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么”和“那樣的話”應答句的句法特征*

曲溪濛 李 龍

(哈爾濱理工大學國際文化教育學院，哈爾濱 150080；德州學院外國語學院，德州 253023)

提 要：韻律、語義與句法許多情況下存在著相互關系。處于應答話輪中的“那”“那么”和“那樣的話”具有相似的語義，其指示意義較弱，已具有銜接等功能，然而卻由于其音節數量的不同，造成在句法上的銜接形式不一致。本文分析“那”“那么”和“那樣的話”應答句的異同表現，認為韻律結構對于“那”類應答句法有一定的影響，但其他因素如禮貌原則等也起到重要的作用，且“那”類應答詞匯語義虛化程度并不完全相同。

1 引言

① A：“我還以為您是個有修養的君子哩!”

B：“那好吧!我承認一切，你們所說的都對，我曠了工，行了吧?”

② A：“我是來替你洗澡的。”

B：“那么，請你馬上走，我今天不想洗澡。”

③ A：“誰讓你不跟那個老師呢？”

B：“那樣的話我在家里上學就行了。”

本文所要研究的“那”“那么”和“那樣的話”，指用在應答句中下一話輪的情況。關于“那”字打頭的應答句，尹世超和孫杰(2009)作過詳細的分類探討，也有學者(張振亞 王彬 2009，謝群 2016)深入分析過某個詞。本文研究是處于應答句首的“那”，有時還可用作“那么”，也有時用作“那樣的話”。按照語言的生成來說，似乎應存在“那么的話”，但是在BCC語料庫及CLL語料庫中筆者并未發現以“那么的話”作為實例的情況，因此我們在這里比較的是“那樣的話”。這3個詞在語義上基本一致，卻存在3種不同類型的使用形式，我們嘗試對此進行探討。方梅(2016)曾研究單音指示詞“這”“那”與雙音指示詞“這個”“那個”的功能差異，認為“這”與“這個”、“那”與“那個”在指稱功能、指示范疇擴展及篇章功能方面都存在顯著差異。我們也嘗試對應答句中的單音詞“那”、雙音詞“那么”以及四音詞“那樣的話”進行功能方面的對比，并從韻律影響句法的角度探討一些原因。

2 “那”“那么”和“那樣的話”應答句的特征

我們首先來看一下“那”“那么”和“那樣的話”的出現頻率情況。筆者對于BCC和CLL語料庫進行調查獲得數據，見表1。

表1 BCC和CLL語料庫“那”“那么”和“那樣的話”數據統計

處于應答句首，且出現停頓的情況，在語料庫中是按照是否有逗號標記來檢索的，這里的逗號標記，也基本上表達語音上出現停頓的情況。另外，在語音結構上，處于句首的這3類詞匯似乎都會重讀。從統計結果來看，“那”的出現頻率最高，然而停頓的占比極低，“那樣的話”出現頻率最低，然而停頓的占比極高。兩類語料庫得出相似的結論，反映出3類詞匯在語用上的差異。“那”比較黏著，而“那樣的話”比較獨立，“那么”處于二者之間。

2.1 后面只接單音節詞的情況

“好”“行”是作為應答十分常用的兩個單音節詞。在對BCC語料庫的檢索中，“那好”出現1,145次，“那么好”僅出現80次，比例約為14：1。在對CLL語料庫的檢索中，“那好”出現683次，“那么好”出現27次，比例約為25：1。且在這為數不多的“那么好”實例中，還包括部分“那么”作為程度副詞的情況，并不屬于我們在這里討論的已經連詞化的“那么”，例如：

④ A：“很好吃呢！”

B：“那么好吃的話，媽媽一個人都吃了吧。

還有一些實例其實應該算作下一小節要說的雙音節情況“好吧”，即“那么好吧”“那么好啦”占有一定的比例，例如：

⑤ A：“你知道，我有個看法，覺得我這一生還可以多做點事情，不能夠光賣股票。”

B：“那么好吧。你就去進律師事務所，或者去學醫。”

⑥ A：“要是你沒有意見的話，俺們就打算在這兒聚齊。八點鐘聚齊，好九點趕到那兒。”

B：“那么好啦，那天你就不用來啦……”

而“那樣的話好”在BCC和CLL語料庫中均沒有出現。“那行”在語料庫中出現的次數不特別多，而“那么行”和“那樣的話行”未出現(“那么行動吧”在CLL語料庫出現一次，不屬于本文所討論的意義。)。也就是說，在粘合形式中，“那”常與單音節應答詞“好”“行”搭配，“那么”有時可以，“那樣的話”則基本不可以。更精確對“那好”“那么好”以及“那行”“那么行”等組合更直觀的對比，見表2和表3。

