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定幣鞏固美元霸權嗎？

嚴沁雯

沒有人能忽視前段時間的加密貨幣市場：隨著大量資金的進入，加密貨幣們接連創下新高，代表之一比特幣一度站上6.4萬美元/枚，創下歷史新高。

市場火熱行情背后，作為幫助加密用戶降低資產風險的工具，穩定幣也獲得爆發式增長。

據歐科云鏈《2021數字資產半年報》顯示：截至7月1日，以太坊上的穩定幣流通總量達776億美元，其中USDT、USDC、BUSD、DAI以及TUSD是流通量前五的穩定幣，流通量均在10億美元以上，共計占據95.5%的市場份額。

流通量擴張背后，許多穩定幣發行實體已經不滿足于僅為交易者保護利潤和資金，野心擴展至支付與匯款，并作為銀行等金融機構的出入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穩定幣扮演著連接傳統金融市場和數字價值生態的重要角色，作為其發行方，部分科技公司甚至開始在貨幣層面挑戰金融機構。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在其發表的論文《數字貨幣的興起》中指出：“當今兩種最常見的貨幣形式將面臨激烈的競爭，甚至可能被超越。現金和銀行存款將與電子貨幣競爭，電子貨幣以歐元、美元、人民幣或一籃子貨幣等通用記賬單位計價并掛鉤。如今越來越流行的電子貨幣形式是穩定幣。”

目前的加密貨幣市場趨于平靜，但隨著穩定幣的崛起，全球的利益相關者不得不重新審視這類新型數字貨幣。

“殺手級應用”

雖然當下大眾普遍將比特幣看作投機者的熱土，但是作為加密數字貨幣世界的第一代開創者，比特幣的誕生也開啟了其他加密數字貨幣的創新浪潮，穩定幣就是其中之一。

由于比特幣并不錨定任何資產，也沒有法定信用和商業信用的背書，價格的暴漲暴跌成為其常態，為了幫助交易者在巨幅波動時保護利潤和資本，具有錨定屬性的穩定幣應運而生。

穩定幣一般分為三類，法幣抵押型是占比最大的一類，代表包括USDT、USDC、TUSD等，以上穩定幣均錨定美元;加密資產抵押型以DAI等為代表，這類穩定幣以區塊鏈上的原生資產如加密貨幣作抵押發行，大部分仍然以錨定美元為主，相對前一種較為去中心化;此外還有非抵押（算法）型，由一種算法控制，具有靈活的供應，但由于引導階段的設計復雜，絕大多數創建無抵押穩定幣的嘗試要么失敗，要么停留在理論上。

除此之外，Facebook推出的新型加密貨幣“Diem”（之前稱作“Libra”）也在改名后以穩定幣的形式出現。

穩定幣保留了比特幣加密交易、區塊鏈記賬的特性，同時掛鉤某一類貨幣或金融資產（基準通常由法定貨幣提供，有時由一攬子貨幣、黃金等商品甚至另一種加密資產提供），通過合約或交易機制設定，努力與其保持相同的價值，以實現幣值的穩定。

在穩定幣的幫助下，交易者得以安全退出波動較大的加密貨幣（例如比特幣和以太坊）。同時，與在傳統銀行系統中使用法定貨幣相比，要實現加密資產之間的套利，穩定幣速度更快、且更具成本效益（可以避開監管限制和減少不必要的成本等），這使其順理成章成為加密世界的重要工具。

時下大熱的去中心化金融（DeFi）被視作穩定幣增長的重要催化劑，更為穩定幣的發展提供了更大的想象空間。據DeBank數據，2021年5月11日，所有DeFi總鎖倉量在1314億美元左右，達到最高峰，與2020年6月1日的總鎖倉量9.4億美元對比，一年之內增長接近140倍。這其中，穩定幣在借貸和非托管交易中發揮著重要作用。

“DeFi的繁榮發展向我們展示了穩定幣市場未來增長的潛力在哪里。具體來說，穩定的數字價值存儲促進了去中心化金融生態系統中的活動，這本身就是一個殺手級應用。”加密數據提供商Kaiko的Anastasia Melachrinos指出。

穩定幣與美元霸權

在穩定幣崛起同時，其背后的風險也引人關注。

一份由The Block發布的報告認為，穩定幣廣泛使用的最大挑戰在于貨幣主權風險，與此同時，穩定幣的發展還必須面臨反洗錢、打擊恐怖主義融資、合規性、監管不確定性、區塊鏈保證和客戶保護等問題。

