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長海

吳文藻(1901—1985年),民進會員,江蘇江陰人。著名社會學家、人類學家、民族學家和教育家。社會學、人類學、民族學本土化,中國化的最早提倡者和積極實踐者。培養了費孝通、林耀華等眾多學術精英,被譽為“開風氣、育人才”的一代名師大家。曾留學美國,獲哥倫比亞大學博士學位。曾擔任全國政協委員、民進中央常委等職務。著有《論社會學中國化》《吳文藻人類學社會學研究文集》,參與譯校《世界史綱》《六次危機》等。妻子為著名作家冰心。
吳門少年 志存高遠
魯迅曾評價《史記》為“史家之絕唱”。位列“二十四史”之首的《史記》,記載的“第一世家”為吳世家,可見司馬遷對吳世家多么尊崇和抬愛。天下吳氏始祖是泰伯,孔子曾贊譽:“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江陰吳氏始祖是季札,季札是泰伯的19世孫,曾三次讓國,孔子曾為他題碑:“嗚呼有吳延陵君子之墓。”
禮讓至德唱古今,吳氏家風薪火傳。誕生于長江南岸夏港夏東村的吳文藻是吳門之后,自然也受到吳門家風的熏陶。他的父親童年失學,后來與人合伙開了一家米店。靠誠信經營,小本買賣也養活了一家老小。吳文藻有兩個姐姐和一個妹妹,作為家中唯一的男孩,受到全家的寵愛。家中沒有藏書,但吳文藻偏愛讀書,5歲時,在二姐的陪同下去鄉下的啟蒙學堂讀書。后來去城里的禮延學堂讀小學。他珍惜讀書的機會,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并榮獲“三優”獎。
吳文藻出生的那一年,喪權辱國的“辛丑條約”簽訂。清政府的衰敗,讓他自小就有報效祖國的志向。12歲時他寫下“遠走高飛求成才,為國保家稱好漢”的詩句。寫完詩后,用小刀在木桌上刻下“忠孝仁愛”四個寓意深遠的字。理想在召喚,品德在升華,小學畢業的吳文藻,考上由書院改成的南菁中學。南菁是一所名校,名師薈萃,教學嚴謹。成績優異的吳文藻讀了一年以后,在恩師曹老師的指引下,報考北京的清華學堂,如愿以償名列金榜,初步實現“遠走高飛”的夢想。
北京是大城市,清華是名學校,吳文藻金榜題名,于自家,于家族,于全村都是一件榮耀的事情。但京城路途遙遠,衣襪鋪蓋,舟車盤纏,各類生活開銷較大,吳家喜中帶憂。好在宗親吳漱英,幫忙籌措了旅費。1916年8月下旬,吳文藻離開揚子江,踏上了去京城的旅途。小鎮青年,用知識作拐杖,開始丈量遠方。
新式青年 茁壯成長
清華學堂,學制八年,先是三年初中,接著三年高中,最后兩年相當于大學一二年級。吳文藻去清華后,插班就讀初中二年級。清華是留美預備學校,課程與美國接軌。來自江南小鎮的吳文藻,乍一接觸英文教材和外國教師,有些吃不消。比他早一屆的無錫老鄉顧毓琇,原本也讀初二,因為英文不好,主動降到初一,跟他成了同班同學。好在吳文藻能吃苦,每天比別人多學一會兒。一段時間以后,完全適應了學校的節奏,各項成績和來自全國各地的優秀同學相比,都不落下風。
吳文藻在國內傳統教育的基礎上,接受了美式教育,思路更為開闊,思想也更加開放。1919年五四運動的爆發,新文化運動的興起,使吳文藻感受到青年的夢想與時代的脈搏緊密相連,個人的命運和民族的振興息息相關。就讀高一的他,也加入了游行的隊伍。隊伍走到西直門時,城門被守衛的士兵關了,就去海淀一帶游行了。吳文藻在自傳中回憶說:“民主主義和民族主義的思想也在此時開始得到了確立。”
五四運動后,吳文藻求知欲望大增,廣泛閱讀《少年中國》《新潮》《新青年》等進步書刊。關注時事新聞,留意社會民生,在孫中山、梁啟超等人的文章里,尋求自己喜愛的社會學元素,并一步步確立自己未來的職業規劃。梁啟超是舍友梁思成的父親,聽過他公開的講座,有過私下的交流。吳文藻曾說,“他的豐富的國學知識和治學方法對我后來的研究工作影響很大”。