表2 BCC和CLL語料庫“那好”“那么好”和“那樣的話好”數據統計

表3 BCC和CLL語料庫“那行”“那么行”和“那樣的話行”數據統計

一般來說，處于應答句首，且又有停頓，表示的是承接語義，是對已知信息的一個回顧，根據表2，真正表示連接意義的“那么好”與“那好”在比例上成為504：13(BCC語料庫)和380：5(CLL語料庫)，為39：1和76：1(大于之前的14：1和25：1)，造成這種統計差別的主要原因是，“那么+好”時，往往后面還有一個語氣助詞“吧”“啦”等，這種情況我們放在下一小節進行討論。從上文來看，“那+好”或“那+行”等“那+單音節”的格式比較普遍，而“那么+雙音節”是否也是普遍形式呢。

2.2 接雙音節的情況

雙音節應答詞匯常用的有表示肯定的“好吧”“好啊”“好啦”和“好的”等，也有表示否定的“不行”“不好”“不對”等，有可以使用的句子。

⑦ A：“你一定要對我說實話！”

B：“那么好吧。”

⑧ A：“我真盼著老虎變了卦，好幫著嗗拉巴唧痛痛快快打一回！”

B：“那么好啦，你跟我去看他吧。”

但是，表示肯定的“好的”“好啦”“好啊”以及表示否定的“不行”“不好”“不對”等與“那么”聯合使用的例子量很少，有的幾乎不存在，而“那”卻可以，詳見表4和表5。

表4 BCC和CLL語料庫“肯定形式”數據統計

表5 BCC和CLL語料庫“否定形式”數據統計

從“肯定形式”的語料統計可以看出，連接雙音節詞“好吧”，“那么”可以使用，但是“那”比“那么”的情況更為普遍。當后面接“好啊”的時候，“那”可以，而“那么”則沒有這樣的例子。對于加雙音節詞“好的”，兩個語料庫都只出現一例，且是同樣的內容，即我們上面的例⑧，只此孤例。對于“好的”，BCC語料庫中與“那”連接有4例，而CLL語料庫中與“那”以及“那么”都沒有共同使用的例子。不知這是否和人們的語感相同，若是結果相同，那么我們似乎可以從這里推導出結尾語氣助詞的音律特征或者是語義對語法造成的影響：就“好”來說，加“吧”“啊”“啦”或者“的”對前面是否使用連接詞“那”或者“那么”還有其使用的頻率都有著直接的影響。從“否定形式”的統計結果可以看出，一個意外的結果是“那么”和“那樣的話”都不可以接這3種否定應答形式，而“那”均可以。

可以看出，“那”的適用范圍更廣，不管是接肯定雙音節應答，還是否定雙音節應答，也就是說可以“1+1”，也可以“1+2”，而“那么”可接某些肯定雙音節應答，卻不能接否定雙音節應答，即“2+2”的情況只在某些情況下成立。“那樣的話”均不可以接，即不存在“4+1”或“4+2”的情況。還有，“那么”的情況似乎可換成“那”來說。除此之外，“那樣的話”到底是怎樣的一種使用情況呢。

2.3 后面接小句的情況

我們首先討論“那樣的話”怎樣使用，這些情況是否可以用“那”或者“那么”替代呢？我們來看一些話語實例。

⑨ A：“你開會的空擋不能從辦公室打個電話嗎？”

B：“那樣的話我還得給你打電話，問你什么時候能在家等管子工上門。”

⑩ A：“沒有，但是那樣的話……”

B：“那樣的話你換襪子完全沒有必要了！”

B：“那樣的話，我就得放棄我的職位了。”

B：“那樣的話，他不就無法回去商量了嗎？”

B：“那樣的話是很好，但其實我有一事所托。”

B：“那樣的話，真是巧極了，我還怕您要罵我呢。”

B：“那樣的話，如果你在戰斗中負傷，鮮血不至于刺激你的神經。”

例⑨和⑩在“那樣的話”后面只接主謂句，沒有格式上的停頓，例和也接主謂句，但是有格式上的停頓，反映到語音上應該也是一個語音停頓。例和接的是非主謂句，例無停頓，例有停頓。由此看來，主謂句和非主謂句似乎并非是出現語音停頓的根本原因。例后面接復句，有格式上的停頓。雖然有時在語法格式上并未出現停頓，如例⑨和⑩，但這也可能與作品作者的寫作習慣有關，因為從總體上看來，“那樣的話”往往單獨列出，這在我們的統計數據中可以看出，在BCC語料庫中停頓的例子占80.65%(表1)，在CLL現代漢語語料庫中占80%(表2)。

“那么”的情況類似，雖然不能加某些單音節或雙音節應答詞，但是可以接小句，且“那么”后也往往有語音停頓，在我們的統計中，這個停頓比例在BCC語料庫為46.06%(表1)，在CLL語料庫為43.37%(表2)，次于“那樣的話”，但高于“那”，例如：