美聯儲主席杰羅姆·鮑威爾在近日表示，穩定幣應該受到類似于貨幣市場基金或銀行存款的更嚴格的監管。

另根據美國財政部7月19日發布的消息，美國財政部長珍妮特·耶倫敦促總統金融市場工作組（PWG）就穩定幣監管采取行動，計劃在未來幾個月內發布有關穩定幣監管的建議。公告顯示，耶倫“強調需要迅速采取行動，以確保有適當的美國監管框架到位”。

但在上述監管所釋放信號另一面，近期美聯儲負責監管事務的副主席蘭德爾·夸爾斯（Randal Quarles）的發言卻暗示了美國監管的另一種曖昧態度。

在其看來，無需擔憂穩定幣，一些關于穩定幣的憂慮可以獲得解決，美國可以從穩定幣中獲益，錨定美元的穩定幣可能會進一步鞏固美國在世界經濟中的地位。

“全球美元穩定幣網絡可以通過使跨境支付更快、更便宜來鼓勵使用美元，并且與 CBDC 相比，它的部署速度可能會更快，缺點也更少。考慮到我們現有的系統涉及——實際上取決于——私人公司每天都在創造貨幣，因此擔心穩定幣代表了前所未有的私人貨幣創造從而挑戰了我們的貨幣主權，這一擔憂令人費解。”蘭德爾·夸爾斯指出。

交銀國際董事總經理、研究部負責人洪灝分析稱：“看來美聯儲對于加密貨幣的態度并非將其視為非法，也不認為它能挑戰美元，并將逐步開發數字美元。”

1月，美國財政部貨幣監理署（OCC）在官網發文宣布，允許美國銀行使用美元穩定幣進行支付與結算。圖/視覺中國

“通過加密貨幣，美元穩定幣擁有了超級穿透性。加密貨幣的一個功能可能是做一國法幣的流通性放大器，尤其是DeFi技術成熟后。”一位業內人士指出。

需要指出的是，穩定幣的地位已經受到美國監管部門的認可，USDT等穩定幣由美國財政部旗下貨幣監理署管理。1月，美國財政部貨幣監理署（OCC）在官網發文宣布，允許美國銀行使用美元穩定幣進行支付與結算。文件表示，銀行或可以使用穩定幣來促進客戶在獨立節點驗證網絡上的支付交易，包括可以發行穩定幣，以及將該穩定幣兌換為法定貨幣。

來自私人部門的挑戰

業內人士指出，Facebook的Diem或成為被美國鼓勵創新的私人貨幣。

5月13日，Diem協會發布推文稱，正在簡化Diem美元穩定幣的發行計劃，將其主要業務轉移到美國，納入美國監管范圍，將在美國運行其基于區塊鏈的支付系統。

對此，Diem首席經濟學家克里斯蒂安·卡塔利尼（Christian Catalini）表示，DiemUSD穩定幣項目是一個數字美元的替代品或者是數字美元發行之前的過渡品。

Libra以美元、歐元等一籃子低波動性資產作為抵押物，幣種設計類似于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特別提款權（SDR）。按照其初始白皮書，Libra渴望在Facebook 財團設計的新型支付基礎設施上創建全球數字貨幣，但這一提議被全球貨幣和監管機構強烈反對。

或許是為了符合監管的要求，在2020年4月更新的白皮書中，Libra正試圖將區塊鏈技術納入既定的監管框架，新加入的“合規和預防非法活動”部分長達7頁，更加強調對現有的全球金融法規的遵守。

更重要的是，除了此前基于一籃子法幣抵押，更新后的Libra還將提供基于單一法幣抵押的穩定幣。據Diem官方說明，做出這種調整是因為“大家共同關心的一個關鍵問題是，如果網絡達到可觀的規模和大量國內支付，多幣種Diem Coin（DBR）可能會干擾貨幣主權和貨幣政策。因此，除了DBR之外，我們還通過包括單一貨幣穩定幣來增強Diem網絡，最初從提議的DBR籃子中的一些貨幣開始”。

這一調整無疑使其總目標市場擴大，行業分析師邁克爾·勞克斯（Michael Rauchs）在其博客上指出，“一開始是為了緩解央行擔憂的機會主義舉措，最終可能會成為主要的采用催化劑，因為它極大地提高了平臺對最終用戶的吸引力和實用性。”

