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威

保爾森基金會副主席戴青麗。
2015年,《巴黎協定》設定了本世紀后半葉實現凈零排放的目標,目前全球上百個國家都設定了于2050年實現碳凈零排放的目標。
2020年9月,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第七十五屆聯合國大會上提出:“中國將提高國家自主貢獻力度,采取更加有力的政策和措施,二氧化碳排放力爭于2030年前達到峰值,努力爭取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
那么,在全球低碳目標下,中國扮演什么角色?低碳又迎來了怎樣的發展商機?巨額資金背后如何撬動私人資本?碳中和帶來了怎樣的技術創新和產業經濟革命?在此基礎上如何避免競爭限制技術進步?金融科技對綠色金融的意義是什么?帶著上述諸多疑問,近日,《財經》記者獨家專訪了保爾森基金會副主席兼總裁Deborah Lehr(戴青麗)。
資料顯示,戴青麗在中美關系領域協助保爾森主席工作,負責基金會各個業務板塊和重大項目的戰略規劃,包括基金會綠色金融中心。此外,她曾在公共、私營及非營利部門任職,重點負責中國、美國和新興市場包括中東。她曾在保爾森出任高盛公司首席執行官兼董事長期間擔任顧問,在保爾森出任美國財政部長后,她曾協助創建并啟動了中美戰略經濟對話機制。
戴青麗向《財經》記者表示,隨著氣候投資成為金融機構的主流業務,再加上企業自身承諾向碳中和轉型。鑒于銀行和企業有意增加綠色投資,氣候投資將迎來熱潮,而中國將成為這場氣候商業熱潮的中心。在實現目標的過程中,中國需采用世界一流的標準、政策和法規。
她指出,當前,氣候變化與技術競爭深度交織在一起。而技術正是雙邊關系中的一個核心矛盾,但不應讓技術競爭阻礙氣候問題上的合作共贏。在這一點上,美國和中國應該共同努力,降低與環境相關產品和服務的關稅,并以聯合或互補的方式來遏制排放,特別是在碳市場方面開展合作。
此外,戴青麗認為,在實現氣候目標過程中,避免“洗綠”風險尤為重要,而金融科技將有助于為那些尋求進行綠色投資的投資者提供更好的指導和更高的透明度。
《財經》:2015年《巴黎協定》設定了本世紀后半葉實現凈零排放的目標,目前全球上百個國家都設定了于2050年實現碳凈零排放的目標,低碳目標下,全球迎來了怎樣的發展商機?應對氣候的投資價值在什么地方?
戴青麗:《巴黎協定》有助于為減緩氣候變化采取行動創造必要的政治意愿。然而,接下來的巨大挑戰是如何為兌現這些承諾尋找資金。公共資金只能覆蓋一部分費用,所以吸引私營部門的融資至關重要。各國政府需要制定監管框架、政策和激勵措施,以釋放用于投資的資本,幫助實現氣候目標。
隨著氣候投資成為金融機構的主流業務,再加上企業自身承諾向碳中和轉型。鑒于銀行和企業有意增加綠色投資,氣候投資將迎來熱潮。
根據國際金融公司的數據,從現在到2030年,要實現世界氣候目標預計將為氣候投資帶來約23萬億美元的機會。氣候投資領域現在已經遠遠超出了可再生能源和基礎設施等傳統領域,正在擴展到食品、技術和汽車行業。一個典型的例子是特斯拉,其股票在2020年飆升了740%。由于特斯拉的產品有助于碳轉型,市場需求旺盛,特斯拉的市值現已超過通用汽車。

各國政府需要制定監管框架、政府和激勵措施,以釋放用于投資的資本,幫助實現氣候目標。圖/視覺中國
《財經》:在全球低碳商機下,你如何看待中國扮演的角色?以及如何實現預期中的目標?
戴青麗:中國將成為這場氣候商業熱潮的中心。中國早在2015年就開始重點推動綠色發展,目前在促進綠色金融和綠色金融科技方面發揮著主導作用。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碳排放國,這既是一個巨大的挑戰,也是一個開發和創新綠色商業解決方案的好機會。以與環境相關的產品和服務為例,中國已經開始向外國公司進一步開放市場。高盛公司最近的一項研究估算,2060年中國清潔能源技術基礎設施投資規模將達到16萬億美元,創造4000萬個就業機會并推動經濟增長。
然而,要實現這一目標,需要中國采用世界一流的標準、政策和法規的制定。例如,盡管中國邁出了重要一步,在2021年版的《綠色債券支持項目目錄》中剔除了煤炭清潔利用項目,但在另一些情況下,煤炭的清潔利用項目仍有資格被作為綠色投資項目,這與全球標準有著明顯的區別。中國的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的啟動為實現氣候目標提供了另一個重要的機會。然而,為了促進真正的變化,標準必須更高、更透明,執法要更有效。
《財經》:中國人民銀行行長易綱在3月20日的中國發展高層論壇上表示,在碳中和約束條件下,有兩個方面的任務格外緊迫:第一,實現碳中和需要巨量投資,要以市場化的方式,引導金融體系提供所需要的投融資支持。從全球來看,社會資本參與的積極性如何?哪類機構將獲得更大的商機?
