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麗口岸行

邵媛媛

瑞麗口岸的國門在姐告，歷史上稱為“飛地”。姐告為傣語音譯，意為舊城。瑞麗江將姐告與城區分隔開來，如今，姐告大橋將姐告與主城連起來，曾滿布灘涂與草甸的“飛地”，成為集商貿、加工、倉儲、旅游功能為一體的邊境貿易區。

姐告大橋

從所在賓館出發，步行20分鐘左右，便可到達瑞麗口岸聯檢中心，由這座門形建筑下方的人行通道穿過，向前200米即是姐告大橋的西側橋頭。沿橋而上，車輛往來不斷。橋中央一縱列孔雀路燈，雀尾相接，形似含苞待放的花朵;橋兩邊藍色鋼圍欄上方點綴著朵朵白云。這座鋼架大橋，從無到有、幾經擴建，見證著口岸的發展變遷。

2000年，姐告成為中國首個實行“境內關外”特殊監管模式的邊境貿易區。?“境內關外”政策指，以姐告大橋中心橫線為海關境線，把姐告置于海關監管以外，車輛、人員出關不出境;從中國方向運出的貨物，過關境線進入貿易區即為出口;從緬甸進入姐告的貨物，在貿易區內不用向海關申報，海關不實行監管。在貿易區內可開展一般貿易、加工貿易、轉口貿易、過境貿易、邊民互市和國際經濟技術合作。政策優惠帶來了蜂擁而入的投資客，一夜之間姐告車水馬龍。2019年，中國（云南）自由貿易區德宏片區落地瑞麗。

口岸國門

下了橋，馬路正前方是筆直寬闊的國門大道，瑞麗的國門就矗立在這條道路的盡頭。瑞麗口岸主通道姐告為“一國門、兩通道”，因兩個輔助通道也建有國門，這里的人也常說瑞麗有三座國門。國門綜合檢驗通道俗稱大國門，造型莊嚴典雅，其設計靈感源自麓川思南王宮建筑風格。大國門前有個廣場，兩邊店鋪林立，有珠寶城、翡翠行、免稅店、東盟國際城。上午9點以后，國門廣場逐漸熱鬧起來，過境人員來往不斷，游客熙熙攘攘。大國門兩側即是邊境線，左側一邊立有一塊由兩只金麒麟護衛的石碑，上書“天涯地角”，這里是320國道的終點。

大國門北向不遠是中緬街通道。該通道為邊民、小型機動車專用通道，因位于著名的“中緬友誼街”而得名，整日車流如織。中緬街由中緬雙方共同建成，街內商鋪多經營日用百貨、翡翠、樹化玉。這條邊民互市性質的商貿大街曾享有多項優惠政策，一度非常繁華。大國門以南還有一條貨物專用通道，大小貨車必須在此接受出入境檢查。通道正對面是一座大型貨場，這條通道因此被稱為貨場通道，緬甸長卡貨車接受檢查消毒后需開入貨場。在貨場轉一圈，會發現這里不單是停車、裝貨、卸貨的地方，也是一方很有意思的小天地。貨場進門左側有一排緬甸人經營的小店，打頭的幾家是小餐館，主要為貨車司機提供飯食，菜樣多、品相佳，十到十五元就可以吃上豐盛的一餐。還有幾家小百貨店和小賣鋪，其中一家有張臺球桌，玩者和看客絡繹不絕。

貨場右邊，一間上方寫著“瑞麗口岸駕駛員之家”的小房子，格外引人注目。走進細看，屋內有電視、風扇和數排座椅，墻上掛著防艾宣傳欄，電視旁的落地架上整齊地擺放著防艾宣傳手冊。這間小屋是瑞麗出入境檢驗檢疫局“艾滋病防治項目”的實施基地。該項目已持續13年之久，針對外籍長卡司機每年定期開展培訓10余期，同時進行傳染病監測工作。這里平日也作為司機的娛樂休閑之地。我們參觀時，幾個年輕人正在觀看緬語電視劇。“駕駛員之家”后面有幾家進出口貨運公司，主要承攬姐告至瓦城（即曼德勒，緬甸第二大城市）和仰光（緬甸最大城市）線路的貨運業務。這些物流公司的老板和管理人員均是緬甸華僑，司機和搬運工則幾乎都是緬族人。一名瓦城的華僑姑娘告訴我們，她所在的公司主要負責運輸服裝和鞋子到瓦城和仰光，運費根據重量和距離定價，1公斤2～3元人民幣。她為公司做翻譯，3000元月薪，普通搬運工一個月大概有2000元左右的收入。這個數目已經比我三年前了解到的翻了一倍多。貨場后門很有生活氣息，一些司機和搬運工就住在這里的簡易房，有的緬族男子將身上的籠基（緬甸最具代表性的服飾，由一塊長方形的布系于腰間，類似筒裙）變作浴簾在里面沖涼。

市井生活

盡管姐告已有3條出入境通道，但負擔每日巨大的人車流量仍顯吃力。2017年中緬雙方協商決定在姐告開設第四條通道，我曾專門去尋找這條通道的位置。走下姐告大橋左轉進入濱江路，行至盡頭，圍欄后就是建設中的濱江通道。當日，我從未來通道口，沿邊境路依次走過中緬街、大國門、貨場，最后晃到玉市。我喜歡在姐告“軋馬路”，無論有無明確的目的，特別是中緬街和貨場一帶，尤其愛逛。因大量緬族工人在姐告工作生活，邊境線附近形成了緬甸風格濃郁的緬族聚居區。馬路上常有賣飲料和水果的小三輪出現，街道兩邊遍布緬式餐館、理發店、五金店、雜貨店、零食店、玉石店，多數只有緬文招牌。白日時光悠長，店員百無聊賴，偶爾有年輕小伙子開大音響，在街邊跳舞解悶兒。當傍晚來臨，街道慢慢變得人流涌動，人們三五成群填滿夜市、餐館、燒烤攤，世俗熱鬧、生氣勃勃。原來，收工后的生活才是一天真正的開始。我們時常在姐告結束一天的調查后，在聚居區吃緬餐、逛夜市、買零食等，好似短暫地充當了其中的一員。

