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焱

杰弗里·岡本
杰弗里·岡本(Geoffrey Okamoto)于2020年3月12日被任命為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第一副總裁,當天全球股市因新冠肺炎疫情暴發而創下自1987年黑色星期一以來最大單日跌幅。岡本7月28日接受《財經》記者專訪時,疫情已經持續了一年半的時間,此時岡本開始呼吁各國將政策從經濟援助轉向改革,以提振復蘇前景。
岡本是美國加利福尼亞州人,加入IMF之前曾擔任美國財政部負責國際金融與發展的代理助理部長。他相信最早的加州人在19世紀初離開舒適穩定的生活涌入這里尋找黃金,這種精神以某種形式留存在加州,并催生了為加州經濟提供動力的硅谷。在金融科技大爆炸時代,在數字經濟已成為全球經濟發展的新引擎時代,硅谷是全球金融科技的一個支點。岡本是全球能高屋建瓴地談金融科技的少數決策者之一。
在岡本看來,我們對技術的依賴減輕了疫情帶來的影響。從網上點餐、簽署抵押貸款協議到舉行虛擬會議,這不僅要歸功于技術創新,而且還要歸功于隨之而來的社會采用。種種跡象表明,這種趨勢將以光速繼續下去。他說,我們都需要做好準備。所有國家都應竭盡全力利用這一技術超級周期來推動急需的增長順風,從而提高生活水平并應對長期挑戰。
金融行業正在進入業務模式變革和競爭格局變化的關鍵階段。在美國,銀行部門在產品和服務方面越來越依賴外部供應商和金融科技公司,這使得美國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ederal Deposit Insurance Corp., U.S., 簡稱FDIC)、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理事會(Board of Governors of the Federal Reserve System)和貨幣監理署(Office of the Comptroller of the Currency)日前表示,正在就擬議的指導方針征求意見。該指導方針為第三方關系提供了一個風險管理框架。這些機構說,文件中提到的第三方包括供應商、金融科技公司、關聯公司和銀行機構的控股公司。這三家機構表示,這份93頁的指導文件考慮了風險水平、復雜性、銀行機構的規模以及第三方關系的性質,旨在幫助促進合規,包括與消費者保護相關的法律法規。
岡本指出,疫情加速了人們文化上的轉變,當這種文化上的轉變發生時,它會激勵更多的人更多的投資來改進技術。疫情后的世界將受益于文化轉變所帶來的投資,受益于我們更加廣泛地使用技術。所有的創新都是風險伴隨著機遇。對政府部門來說,重要的是要鼓勵創新,從而獲得良性收益,促進增長,而非過度監管。當然注意風險也很重要,找尋二者的微妙平衡應該成為政府和社會的關注焦點。
《財經》:最近在關于“構建更好的數字經濟”(Building a Better Digital Economy)的演講中,你提到一個概念叫“技術超級周期”(the technological super cycle),如何定義技術超級周期?
岡本:很好的問題。鑒于現有技術不斷提高我們發現新技術的能力,創新的步伐得以繼續加快。 創新步伐的加速,疊加數字化連接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的世界,公司和企業就有機會以前所未有的規模開拓市場,低利率世界又使后者吸引大量資本成為可能。創新的加速、數字連接,以及大量尋求開拓新市場的風險投資這三方面結合在一起,正在形成一個技術超級周期。
《財經》:確實,我們看到投資機構對于金融科技領域的投資規模變得非常大,金融科技領域的“獨角獸”數量不斷增加,問題是,它是可持續的嗎?
岡本:時間會證明,在技術領域中是否存在對某些類型的科技過度投資。但很明顯,投資者有意愿為新技術提供資金,其中部分原因是他們的風險偏好在發揮作用,不過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上面提到的那些只在當下歷史上存在的、非常獨特的因素在發揮作用,包括創新在加快步伐、市場在擴容,以及數字連接主導的世界。
很多國家正在努力解決當下的數字鴻溝,隨著它們提出更多的解決方案,更多的人建立起數字聯系,這些風險投資的機會變得更大。
《財經》:新技術持續推進、創新模式不斷涌現,創新的步伐不斷加快,所有這些和疫情的關聯度有多大?