戴青麗:易綱行長說得對。實現世界凈零排放承諾將需要數萬億美元的資金。而政府自身的財政無法滿足這些資金的需求。私營部門必須發揮關鍵作用。毫無疑問,我認為私營部門一定會發揮關鍵作用。
如今,世界上最大的上市公司中至少有五分之一已經做出了凈零排放的承諾。世界正在向低碳未來轉型,這一趨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因此,如果私營企業和國家不想落后,就必須為更可持續的未來進行必要的投資。這對一些公司來說會相對容易一些。例如,提供與環境相關產品和服務的公司一定會從低碳轉型中受益。同樣,那些正在進行氣候投資的科技和金融機構也會受益。
《財經》:那么,在你看來,碳中和帶來了怎樣的技術創新和產業經濟革命?
戴青麗:在我看來,“氣候工業革命”才剛剛開始。可再生能源技術是先行者。在不到十年的時間里,其經濟性已經發生了根本的變化。太陽能成本下降了80%以上。海上和陸上風電的成本也減少了一半。成本的進一步下降使可再生能源可以與最便宜的化石燃料競爭。電池和電動車也有類似的趨勢,這對其規?;蛷V泛應用至關重要。特別是為了促進氣候創新,大量資金將被釋放,未來幾年會涌現出更多的新技術和解決方案。
《財經》:與氣候變化相關的新技術研發和商業化對我們實現碳中和至關重要,支持這些技術落地符合我們所有人的利益,但是如何才能保證良性競爭以降低成本,并進一步防止競爭限制技術進步?
戴青麗:這是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氣候變化通常被認為是美中兩國應該合作的領域,但這個領域也存在潛在的激烈競爭。氣候變化與技術競爭深度交織在一起。而技術正是雙邊關系中的一個核心矛盾。雖然保護國家安全很重要,但與此同時,某些技術在解決氣候變化挑戰方面具有巨大潛力,而中國是眾多創新的自然試驗場。美國和中國應該共同努力,降低與環境相關產品和服務的關稅,并以聯合或互補的方式來遏制排放,特別是在碳市場方面開展合作。
《財經》:金融科技在綠色金融的應用方面,做了哪些嘗試和新的突破?金融科技對綠色金融而言解決了什么根本問題?
戴青麗:要讓綠色金融的規模達到實現氣候目標的要求,金融科技是關鍵因素之一。在基本層面上,金融科技(從區塊鏈到人工智能和機器學習)是收集和分析環境數據、提供更準確的綠色投資信息、提高效率、降低成本,以及讓銀行系統覆蓋不到的群體獲得資本的強大工具。金融科技有助于為那些尋求進行綠色投資的投資者提供更好的指導和更高的透明度。
《財經》:能否舉一個案例?
戴青麗:金融科技有實際運用的案例。保爾森基金會和北京綠色金融與可持續發展研究院在最近的一項研究中發現,世界第三大發電運營商和中國五大國有發電企業之一的華電集團于2019年8月推出了碳排放管理系統,以迎接中國期待已久的全國碳市場的啟動。
該系統利用大數據來支持華電各個層面的碳排放相關工作,涵蓋的人員從總部的高管到中國各地二、三級子公司的員工。該系統管理著華電集團所有30家直屬單位和110多家火電企業的碳排放數據。同時,該系統滿足了華電集團在碳排放數據管理、中國核證自愿減排量(CCER)項目管理、碳配額履約和碳交易等方面的需求。
此外,該系統既適用地方試點碳市場的現有規則,也能滿足全國碳市場注冊和交易系統的要求。這是一個強大的系統,通過金融科技解決方案加速了企業的綠色和低碳轉型,為發電行業的其他企業提供了一個范例。
《財經》:資本是逐利的,投資亦有風險,綠色投資的風險主要來自哪些方面,金融科技的發展是否可以規避這種風險?
戴青麗:綠色投資的最大挑戰之一是“洗綠”,也就是在未經核實的情況下,錯誤地為投資貼上綠色標簽。其核心風險是,投資者可能被誤導,從而去投資那些無益于環境友好甚至是損害環境的項目。
洗綠還有嚴重的聲譽風險。金融科技有助于解決這個問題,因為它提供了更好、更嚴格的分析,可以將真正的綠色投資與那些簡單洗綠的投資區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