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馬傳奇

燕南飛

1.前世

它是一件孕在時空里的兵器。血脈，按照

淚痕的軌跡跳動

故國，是一片廢墟曾經繁華的樣子。像一

條河流

涌著大地的驚恐和愉悅，涔涔不止

一匹馬的前生，是一根柔軟的刺

將肉體里的悲歡反復彈撥。它讓一個個名

詞復活。

馬。

一匹馬。

一匹忐忑的馬。

盤踞在詞牌上，等候腐朽或重生

前生。

它活成一個動詞和地名。它按照自己的樣

子獻出

祭品。

2.出生

落地后，嬰孩的啼哭有驚無險。巨大的

塵世

活在眼眶中。

來，看一看以你命名的遺址

寂寞，是一把刀啊，屠殺完前世的記憶

便返回身體，

像一把刀子返回刀鞘

小小的馬駒，從草木叢中站起

從一根根大地的利刃中站起，

一根刺

游走，日復一日地消瘦和跋涉

3.火焰

野生的月亮，隨火焰

跳動。

它多么愛自己的童年。故鄉，是一片海

將一串串快樂和嘆息

燃盡

游著游著就游進圖騰里去了

就游進風暴中去了

就游進傷口中去了

在一片灰燼中出生入死。我能聽懂一把火的

遺言。

誰的悲傷不比悲傷更大。愛

就是燃燒的姿勢

一匹馬在傾聽，

失陷的雪

從一個詞語的破綻中落下

4.良宵

舞者敗給了石頭。

蹄子敗給了山路。

野獸和壯士的墳墓挨著墳墓，一匹馬

對著一座山叩首

黑夜不分種族。敲響手鼓

羊皮鼓面上還有羊的溫度。此良宵

教會它聽懂骨瘦如柴的琴聲

和拉琴者的半張臉孔

破廟里的老鐘，將樂譜敲得粉碎

大漠是

一槌又一槌敲醒的。駿馬是

一鞭子一鞭子抽老的

有些名字會借宿在同一個軀體里，它們

已習慣偶遇，并且相安無事

5.音樂

行走，是一個樂章。

飛奔，是一個樂章。

生命就這么被拆解，每一根骨頭都是樂器

有一匹小獸，剛剛找到迷途。它用蹄子

沿途留下記號

給下一匹迷路的馬認領

唱飛沙走石

唱牛羊呼救

唱復仇者埋伏在石頭中，咬牙數落

七十二種手段，被我聽見

唱一匹馬被鎖進曠野

和蒿草一樣的野心，被剃了又長，被剃了

又長

6.桃花辭

要把一朵桃花帶走。要把落日與孤影

都開在心口上。

一朵

就是一片草原和大漠

野蠻

泛濫

一匹馬被誤了一生。它的傷口

會按照桃花的模樣生長

花開催人老。

枯枝如骨骼，一滴血在上頭命懸一線。

桃花。

桃花。

待到夕陽西下，我就會交岀自己

7.上弦月

一個手勢的誘惑，就足夠了

足夠垂釣一匹馬身體里的琴聲，和草香

要替一彎弦月縫補一條河流的寂寞

一圈

一圈

數著年輪

一匹馬，用一輪弦月

垂釣

身體里的魚兒——

一把利刃，鋒快無比。反復臨摹

身體里的伏兵

一層

一層

剝岀自己

8.城池

我知道，那斷壁殘垣下面藏了一千年的

號角

吹醉里挑燈看劍。

吹八百義士壯行。

一只耳朵里裝著斷刃的呻吟，另一只

耳朵里裝著天下

不問歸途。一匹馬戍守一座城池，不退

一步

它藏在磚石中，藏在草叢中

藏進羊皮經卷，

與一滴墨認祖歸宗

有一小片泥土就足夠了

可以種植每一把暗器的傷痛。一個地名

囚禁了一匹馬

整整一生。它把自己稱作單于

它把一條命抵押給自己

捕獲。

終老。

一匹馬的歸宿，約等于一滴血的重量

9.洗劫一空

將一匹馬的終身劫走。怯怯地，退回到

懸崖邊上

從此隱姓埋名。

洗劫是一次儀式，從一場盛大的漂泊開始

完成一場盛大的歸隱

漂泊與歸隱

只隔著一步之遙。從一盞盞

燈火里救出的故事，依舊杳無音信

直等到它眼中長出皚皚白雪

它不是貪婪。

它只是一匹被順手牽出的懸念。如同拔刀

出鞘

那刃口上

是被磨得鋒快的

孤獨

10.贊美

它的身體，只比墓碑高了那么一點點

它的悲傷，只比大地的縫隙深了那么一

點點

它把自己還給一堆月光，還給一堆幸福

的灰燼

還給一堆鐘聲——

一輩子只敲下一場雪

它用一場雪堆起的墳墓，足足有悲傷

那么大

11.埋伏

每一只蹄印嵌進泥土中，那是

為自己寫下的墓志銘

行走江湖者

只需一捧泥土，或者一塊石頭，安身立命

忘記江山。

忘記仇恨。

忘記一匹馬和嚼鐵的恩怨

“它不是死去

它只是埋伏在

征途上”

12.火焰

呼啦啦燃起，映紅了半張臉

也照亮了半壁江山

一只眼睛，就是一只孤獨的鎖孔

等一堆火焰，煅打出一把

惹是生非的鑰匙

馬

是一匹惹是生非的馬，它用一堆

火焰

治好春天的頑疾

治好空蕩蕩的曠野

和天空

空得

恰如其分

13.突圍

空山圍困?？鄳僖簧南﹃?，原本是一支

生銹的花朵

你可以讀懂生銹的刀口

讀懂反復鍛打，是對誰的懲罰

它將自己放在山口，將最后的血性祭獻

悠悠馬兮，放南山

身子是一粒藥，治石頭上的漢字之痛

也治眾鳥設下的甜言蜜語

風干的是你牽掛的狼煙啊

猶如一根救命稻草，在山脊上刺字——

若想突出重圍

就收下一支鞭子抽疼的蒙古

長調：敬山谷，敬天空

敬一聲母語

然后沿著一顆頭顱滾落的方向

飛奔

14.風之骨

骨頭，是一個悲壯的動詞。是一場大風中

瘋長的

悲憫

臨深淵，與每一塊石頭結為兄弟

飲大風，你甘愿被一場崩潰超度

一道弧線是對生的渴望。

一匹馬，撕開詛咒，偽證，懺悔

它是一塊身負重傷的骨頭——

不要天下

不要天涯，不要擊鼓聲中貪得無厭

只要一聲馬蹄可以拯救一捧泥土

洗亮斷骨的風，是最愛

15.月亮敘事

月光是為你攤開的經卷。

我要找尋的是經文中的：金，木，水，

火，土

默誦者皆為我佛。只不過是隱藏在石頭中

素未謀面。

我要等待的是：悲歡離合恨與愛

尚未把月光讀懂，

便恍若隔了一個塵世

老馬。

聽禪。

它將月亮披在身上，那些唐朝的鼓啊，

宋朝的鐘啊

還有一支響箭穿過大清和民國。

木魚含淚，

聽了一遍又一遍

一匹馬不是歸隱。

它只想舍了這血肉之軀，養活一寸

饑餓的月光和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