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賢
一
五月的暖風吹過
杏子黃了,農事
甩開袍袖,故鄉的路上
鋪滿了麥香
夕陽下,飽滿的麥穗
掛著黃燦燦的夢
一浪一浪的熱風
穿過青石小巷
將青黃相間的麥田
吹成漫山遍野的金黃
與土地同色的父親
額頭,深深的皺紋里
融滿布谷鳥從遠方
銜來的歡歌笑語
借著暮色朦朧的醉意
父親蘸著月光的清脆
從墻角取下的鐮刀
被打磨得透明锃亮
喜悅,跳躍在
鐮刃和麥芒上
二
樹上,櫻桃泛著紅光
麥子,熟透了
空氣里飄來麥稈的清香
勤勞的布谷,滑翔在
村子里長滿星星的天空
那叫聲,嘶啞了我的嗓子
身子老成鐮刀的母親
拉著我,在麥田里
跟太陽賽跑
汗水,劃開金色的麥浪
我在和麥芒比試鋒利
左手一把麥子
右手一掄鐮刀
蹲步前移,貓腰挪步
一壟一壟,噌噌噌
撂倒一大片
汗水與鐮刀的交響
定格成這片土地的絕唱
此時,一地的麥茬
刺彎了金色的月亮
三
在麥子還沒有吃添加劑的年代
割下的麥子必須拉到麥場里
或其他寬綽的地方
于是,架子車便成了農人的最愛
那時,我和老牛都不想干
因為我想掏麻雀蛋
母親舍不得給老牛飼料吃
可是我們都得干
因為我和老牛都怕皮鞭
父親駕著車轅,老牛拉著車
我拉著老牛,吆喝著
麥芒扎在臉上、胳膊上
刺撓、火辣
架子車上的麥子,像一座小山
兩只橡膠輪胎憋足了勁
在田間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顛簸,車上的麥子搖搖欲墜
母親捏著一把汗,她埋怨父親
走得太快,拉得不穩
他埋怨母親把麥稈裝歪
于是,拌嘴磕碰成交響
演繹在拉麥的路上
四
晌午,日頭花花毒得要命
農人頭戴草帽,甩開臂膀
如天女散花,用歡聲笑語
鋪滿一場金黃,在陽光下
發出金屬般清脆的聲響
泛潮的麥穗麥稈,伸伸腰
等待畜拉的石磙來打碾
人們匆匆地吃過午飯,臉上
還掛著汗痕,被尖利的哨音或鐘聲
再次呼喚到麥場上
左手握韁繩,右手持揚鞭
年邁的老黃牛,拉著石磙
不休地,轉著圓
揚起的鞭子
卻始終不忍落下
磙子發出的“嘰呦”聲
將牽磙人按捺不住的瞌睡
從身體各個部位的汗眼里碾出來
然后墜落。石磙周而復始
碾壓麥秸,碾壓太陽
也碾壓著我
源自家鄉深刻的記憶
(責任編輯 劉冬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