根據“G7穩定幣工作組”于2019年發布的報告《調查全球穩定幣的影響》，面對跨境零售支付和匯款的挑戰，加密資產可被視為潛在解決方案。然而，鑒于這種投機性資產類別的價格波動性質以及其他限制，穩定幣成為一種更可行的替代方案。

G7發現，穩定幣具有加密資產的許多特征，但試圖通過將其價值與資產池的價值聯系起來以穩定價格。因此，穩定幣可能更有能力作為一種支付手段和價值儲存手段，并且它們可能有助于發展比現有安排更快、更便宜和更具包容性的全球支付安排。

“需要引起重視，Facebook主導的Diem可能會快速發展。”一位資深加密貨幣研究人員告訴《財經》記者，“一些小國家自身的貨幣不穩定，不在國際上受認可，它們完全可以選擇別的貨幣，比如Diem。”

上述人員同時指出，如果Diem成功，作為一個私人部門，Facebook還扮演了中央銀行的角色，“美國或許是打算先讓Facebook這樣的私人部門去嘗試，做一些央行不方便做的事”。

各國監管在路上

值得注意的是，雖然掛鉤某一類資產，但穩定幣的價值并不“穩定”。以USDT為例，其管理公司Tether對外宣稱嚴格遵守1∶1的準備金保證，且所有涉及到法幣的操作，都要求用戶完成KYC認證。但歸根結底，USDT的信用建立在Tether的誠信基礎上，其中風險不言而喻。

包括歐洲央行在內的許多機構均認為，“穩定”一詞令人困惑，甚至具有誤導性。金融行動特別工作組（FATF）則指出，“穩定幣”主要是此類幣的發起人使用的營銷術語。

金融穩定委員會（FSB）于2020年4月發布的咨詢文件將穩定幣的漏洞與相應的監管機構和國際標準相匹配，審查了潛在的金融穩定性風險。

該文件指出，“雖然此類金融穩定風險目前受到這些安排相對較小規模的限制，但未來可能會發生變化……但是，如果被廣泛采用，穩定幣可能會在一個或多個司法管轄區中和跨一個或多個司法管轄區變得具有系統重要性，包括作為支付基礎設施。因此，確保在管轄范圍內和國際上采取適當的監管方法將非常重要。”

目前FSB已受二十國集團委托，制定未來幾年改善跨境支付合作和信息共享的路線圖。預計到2021年12月，將擁有包括穩定幣在內的跨境支付工具的國際標準制定框架。

在中國，穩定幣也讓監管憂慮。7月8日，央行副行長范一飛提到了穩定幣的風險。他指出，比特幣和各種所謂“穩定幣”已經成為一個投機性工具，存在威脅金融安全和社會穩定潛在的風險。

“一些商業機構所謂的‘穩定幣，特別是全球性的‘穩定幣，有可能會給國際貨幣體系、支付清算體系等帶來風險和挑戰，我們對這個問題還是比較擔心的，所以我們采取了一些措施。”范一飛同時強調。

日本的監管機構同樣對加密貨幣市場大規模增長表達了擔憂，路透社近日報道，有三名日本官員表示，東京愿意與全球金融監管機構合作，為私人數字貨幣制定更嚴格的規則，并對與法定貨幣掛鉤的穩定幣實施更嚴格的監管。

在北京金控董事長、原銀監會國際部常務副主任范文仲看來，目前建立一個全球性的數字貨幣并不現實。“從實際效果來看，這些穩定幣并沒有發揮促進社會商品交換和福利效應提升的真正價值，尚難以成為商品社會的普遍支付工具。”范文仲指出。

美國聯準會（Fed）與耶魯大學于7月17日共同發表論文《馴服野貓穩定幣》（Taming Wildcat Stablecoins）也表達了相同觀點。

這份由聯邦準備理事會經濟學家Jefferey Zhang以及耶魯管理學院教授Gary B. Gorton執筆的論文認為，私人制造的貨幣如穩定幣Tether（USDt）和Facebook的Diem，不是有效的交換媒介，因為它們并不總是被接受，還可能發生擠兌。借鑒歷史，在1863年美國引入國家銀行法之前的自由銀行時代，經歷過多起恐慌，各種私營貨幣也因為價格浮動而很難使用。

該論文指出，根據歷史教訓，政府有兩種選擇，一是要求通過美聯儲和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DIC）受保銀行發行穩定幣或要求對穩定幣進行一次性支持，從而將穩定幣轉化為一個在中央銀行有國債或儲備的等價的公共貨幣，二是引入中央銀行數字貨幣并對私人穩定幣征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