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聽

沈天鴻

方舟之歌

一

有些花，世界上只有一朵，一旦開放，就永遠開放，無論寒暑。

而且，只被一個人看見;或者，只在一個人的想象中呈現。

因此，它等于整個世界，在生命的不可能中創造了生命的永恒。

二

四月，春末夏初的時節，也是播種的季節。

當然，也可以是辨認年輪的時刻——年輪里，有生命隱藏的秘密，有歲月只對辨聽者回旋的裊裊余音，有燃燒過的夢幻，也有正在生長的夢。

唯一不會睡著的，是夢，因為，它要守護美好，補充現實，要像永恒不滅的太陽一樣，照耀一切。因此，四月的乍暖還寒、乍寒還暖都是正常的——這是生命，是愛因為活著而波動的體溫。

三

愛永遠沒有年齡。

博大的愛如此，深刻的愛也如此。

四

有些話必須被說出，有些話則沒有說出就已被聽見。

我們說過許多沒有說出的話，也聽見過許多沒有說出的話。

五

總有足夠的太陽照耀我們，填滿那些缺少的部分。

總有方舟，及時地出現，允許我們在其中居住，并且把我們渡向光之岸，讓我們擁有共同呼吸的靈魂。

六

我們穿過鐘聲而抵達。

鐘聲繼續，滴答滴答，丈量我們同行的步伐。你的手在這里，我的手也在這里，攜手而行，整個世界就都在手中，與我們同行。

簡 章

桃樹在夜間也仍然開花，但花的顏色變成了黑色。

必須有一束光，穿過黑暗，照在那花上，這才能看清它們仍然是紅色的，各種各樣的紅，因此豐富了甚至包括其他色彩在內的這個世界的表象。然而，光總是有限的，光之外的許多桃花仍然屬于夜，且不認識自己。

大海陡立！燈塔不斷被浪吞沒，陡立的海甚至抓住了漂流的天空……風創造了海。如果沒有風，平靜的海不過是放大的池塘。

但海也創造了風，它自己的風。這正是海與池塘的區別。

春天的夜里，一輛汽車正在上坡——它的引擎聲突然變大了，而且像喘不過氣來那樣沉重。

一股柴油的氣味，混和在油菜花的芬芳里，飄散過來，這是這個時代的氣息么？似乎有點兒像“工農聯盟”。

薺菜開花了，碎碎小小的花，甚至顏色也選擇了最樸素的一種——白色，開在溪邊地頭，開在屋側門前，你必須低下頭去，才能看見它們。

低下頭去，才能看見它們的姿勢，那是一種意味深長的要求：人呵，你們應該向薺菜花這樣微小的事物致敬！

我早就學會了向它們致敬，從童年開始，每到春天，我就經常到田野上去尋找薺菜;到了它們應該開花的時節，我習慣于低頭尋找它們潔白的微笑……

薺菜開花的時候，油菜花正創造出漫山遍野的金色海洋。星星點點的薺菜花，完全被金色海洋遮掩，你必須低下頭去，才能發現緊貼地面的薺菜花;才能發現，如此微小并且稀少的薺菜花，竟然沒有被浩浩蕩蕩的油菜花的炙人氣焰壓倒！

我的詩句：這個世界 / 的確存在一些 / 你一見就得低下頭去的事物……

一個夜晚像它自身那樣黑，因為，它不需要看見處于它之中的那些東西。

需要照明的是人，永遠是人，星星點點的燈火因此次第亮起，有限的光，無限的夜，在眼睛中形成一種意味深長的對比——眼睛總是因為對比才能看見，即使在白晝，如果天空中沒有一絲云彩，也就是說，如果天空中什么也沒有，那就無從構成任何對比，你看見的就總是一片虛無，沒有盡頭，不會停止。

而在夜間剎那照亮一切的閃電，是誰的燈盞？又是誰不肯現身，卻帶來閃電，并且將人類將萬物和整個世界一齊觀看？這是個謎。我不能猜出，因為，它根本就沒有謎底。

一個又一個夜晚都像它自身那樣黑，月亮和星星也不能改變這黑之萬一，因此，總是需要燈，需要把燈點到最黑的地方去——但我卻有在沒有燈的黑夜中靜坐的習慣。

在沒有燈的黑夜中靜坐，我的內心總是一片明亮。

雨在室外下著。這是又一年秋天的雨，它們從白天一直下到深夜，打濕了敞露的一切。難道這就是它們的目的嗎？是，又不是，我只確切地知道一點：它們加深了秋天。

每一種行為都可以有多種解釋，有時這些解釋全都會與目的無關，而那種行為可能本來就不帶有什么目的。

如同我猜測這雨，傾聽這雨聲，都并不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