在清華,吳文藻展示了自己出色的社團活動能力。辦過“書報販賣社”,與北京、上海的出版商洽談,代銷清華學子喜愛的優秀書籍。參與創辦“小說研究社”,組織座談、講座等社團活動。吳文藻還展示了較強的文學才華,參與翻譯《短篇小說做法》一書,撰寫《評清華學生生活》的征文,為無錫老鄉、南菁校友撰寫《杜君鐘珩傳》并發表在《清華周刊》上。“君容貌魁梧,精神活潑,行止安詳……若是償得天假之年,他日立足社會,為蒼生謀幸福,豈可限量?”一篇有太史公風格的文章,客觀描繪了杜君的風采,也展示了自己的重情與才情。
執教燕園 風雨萍蹤
1928年冬天,取得博士學位的吳文藻,取道歐洲,經蘇聯,回到北平,任職燕京大學,為清華兼職授課。1929年底,吳文藻榮獲哥倫比亞大學近十年內最優秀外國留學生獎。
走上講臺的吳文藻,提出“社會學中國化”的命題,并為之努力實踐。1935年,吳文藻應邀去清華大學演講,題目是《現代社區實地研究的意義和功用》。演講內容彰顯了個人的追求,后來發表在《社會研究》上,被人稱為“燕京學派”的基石。吳文藻作為燕京大學社會學系主任,帶領師生們,一起構建“社會學中國化”“燕京學派”的大廈。燕大執教的10年中,吳文藻建立起了適合中國國情的社會學教學和科研體系,培養了林耀華、費孝通等一大批優秀學子。
七七事變以后,北平淪陷,吳文藻和冰心經香港輾轉至昆明。吳文藻任云南大學文學院院長,創辦社會學系,冰心到呈貢簡易師范學校義務授課。1940年吳文藻赴重慶,在國防最高委員會參事室工作,冰心參加中華文藝界抗敵協會,從事文化救亡活動。抗日戰爭勝利后,吳文藻赴日本任中國駐日代表團政治外交組組長,他們在復雜的情況下團結和影響海外的知識分子,積極從事愛國和平進步活動。
赤子情懷 鞠躬盡瘁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時,在日本的吳文藻、冰心歡欣鼓舞。他們在周恩來總理的關懷下,沖破重重阻撓,冒著生命危險,于1951年回到朝思暮想的祖國,以百倍的精力投入到新中國社會主義建設中。歸國后,吳文藻被聘為中央民族學院教授,從事民族學的研究。

在燕京大學老同事雷潔瓊的介紹下,1956年7月,吳文藻與妻子冰心一起加入了民進。從此吳文藻更加專注于工作,積極組織民族問題與民族學的教學和研究,指導青年教師和學子在民族學領域篳路藍縷以啟山林。1957年2月,吳文藻當選為全國政協委員,此后積極投身社會活動,為社會發展建言獻策。不曾想,在下半年的“反右斗爭”中,吳文藻被錯劃為“右派”,進入社會主義學院進行學習改造。“文化大革命”期間,吳文藻也受到沖擊,先是被送往北京郊區的石棉廠,后來與冰心一起下放到湖北咸寧的“五七干校”進行勞動改造。因政治工作需要,1971年8月8日,吳文藻與冰心從“五七干校”回到北京,回到中央民族學院研究室。
為迎接美國總統尼克松訪華,吳文藻、冰心等人接到翻譯尼克松著作《六次危機》的緊急任務。之后,他們又陸續翻譯了《世界史》《世界史綱》等。除了翻譯著作,還承擔起接待外賓的任務,當然也接待了許多慕名而來的學者、學子,還參加了一些統戰活動。
1979年1月1日,中美正式建交。不久,在民進中央的幫助下,吳文藻被錯劃為“右派分子”的問題,也在他79歲高齡時予以更正,并恢復名譽和待遇。年近八旬的吳文藻,為恢復社會學竭盡全力,提供第一手資料,親自帶民族學專業的研究生。風燭殘年的吳文藻時不我待,只爭朝夕,只想用畢生所學為祖國多做點事。
1985年7月5日,中央民族學院向吳文藻頒發勛章,表彰他為民族學、人類學作出的貢獻,贊揚他一生的學術追求,褒獎他的赤子情懷和高風亮節。9月24日,吳文藻走完人生路,在北京瞌然長逝。而冰心也于1999年2月28日在北京駕鶴西歸。然而,他們彪炳千秋的業績,與云泥同在,道德情操與日月同光,他們永遠是家鄉人民的驕傲。
2007年,江陰市夏港鎮(今為夏港街道)將吳文藻與冰心當年的婚房,進行修繕。磚木結構的三間正廳,成了吳文藻冰心紀念館。這座始建于清光緒二十七年的老房子,因為主人,煥發了蓬勃生機。2010年,它成為民進中央的會史教育基地,每年都有社會各界人士前來參觀學習。吳文藻的崇高風范和治學精神,也影響了一批又一批的青少年。學界巨擘,報國愛民。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作者系民進會員、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