙到陽臺抽。

有一次，爺爺從外面回來，他打開煙盒，發現雪白的煙卷身上，密密麻麻是一片藍色的字：

“少吸一支煙，快活似神仙;小小一支煙，危害萬萬千。”

出人意料的場景出現了，爺爺輕輕地放下煙盒。

他摸著安仔的頭說：

“我認得是你寫的字。乖孫，爺爺答應你，爺爺再也不吸煙了?！?/p>

安仔聽了，立即把爺爺的煙扔到垃圾桶里。

爸爸原先是很少抽煙的，可爺爺死后，他又開始抽煙了。

望著客廳里阿昌叔叔和爸爸，安仔用手在鼻子前揮動著，邊趕走撲過來的青煙，邊在想：

“爸爸一定是有什么煩心的事。”

8? 試飛

星期日下午，安仔看看天清氣爽，沒有太大的風，正是試飛的好時機。

他帶著剛裝配好的橡皮筋動力飛機模型，來到觀音山下的一個廣場，準備試飛。

這架飛機模型，是阿昌叔叔送的。

安仔花了一天時間，學會了安裝，在家玩了一下，覺得空間太小了，還是要到外面空間闊大的地方，它才能展翅翱翔。

安仔猶豫著，問爸爸：

“爸爸，星期天你有沒有空啊？我們去試飛飛機吧?！?/p>

近來，他明顯感覺到爸爸的心情不好，不一定愿意陪自己玩?？蓻]想到，爸爸竟然同意陪他去玩。更加讓他意外的是，爸爸將安仔去試飛的消息告訴了阿昌叔叔。

阿昌叔叔拿著單反相機，趕來要給他們拍照留念呢。

南方春季的天藍得發亮，天空里吹著微微的清風，廣場的地面平整，“空域”干凈極了。

一跑上廣場的水泥地面，安仔激動得就想把手中的飛機像放生小鳥一樣拋上空中，讓它向著太陽飛翔……

爸爸緊張地說：

“你不先檢查一下飛機，看還有什么漏洞沒有？”

安仔匆匆檢查完飛機，神氣地說：

“沒什么漏洞，可以開始試飛了。”

他給飛機上好鏈，準備試飛的時候，爸爸提醒道：

“你不妨在地上試一試吧，看看起落架有沒有毛??？”

安仔迫不及待了，說：

“在空中試不是一樣嗎！”

安仔一揮手，飛機像撲騰撲騰的小鳥，展開翅膀飛向空中。

安仔和爸爸仰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它。

阿昌叔叔舉著相機，不斷地“咔嚓”“咔嚓”……

忽然，飛機飛到十米左右的高空時，仿佛撞到了一堵墻壁似的，“呼”地一下子就失去平衡，開始晃晃蕩蕩，然后醉漢一般往地下急墜……

安仔驚呼著跑過去想搶救，可哪里趕得及！

飛機已經一頭栽倒在堅硬的水泥地里，起落架也許沒固定好，它一點也不起作用，“啪！”的一聲，飛機散架了！

安仔跑到“空難”現場，看見飛機的翼丟在東面，輪子在西邊，螺旋槳在南方……身首異處，真是慘不忍睹。

他失望得直想哭。

為了拼裝這架飛機，他可是花了一個晚上的心血吶！

在心里，安仔責怪自己：

“早知道這樣，剛才就應該聽爸爸的話。在地上試飛，如果起落架沒問題，至少飛機下墜時，會起到一些緩沖的作用，可現在……”

爸爸走過來，安慰安仔說：

“如果是真的飛機，損失就大了。模型制作，也是一門嚴謹的學問，不容有失啊……”

安仔不由得點點頭，教訓是夠深刻的。

回到家，安仔悶悶不樂。

爸爸鼓勵他說：

“美國航天飛機都因為失誤爆炸過，后來修正錯誤，不也一樣重返太空，千萬不要灰心?！?/p>

安仔一想，對?。?/p>

“一次試飛失敗，不等于永遠失敗，我可以重新試驗呢?！?/p>

安仔把這架飛機又再次裝配，對每一個零件的放置，都認真地固定好。

經過一個星期的調試，他信心十足地對爸爸說：

“我們再次去試飛吧。”

星期天。還是那塊空地，還是那片空域，安仔的飛機，載著他的希望，他的心血，高高地飛起來，在藍天上飛翔……

阿昌叔叔也來了，他用相機記錄下安仔這一光輝的時刻。

9? 爸爸加油

寒假快結束時，安仔一家搬離了原先住的房子。

爸爸說，那房子最終是要賣掉的。目前沒有人要買，先出租賺點錢。

新家在城市東面的簸箕村，離他的學校比較遠。

爸爸嘆著氣對安仔說：

“你6年級還有最后一個學期，就不考慮轉校了?！?/p>

好??！安仔也無法想象跟娃娘等同學分開的現實。

“我自己可以坐車上學啦?！?/p>

安仔對新的生活充滿期待。

媽媽沒有隨他們搬來城東，反倒將一些她的物品搬到城西的修身堂。

爸爸解釋說：

“你媽媽說這樣方便工作。”

說完，便沉默了。

安仔感覺爸爸媽媽不再像以前那般關系好了。

“他們出了什么問題？”

