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能夠“冷冷”的嗎？

侯方兵

對“我一個人慢慢地走在路上，月亮出來了，冷冷的”這句話理解正確的是：用冷冷的月亮烘托悲涼的心情。

這是一道中考語文試題的參考答案。閱卷時教師們對此發(fā)生爭議。理由是：一、這里的“冷冷”指天氣，不是指月亮；二、“冷冷的月亮”的修飾語同中心詞搭配不當(dāng)，“月亮”非改成“月光”不可。

對這個討論結(jié)果，我頗不敢茍同。筆者認(rèn)為，“用冷冷的月亮烘托悲涼的心情”這樣理解沒錯。

著名畫家林風(fēng)眠講過：“西方的東西總是比較‘唯物的，東方的東西總是比較‘唯心的。這里的‘唯心一說頗為雋永，正如作家冰心曾在《〈自然·生活·哲理〉序》中所寫的，‘古今中外寫景詠物的詩文，都是作者從自己的主觀的眼光和心情中，賦予了他所接觸的景或物以特殊的性格和生命。唐代詩圣杜甫在他的《春望》一詩中，所寫的‘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也只是因?yàn)樽髡呱钤谔拼嵟媪麟x的亂世，他自己‘感時‘恨別，從他眼里看去，花也會‘濺淚；從他耳中聽來，鳥也會‘驚心，這都是很自然的。”《羚羊木雕》中，“我”被父母逼著去索回已送給最真摯好友萬芳的禮物，那滋味，那心情，當(dāng)然不好受，所以月亮出來會覺得它冷冷的。顯然，這不僅是生理上感覺冷，更是心理上的冷。這是常見的寫作方法。

至于說用“冷冷”形容“月亮”，是詞語搭配不當(dāng)、不合邏輯，缺乏起碼的天文物理學(xué)常識，這種“較真”的說法，缺乏起碼的語言常識。按照這種“語言邏輯”，那么，作為表情達(dá)意的工具，語言會被僵化得只能勉強(qiáng)“達(dá)意”，而很難“表情”，語言會因此失去生機(jī)。如果對中外文學(xué)著作也照此“邏輯”一番，那將是一個災(zāi)難，會有多少文學(xué)著作要遭“斗批改”甚至打入冷宮。不信請看：

“冷冷的街燈吊在空闊的馬路上，散出寂寞的光。”（摘自胡也頻《光明在我們的面前》）

“冷冷的街燈”“寂寞的光”，顯然屬于林風(fēng)眠先生的“唯心”之說，烘托人的心情或渲染社會環(huán)境而已。若按某些人的“較真邏輯”，這樣的生花妙筆豈不也“不合邏輯”？

其實(shí)，有的語言環(huán)境中，月亮、太陽可以甚至必須理解為月亮、太陽。請看：

（1）“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紅樓夢》第七十六回凹晶館聯(lián)句）

（2）“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水滸傳》七十一回本第十六回）

（3）“早晨的太陽光掠過這圣像，從貴人的高樓再落到窮人的物上。”（臧克家《最惡的黑手》）

（4）“太陽在窗上，一切又都在太陽里。”（胡也頻《光明在我們面前》）

不難看出，（1）句中的“冷月”可理解為冷冷的月光，也可理解為冷冷的月亮；（2）句中的“赤日”可理解為赤紅的陽光，也可理解為赤紅的太陽。（3）（4）句中的“太陽”就只能理解為陽光了；若理解成太陽，就不合邏輯了。

人們常說“寒星閃爍”“經(jīng)過寒冬的人，方知太陽的溫暖”。其實(shí)，許多星星高溫少寒，太陽自身不論春夏秋冬都是高溫，我們能否根據(jù)現(xiàn)代天文知識把這類語言打入死牢呢？當(dāng)然不能。再如“綠色食品”“世界綠色和平組織”這類詞語中的“綠色”只是環(huán)保之意，并非都是綠色。諸如此類之例舉不勝舉，也無須贅述。說話、寫文章要合文法合邏輯，但有些詞語的運(yùn)用是不可“認(rèn)死理”的。“唯心”的特點(diǎn)和約定俗成的習(xí)慣用語是避免不了的，也不該避免。

（作者單位：安徽省六安市第九中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