岡本:我認為它在疫情之前就已經開始了。如果僅考慮創新,一些創新是在前有的基礎上不斷發展的,比如人工智能或量子計算,它反之又會提高我們發現未來新技術的能力。這類似于微處理器的不斷更新換代,它提高了我們現在技術更新的能力,這一趨勢持續了幾十年。在微處理器領域這被稱之為“摩爾定律”,即集成電路上可以容納的晶體管數目呈指數增長。把這一定律應用到現實世界時,可見信息技術進步的速度,也說明已有的計算能力可以讓我們越來越快地發現新的技術,技術的更新也越來越快。
《財經》:在你看來,我們對技術的依賴減輕了疫情帶來的影響,這種趨勢將以光速繼續下去,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另外,你選擇了“光速”這個詞,似乎頗有深意?
岡本:我個人對太空很感興趣,所以我用了“光速”這個詞。
談到疫情本身,自其肆虐之始,它并未帶來真正的新發明或技術。在疫情之前我們就有即時通訊軟件Skype、有微軟公司發布的辦公協作工具Microsoft Teams、視頻通話軟件FaceTime等等,疫情帶來的不同是文化的轉變。許多人之前并沒有習慣使用這些軟件,這些軟件和他們的日常生活習慣、辦公室文化甚至家庭文化都沒有關系。比如我以前從來沒有在Zoom(多人手機云視頻會議軟件)上吃過家庭晚餐,但現在就會云晚餐。
疫情確實加速了文化的轉變。我們今天使用起這些技術來比一年半之前更為自然,因為我們現在使用它們變得習以為常,而且這個習慣會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保持,這是好事。當這種文化上的轉變發生時,它會激勵更多的人更多的投資來改進這些技術,它使得現有的工具也獲得巨大的改進,新技術正在獲得資金的流入以改善協作和團隊合作,帶來對Zoom、Microsoft Teams和其他新技術的持續更新。疫情后的世界將受益于文化轉變所帶來的投資,受益于我們更加廣泛地使用這些技術。
《財經》:如你所說,目前的核心技術已在金融領域實踐應用了相當長的時間,現在的新金融科技與過去相比,是否截然不同呢?
岡本:我認為金融科技的演進非常迅速。金融科技的最終規模將取決于已實現數字連接的人的數量,我們還有努力的空間來繼續確保全球實現適當的數字連接。
如果真是這樣,如果金融科技真的能以這種規模不斷增長,那么在某些市場中它已展示了幫助解決經濟分化的能力——因為它降低了成本,進而提高了金融科技的可及性,加強了某些類型的儲蓄、信貸和保險產品市場滲透率,是對最初作為支付領域創新的補充。許多國家長期以來一直存在人們銀行存款不足、無法獲得信貸的問題,金融科技正在幫助人們為簡單的日常需求借款或開辦小企業。確實,金融科技有希望在這一領域做更多的事。
《財經》:聽起來金融科技的生態很不錯。
岡本:我作為一個永遠的樂觀主義者自然喜歡關注積極的方面,因為我相信隨著時間的推移,技術進步通常是一種向好的力量。這并不意味著技術發展不會產生某些負面影響。
創新引發了有關數據安全和隱私的問題,值得深入地辯論和討論。它牽扯到競爭政策方面的問題。我們發現過去的反壟斷政策框架不是總能照搬到金融科技企業上,只是這些挑戰都相對容易解決。政府的工作是要確保有公平的法律和監管框架,以便這些公司建立規則,為它們及其投資者提供可預測性及確定性,以便它們能夠吸引投資并提供好的服務,不斷發展市場,既滿足其商業目的,也滿足公共政策的目的。這需要政府和私營部門間有良好的協調,但從長遠來看,這是獲得更多金融科技優勢的方式。
《財經》:歐洲議會認為,在金融科技方面,在線平臺、訪問客戶數據、標準化和互操作性可能導致反競爭行為。除了監管之外,政府部門關注的焦點還有哪些?