他很想知道，但又怕問出什么可怕的結果來，便不吱聲了。

簸箕村到處是那些火柴盒般擠在一起的握手樓。

這里也面臨開拆，只是有些未拆的樓房還在出租，讓在城區中心因拆遷搬過來的人家暫時居住。

安仔不喜歡在這個城中村逛，看到那些強悍的機器、破碎的瓦礫、空洞的房子，他會不開心。

好些拆掉了窗框和防盜網的空洞洞的窗口，曾經演繹過什么故事，曾經收納過多少輝煌與混亂，都不重要了，都成為過去了。曾經熱鬧的街道，如今已經人去樓空。

安仔喜歡去簸箕村東面拍攝。

從未拆掉的招牌看，這里以前有一間西餐廳。

在屋外的頻婆樹下，仍然有幾張西式的桌椅擺著，白色的小花落在白色的桌椅上，別有一番情調。

有時拍累了，他喜歡坐在三月的頻婆樹下，感受著落花如雨的清寂氣氛。

頻婆樹很奇特，花如白雪，殼如丹唇，核如鳳眼，但這一切，都藏在寬大茂密的葉子中，不太為人所知。安仔天天從這樹下經過，從來沒有見到有人拍攝它。

他把這花這樹的圖片傳給媽媽看。

媽媽對安仔說：

“其實這樹大有來歷。頻婆一詞，源出梵語。原意為‘身影。由于頻婆果色紅潤，所以佛教經典常常用來比擬人的口唇之美，是佛典中紅潤光潔美好之果?！?/p>

?。寢尮灰姸嘧R廣。安仔非常佩服媽媽。

媽媽在電話中又說：

“頻婆樹春天的花，給人一種素雅溫婉的感覺。你很難想象，這么細小的花朵，到了夏天，能結出艷麗碩大的果，果熟透開裂時，透過那果殼上的縫，可以看到里面那兩個絳紅且渾圓果實。合在一起看的話，很像人的丹鳳眼睛，又好似鳳凰鳥睜開眼睛，所以有‘鳳眼果之稱?！?/p>

安仔聽得入迷：他喜歡暗香低調的頻婆花，喜歡既高雅又實用的鳳眼果。

新學期開學第一天早上，推著自行車的爸爸要載安仔去學校。

安仔眨巴著眼睛，臉上泛著紅暈，悒郁地說：

“爸爸，我們不是說好，新學期，我自己坐車去上學嗎？”

身材消瘦、面龐清癯的爸爸說：

“我有點不放心你自己去。第一天還是我去送你吧?！?/p>

安仔有點不情愿地坐上爸爸的自行車。

爸爸奮力地蹬著車踏，載著安仔還有他的那個大書包在馬路上奔馳。

看著面前爸爸的背影，他想起爺爺說的故事：

關于幫爸爸選學校。

那時，爸爸還在老家的農村生活。

中考那年，爸爸沒有考上高中。

已經在城市里工作的爺爺希望爸爸復讀，重新考高中。

爺爺回到老家，他打聽到有個山溝里有一間規模很小的高中，每年學校高考大部分考生都能考上大學，而贊助費比縣城里的重點高中低。

爺爺決定讓爸爸去那里復讀。

那天，爺爺開著一輛摩托車，載著爸爸翻山越嶺前往那間學校。

在距離學校不遠的路上，摩托車不小心陷入了泥潭中。

摩托車在泥濘里苦苦掙扎，這時，天下起了大雨。

摩托車的輪胎陷入泥濘中，爺爺努力往前推著摩托車，好像在推著他那不爭氣的兒子朝前走。

爸爸也在后面使勁地往前推著摩托車，雨水打落在他的身上，雨水和淚水交融在一起。

終于推到學校的門口，在進門的那一刻，爸爸鼓起勇氣對爺爺說：

“爸爸，我們回去吧，我讀中專就可以了。”

爺爺用驚喜的目光看著爸爸，默默地調轉了車頭。

爸爸讀上了學汽車維修的中專。他在學校時，勤奮學習，除了會修車，他還學會了寫作、書法、攝影，畢業后也來到了爺爺所在的城市，進入了一家雜志社做編輯。

爺爺常常對安仔說起這段爸爸的經歷，讓他對爸爸佩服得不得了：

“爸爸的這段經歷說明：就算是一只笨鳥，什么事情都從頭學起，遇到挫折不放棄，一定有機會找到東西吃的?！?/p>

前面是一座高架橋，要上陡坡了，爸爸的車速明顯減慢。

安仔明顯感覺爸爸的體力不行了。他非常費勁地抬高屁股，用盡全身的力氣去蹬著車踏。

“也許是我長大了，太沉了，爸爸太辛苦了。他已經不可能像以前那樣毫不費力地征服那些陡坡?！?/p>

安仔示意爸爸，他要下去幫爸爸推車。

爸爸吐著粗氣說：

“安仔，為爸爸加油好嗎？”

爸爸的話中充滿了期盼。

安仔小聲地喊著：

“加……油，加……油！”

他抬頭，看到爸爸黑發里的點點白光，眼睛里有濕濕的東西在打轉。

這時候，他們的車已經快到陡坡的頂部。

見車速慢了，安仔跳下地面，然后推著自行車喊：

“爸爸加油，加油啊爸爸！”

傍晚，安仔回到家，阿昌叔叔正用藥酒幫爸爸的腿推拿按摩。

阿昌叔叔對爸爸說：

“你別再勞累了，你還以為你年輕啊，讓安仔自己坐車上學就行了！”

爸爸咳了幾聲，沒說話。

想到早上讓爸爸那么辛苦載自己上學，安仔充滿了自責。他不知道，爸爸原來是有病的：

“我怎么不知道？”

安仔對阿昌叔叔說：

“我跟爸爸說好了，以后我自己上學就行了。”

爸爸這時開口了：

“我老了。老到你嫌爸爸載不動你！”

安仔眼里有種堅強，說：

“不，我想，我也該獨自上學了，不用爸爸那么辛苦陪我?！?/p>

爸爸沉默了一會，說：

“行！”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