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不住的目光

曹廣華

我鎖著母親兩年多了。我把她的白發和嘮叨鎖在了十六樓。她趴在陽臺邊，像一棵半枯的藤蔓，在陽光里呼吸，在風雨里憔悴。

最讓母親不堪的，是家里的電氣化，她對此一竅不通。一次下班回家，我打開房門躡手躡腳地走進屋，發現她正趴在廚房的窗戶前，看著對門的老太太在廚房忙碌著，自己卻不敢觸碰家里的一鍋一碗、一瓢一盆。在這個陌生的世界，母親常獨自嘮叨著什么。那時的母親是孤獨而憂郁的。她的嘮叨里，最大的心結是再也回不去她生活一輩子的故鄉了。

這是我現在的居所，父親去世后，這里便成了母親沒有預計的旅店了。對于一個大字不識的農村婦人，母親并不適應城市的生活。當初，我連哄帶騙、好說歹說，讓母親離開了她空巢的老家。沒過多久，母親便意興闌珊了。我知道，離巢的老人比老人空巢更加無助、冷清和落寞。

鎖著母親，其實是我最大的心結。母親剛來的時候，對城市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都很好奇。八十三歲的母親，走路腿腳雖然還算利索，但時刻要人領著走，一個不注意，她就走到馬路中間去了，剛剛說完靠邊走，一會就忘到腦后了，抬頭看著高大的樓房，就會忘記腳下，一時沒拉住她的手，她就會因為沒看到眼前的臺階而摔個跟頭。一次，母親居然一個人下了樓。她分不出哪個是房間的門，哪個是電梯的門，鬼使神差地進了電梯間，跟著別人走出了樓。我找遍了整棟樓，從一層到三十三層，不見她的蹤影，也沒聽見那熟悉的嘮叨聲。當我看見她的時候，她坐在江邊的石頭上，正無助地望著遠方，嘴里不停地嘮叨著什么。我很生氣，大聲地兇她：“誰叫你出來的？摔倒了怎么辦？碰著車了怎么辦？走丟了怎么辦？”

母親怯怯地看著我，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我不是有意出門的。我走錯門了，不知道那是電梯間，出來之后就蒙了……”我沒聽她細說，一把扶起母親。我直起身的瞬間，心里微微一疼。我不敢相信，眼前這位滿頭白發，滿臉委屈的老女人就是我的母親，她的腰幾乎彎到了地上。

一時間，我想起了家鄉，想起家鄉的一點一滴、一花一草、一人一木。想起那一雙雙納底的涼鞋、那一件件打著補丁的衣服、那一席席柔軟的被子、那一碗碗香甜可口的飯菜、那用泥土筑起的簡陋房屋、那一把把用剪刀剪出的美麗窗花、那一針針繡著花色圖案的精美刺繡……

我攙著母親，輕輕地，走過一片艷陽，走過路人的目光。

這以后，我上班時，便鎖著母親了。

鎖著母親的日子，我每天中午都要回家。除了給她做飯菜更怕她摔倒，怕她燙著，怕她難以承受年邁的孤獨。每次我出門，都會把電視給母親打開，告訴她看夠了，按一下遙控器的紅色按鈕，母親記住了。有次，我出門，像往常一樣，母親明明是坐著看電視的，可我走出樓道，偶一抬頭，母親已趴在陽臺上，一動不動地看著我。這種情形，在小時候母親送我上學、迎我回家是常見的，而相比那時候，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份依賴和不舍。

我想母親是老了，她能看見我已然成為她最大的心安與寄托。母親眼睛不好，但她的目光總能鎖住女兒的背影。

每次上班，當我落鎖的那一刻，母親便走向了陽臺，她會準時準點地守候在陽臺邊。我鎖住了母親，卻鎖不住她送我離去的目光，搜尋著我漸行漸遠的軌跡。在母親心里，兒女永遠是她心中最溫柔的牽掛和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