岡本:所有的創新都是風險伴隨著機遇。由于金融所扮演的獨特角色,金融科技有巨大的潛在成本和收益,對政府部門來說,重要的是要鼓勵創新,從而獲得良性收益,促進增長,而非過度監管。當然注意風險也很重要,找尋二者的微妙平衡應該成為政府和社會的關注焦點。
理想的狀態是,主要依靠私營部門來提供投資資本,企業之間互相競爭,進而在長遠的方向上進行創新、控制消費者的成本。但政府確實在基本的數字化基礎設施領域要發揮作用,需要確保有明確而穩定的法律框架,包括公正的司法系統——這些是私營部門需要的服務,它們需要有明確和透明的機制來保障它們的權利,在出現問題時受到公允的裁決。
同樣重要的是,規則的制定不應該使行業中體量更大的參與者受益,因為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樣往往會抑制創新并增加成本。我這里說的大體量參與者既可能是大型私營企業,也可能是已經成為壟斷企業的大型國有企業。只有出現適當的競爭,我們才能看到改善的結果,不但有利于消費者,也有利于政策目標。
《財經》:傳統銀行和金融科技之間的競爭和整合是熱門話題。很多文章在探討傳統銀行能否彎道超車,或者金融科技是否要置傳統銀行于死地。
岡本:從長遠來看,傳統銀行和金融科技在更廣泛的生態系統中都有空間。如果考慮傳統銀行的發展方向,它們中有很多其實都在投資金融科技的產品和服務,或者說,如果它們沒有從內部有機地開發這些產品和服務,它們會選擇收購金融科技公司以試圖一爭高下。但我認為,作為決策者需要關注的是,我們不會不公平地偏袒一方、打擊一方。
《財經》:人工智能最好的應用領域之一被認為是金融領域,因為金融領域是唯一純數字領域。金融科技是否在人工智能領域扮演持續引領者的角色?
岡本:人工智能帶來了大量新的機會和可能性,金融業之所以能夠利用人工智能是它們有資金來嘗試。歸根結底,我不認為人工智能會偏愛或不偏愛某一特定行業。金融部門,無論傳統銀行和證券還是金融科技,未來都可能會更多地利用人工智能,但我不認為這是金融服務行業所獨有的。
《財經》:你近來在呼吁各國從挽救經濟免于崩潰,轉向恢復增長為導向的政策改革。金融科技在后疫情時代的數字分化中將扮演什么角色?
岡本:新冠肺炎疫情暴露了數字鴻溝的存在。我們必須首先解決數字鴻溝,然后才能真正從金融科技中獲益。
造就數字鴻溝的因素在疫情前就有,但疫情讓它發展成為經濟鴻溝。要確保盡快解決這個問題,否則經濟分裂會播下社會分裂的種子,這會與全球經濟的增長和社會的穩定適得其反。
我們討論了一些關于公共部門和私人部門如何合作以確保更多人建立起互聯互通。在解決數字鴻溝上,金融科技公司可能會接觸到更多的用戶,這將激發投資者和私營部門改善其產品服務以進入這些市場的動力。換一種方式思考,因為金融科技和其他相關的技術有如此多的可能性,所以適當地對其投資對解決數字鴻溝是有意義的。但我仍然認為,必須首先解決數字連接的問題。
《財經》:受資本和技術等多重因素的制約,數字鴻溝早已存在,數字經濟還催生了經濟體之間的發展分化,疫情后分化是否會持續并加重?
岡本:若不采取相應的措施,你描畫的圖景絕對是有可能的。但同樣我是樂觀主義者,給你這個圖景的另一面:天量的投資在嘗試把人們連接起來。這也包括私營部門,如私人運營商在提供低成本的衛星網絡連接和低成本的蜂窩網絡連接,使得提供這些服務的成本不斷大幅降低。
由于疫情,政府部門學會了優先考慮基本的數字基礎設施,發現它的經濟回報率確實不錯。在過去的一年半時間里經歷了疫情沖擊后,對很多國家來說,在考量如何重建經濟時,數字連接在它們的優先事項列表中位列前茅。
希望具有全球影響力的私營企業投資于低成本的服務和產品,國家則優先考慮其公共基礎設施支出,這兩者結合將對互聯互通產生積極的影響,進而擴展為經濟的長期增長。
《財經》:這些都是很樂觀的想法,什么讓你感到憂慮呢?
岡本:我最擔心的是我們在全球范圍內看到社會分裂,這使政府更難以進行深度改革,而改革帶來的增長加速將是建立經濟的長期成功所必需的。改革并不容易,改革之所以難是因為要取得進步,就要同很多根深蒂固的不同力量進行對抗。
但疫情后人們理應獲得高增長的經濟環境,理應看到自己生活水平的提高,理應讓自己和家人日子過得滋潤。這些僅靠公共支出是無法實現的。最終,各國政府要做出艱難的選擇,怎樣改革才有助于實現經濟增長和繁榮,這包括要確保環境對實現數字連接非常友好,但還要更寬泛,無論是進行司法改革還是進行監管改革都非常困難,同樣有難度的是確保有公正的法官和好的知識產權框架。這些對政府而言都很棘手,但做好這些意味著經濟部門能夠蓬勃發展,人們能看到有益于自身的利益,而這正是人們理應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