在姐告，即便不以玉石市場為調查對象，也會有意無意走向玉石城。一次夜幕降臨，四人小分隊在姐告散步消食，打算去玉石城見識下人聲鼎沸的夜場直播。途中聽到歌聲，循聲而去，卻無意間撞進了別人家的生日宴。本想看會兒表演就走，卻被熱情的主人讓至席間。那是桌全新的酒席，雖向他們表明已吃過晚飯，主人還是掀掉了佳肴上的保鮮膜，勸我們嘗嘗自家傣菜，還讓人送來了生日蛋糕。交談中，我們得知此處是國門社區恒茂小組，即原來的姐告寨。在充盈著外來人口的姐告，我們第一次遇見了本地土著。在組長的授意下，一個年輕人帶我們參觀了寨子的佛寺。小和尚們還在上晚課，伴隨清亮的念經聲，年輕人向我們介紹了寨子和寺廟的簡況。回到席間，我們不再拘謹，自在地吃起蛋糕，為表演拍手叫好，已然從派對的旁觀者變身為參與者。“禮貌而疏離”終敵不過真誠以待，傣家人就這樣輕易地還原了人與人相處本來的樣子。

玉石城

瑞麗是東南亞重要的珠寶集散地，尤以翡翠聞名，因而又被稱為“東方玉城”。在瑞麗，玉石店遍布大街小巷，從業人員達6萬之多。姐告的玉石城是瑞麗最火爆的玉石市場之一，也是所有游客都要“到此一游”的地方。玉石城由吉茂、玉城、順玨、金象、伯樂等數個商場組成。當地人習慣將姐告的玉石市場統稱為“吉茂早市”。在該市場開發初期，多數商人清晨五六點便出攤，上午10點后陸續收攤，流動商販明日再來，老城有店鋪的商家則回店經營。游客和淘家若想撿到好貨，便睡不得懶覺，如晨起買菜一樣，去晚了或無漏可撿或已經散場。得益于免租、減租等優惠政策，玉石早市逐漸吸引了大大小小的商人長期入駐，逛早市的游客也越來越多，經營時間也延長至一整天。瑞麗玉石市場的中心，也因此由老市區的珠寶步行街，轉移到姐告玉石城。

我鐘愛姐告玉市。在人頭攢動中游走于各個攤位，瀏覽琳瑯滿目的翡翠飾品，與有緣之人閑侃，增長識玉本領，不覺疲勞和無聊，不覺時間流逝，只覺過足了“逛街癮”。到瑞麗的第二天，全體師生來到姐告玉市，吉茂上千個攤位的陣仗，帶給學生們極大的震撼。下午人不多，欣賞美玉時，學生們敏銳地發現，有人拿著手機游走于不同攤位直播賣玉。這類群體被業內人稱為“走播”，與代購類似。還在新奇時，攤位老板卻說這不算什么，讓我們去玉城看看。

穿過吉茂側門，進入與之相連的玉城，在一個類似農貿市場的大棚里，我們遭遇了第二個沖擊波。密密麻麻的攤位，每個都是一處小型直播間，貨主們擠在攤位前遞貨，主播對著支起的攝像頭銷售，助手不停地填寫信息卡。棚頂大紅色的橫幅格外醒目：姐告玉城淘寶直播基地歡迎您。這是我第一次見識巨型直播后臺，人潮擁擠、熱火朝天，而此刻的熱鬧遠未至頂峰，晚上8時以后才是最燃的時段。2016年，我兩次到瑞麗，還不見直播的身影。一別僅三年，當驚世界殊。2017年，瑞麗玉石貿易站上了直播浪潮的風口，淘寶、微拍堂等電商平臺漸次進入市場。2018年，數千團隊涌入玉石直播市場，創下銷售神話。2019年，瑞麗玉石直播業在迎來高潮的同時，也在經歷洗牌，有人初出茅廬，有人如魚得水，有人黯然離場。在直播大潮席卷下，仍有不少業內商人堅守傳統銷售形式，對直播銷售持保留態度。盡管直播行業有待進一步規范，但不得不承認，別開生面的銷售模式為瑞麗的玉石貿易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翡翠界有句行話：“多看少買”，于新手而言，尤為如此。不似寶石，翡翠沒有統一的分級與評價標準。翡翠講求種、水、色、凈度、大小、薄厚、形狀、工藝，每個要素增減一分，都會影響成品的價值。缺乏知識與經驗的游客，花大價錢買來的翡翠常常“物非所值”。在翡翠原石厚厚的皮殼之下，道行深者也無法斷言里面的玉肉究竟“價值連城”還是“一文不值”，即便借助專業電筒的強光可大致判斷色、種、水，但亦難料其內有無裂紋或深淺幾何。在玉市久逛，易被氣氛熏染，很難抵御沖動。“小試牛刀”購入掛件后，總會挨行家“當頭一棒”，權當試練，也算作我解鎖瑞麗的一種方式吧。

站在橋頭，眼望姐告，感慨良多。若你踏上這片區位得天獨厚的地方，見識過川流不息的國門通道，知曉口岸貿易總值的增長速率，你會和我一樣為這座小城蘊藏的力量而驚嘆;若你用心徜徉過這里的大街小巷，感受到其中不一樣的人間煙火，你也會同我一樣為這方寸之間承載的生計與夢想而動容。

責任編輯：丁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