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渡

劉蔚池

讀完沈從文先生的《邊城》，總覺得像是渡了無數次的河，每次渡河的感覺都不盡相同。全文圍繞著那條湘西小河展開，又在這條河上收尾。合上小說，我的心依舊在這河上漂，沒有目的和終點。

《邊城》是一部鄉村人物的過渡史。一切的轉機都托付給了渡河這一具有象征意義的動作。翠翠從一個自然可愛、有著一對清明如水晶般眸子的女孩，變成了時常臉紅、羞澀地跑上山去的青春少女。當小女孩翠翠渡河的時候，一切都是明朗與天真的，帶有對世界的好奇與熱情。在翠翠眼中，只有熱鬧歡快的場面與明朗的色調，而她的爺爺，此時身體依舊硬朗。在翠翠童年的那條船上，滿載著糍粑甜品、雞鴨魚肉和同船賓客的歡歌笑語，還有滿得甚至溢出來的女孩子的天真。

翠翠真正的過渡，開始于端午節的粽子和白鴨。借著端午節的契機，翠翠家和天保、儺送家的婚姻計劃也隨之展開。翠翠上了那條女孩子終究要上的船。然而，這船不是她自己要上的，是爺爺推著她上的。于是，當翠翠看到天保、儺送棹著小船慢慢靠近的時候，她感到驚慌、惶恐，臉頰紅得像火燒云一樣，只能讓一旁的黃狗來緩解氣氛。顯然，她并沒有準備好。因為她的童真還未散去，她聽不明白夜夜泛起的歌聲究竟有著怎樣的奧義，更不明白爺爺為何流下沮水。但是她漸漸學會了自己撐船，學會了癡癡地看向河對岸的新嫁娘，她的眼神也學會了追隨上下搖晃的婚車。爺爺陪不了她唱歌的日子里，她更學會了自己為自己歌唱。

爺爺作為一名老船家，渡河的次數要比五個翠翠的年歲還要長。但載著翠翠的這一次渡河，卻成了他的最后一次渡河。因為翠翠母親的悲劇，爺爺不想讓翠翠重蹈覆轍，于是他要精挑細選，更要讓翠翠自己滿意。在后來的日子里，他沒有一日不為翠翠的婚事思忖，似乎完成了婚事，爺爺的日子也走向了終點。天保的翻船無疑加速了爺爺掌舵的速度，而儺送的離開徹底令爺孫二人的小舟失去了重心。爺爺從一個挑選者變成了一個哀求者，然而那座磨坊卻對他的哀求置若罔聞。爺爺在遺憾中去世了。爺爺的去世，也將那個曾經的女孩推向了少女，推到了岸上，給予她成長的同時也沒收了她的童真，贈與了她世間的孤獨。

隨著白塔的一聲巨響，翠翠在一人接一人的推動中抵達了成長的彼岸，登上了邊城的高墻。她帶著孤獨回望，發現那條小舟上躺著爺爺和天保，也躺著一個喜歡凝眸星星和追逐花轎的小女孩。她帶著孤獨翹首，背后依舊是河水在潺潺流淌。翠翠真的過了河、登了岸嗎？我想，這正是沈先生的仁慈手筆，才使一個孤身一人的少女有了一線生機。可惜，倘若故事續下去了，結局未必皆大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