B：“那么，他們都是一些搞什么項目的技術員？”

B：“那么，我在袁震面前就矮了一丈！”

B：“那么，爸爸，請把我當作氣球一般看待吧！”

“那”是否可以接小句呢，從語言事實上看，是可以的，例如：

B：“那，咱就算談成了？你就不提點條件？”

B：“那，去倒盆洗腳水來！洗完了就香香了。”

B：“那，那，要不……改天？”

但是，“那”有語音停頓的語言事實比例與“那樣的話”和“那么”有一定差距，這似乎體現出韻律的特點，周韌(2012：507)提到“一個音步通常包含一個含有重音的強音節和一個(或兩個)弱音節，強弱交替就可以形成節奏”。在這里，雙音節“那么”作為音步的事實似乎更為明顯，而單音節要構成一個音步，則需要拉長音，其構成類似“強音+弱音”的結構，即“na+a”，“那”多與其他音節直接搭配使用，因此其單用的頻率較低。四音節為一個短語，其單用頻率最高。

3 句法、語義、韻律的進一步探討

從句法來看，這里“那”“那么”“那樣的話”已經成為連接詞，呂叔湘(1999：397)曾對“那”的解釋為“引進表后果的小句，起連接作用。同‘那么’”，舉例子如下：

B：～就什么事也做不成。

B：～我們就得另外找人了。

① A：“我還以為您是個有修養的君子哩!”

B：“那好吧!我承認一切，你們所說的都對，我曠了工，行了吧?”

B：“那樣的話，如果你在戰斗中負傷，鮮血不至于刺激你的神經。”

例①去掉“那”并不影響句子的交際，在語言事實中也有這樣的例子，例如：

B：“好吧！有空一定來。”

不管“那”“那么”還是“那樣的話”，根據話語標記的共識特征，這些詞語似乎都已成為話語標記。劉麗艷(2005：25)曾總結基本達成共識的5個話語標記語特征：“功能上具有連接性；語義上具有非真值條件性，即話語標記的有無不影響語句命題的真值條件；句法上具有非強制性，即話語標記的有無不影響語句的句法合法性；語法分布上具有獨立性 , 經常出現在句首，不與相鄰成分構成任何語法單位；語音上具有可識別性，可以通過停頓、調值高低等來識別”。為此，本文研究的3個詞都已成為話語標記，但這3個“那”類應答詞匯語義虛化程度并不完全相同。“那”完全符合這些特征，“那么”基本符合，而“那樣的話”雖大部分符合，但是對于語義非真值的說法似可討論，因為“那樣的話”條件語義還較濃，很多時候并不是可有可無的，去掉的話十分影響句子的交際效果。因此我們認為作為應答話語標記語的虛化程度：“那”>“那么”>“那樣的話”。

這3個應答詞語成為話語標記的原因與其他話語標記的成因相同，即使用的頻率、主觀化等；而又有區別，因為表達基本同樣的語義，卻虛化程度不同，因此可能涉及到其他的因素。沈家煊(2001)指出，“主觀性”是說話人在說出一段話的同時表明自己對這段話的立場、態度和感情，“主觀化”是指語言為表現這種主觀性而采用相應的結構形式或經歷相應的演變過程。在我們分析的應答話語標記中，“主觀性”指的并非是說話人對于自己所說話的立場，而是對于對方的話語表現出的立場、態度和感情，在“主觀化”的作用下，逐漸成為特定的應答話語標記形式。

其虛化程度不同的原因可以從頻率、合作原則和中國傳統文化角度來解釋。首先在頻率角度，我們通過統計數據可以發現，作為應答的“那”的使用要遠高于“那么”和“那樣的話”，而“那么”又高于“那樣的話”，因此構成虛化的一個連續統詞匯類。再者，不管是東方還是西方，會話合作原則中有重要的一條即“禮貌原則”，中國傳統文化中當表示對對方的尊重時也是盡量要將話說得較為圓滿，而不是過于簡單地回答，張振亞和王彬(2009：44-45)就談到“那是”在認同的語用效果上也同時表達對說話人的尊重。我們認為結構越長，似乎越是對對方的尊重，因此，在表達尊敬的話語功能上，我們認為“那樣的話”>“那么”>“那”。這3類詞語的使用，其實也是詞匯使用的語言競爭，它們根據各自的功能及特點，在語法使用中各自占有自己的位置。韻律結構對于這3類“那”應答詞匯有著一定的影響，但是這種影響可能也是與禮貌原則等會話原則相結合。

4 結束語

本文分析在應答句中具有相近功能和意義的“那”“那么”和“那樣的話”，探討其使用的句法結構。綜其來說，“那”的使用范圍更廣，“那么”次之，“那樣的話”最窄。從韻律角度和會話禮貌原則等角度來看，這3個詞的語法化程度也不盡相同，這和語言使用的頻率等因素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