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天使（終）

許諾晨

第八章 曙 光

這天，方艙新來的一位病人，讓江城醫院轉來的大夫和病人們，心情都沉重起來。這位病人是劉星的兒子，劉宇航。

劉星去世后，羅萍第二天就繼續投入了工作。疫情面前，沒有一個醫護人員會因為悲傷而停下腳步。劉宇航是個懂事的孩子，帶著父親離去的悲痛，一心一意在家復習功課，只希望能考入理想的醫學院，完成父親未完成的使命。

或許是因為憂思過度，抵抗力下降，十七歲的男孩開始高燒不退，很快被確診為新冠肺炎。好在他病情不算嚴重，被收進了方艙。

許依依翻看他的微信朋友圈，分享的全都是各種各樣的醫療劇和醫療紀錄片——當年的自己，可不就是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披上一身白衣嗎？

杜元宵特意打來電話，讓許依依多關注劉宇航的心理和身體狀況。對劉宇航的一切，許依依全部親力親為，一有空閑就去陪他說話。男孩每天都捧著書看，床頭堆滿各式各樣的復習資料，一看就是個學霸級的高考生。

劉宇航原本不大愿意開口說話，時間長了熟悉起來，也會和許依依聊上一兩句。許依依很快發現，他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平靜。

聊天的時候，他會突然走神，臉上有一種迷惘的表情。每天夜里經過他床邊，偶爾能聽見嗚咽的哭聲，像困頓的小獸，帶著對未知的絕望。

除了許依依，最關心劉宇航的就是陳老師。她每天都給羅萍發劉宇航在方艙的照片，卻發現不得不打開美顏功能——這孩子臉色蒼白得像紙，人也一天比一天瘦了下去。

許依依搞定董咚咚這樣的小朋友，倒還有點兒手段，但對劉宇航這樣處于青春期的大男孩，真是束手無策。

好在有教育專家陳老師。

方艙里有好幾個高考生，不管學生還是家長，聽說A區有個湖北省特級教師，差點兒沒把門檻踏破。陳老師干脆放出消息，每天安排一小時免費答疑解惑時間，現場授課。很快，方艙里的孩子們全部聞風而動，最小的只有小學二年級，年紀大點兒的有十幾個高中生，都來到方艙的讀書角，齊聚一堂。

陳老師的第一節課，講的是職業生涯規劃，讓每個孩子都和大家聊聊自己的理想。用她的話來說，有明確的目標，才有切實的動力。

二年級的小男孩最積極，一蹦一跳地跑到陳老師身邊：“我長大了要當老師，我一定不給小朋友布置作業，作業太多太多了！寫作業太累太累了！”

全場一陣哄笑，氣氛很快輕松起來。

孩子們紛紛走上前，訴說自己的理想。有的想當建筑設計師，有的想當暢銷書作家，有的想開互聯網公司，有的想當航空母艦的艦長——但最多的，還是想當醫生。

這次疫情，讓醫護人員的形象更加高大起來。孩子們總有一雙善于發現的眼睛，他們能看得見，當國家有難，是這些白衣天使挺身而出，像午夜的焰火，照亮黑暗沉寂的夜空。

所有孩子都說完了，劉宇航仍默默地坐著。陳老師鼓勵地看著他：“來和大家分享一下？”

劉宇航點點頭，似乎用了很大的勇氣，才站起來：“我的父親是一名醫生，不久前，他因為新冠肺炎去世了。他的最后一條微信簽名，引用了特魯多醫生的墓志銘：‘有時治愈，常常幫助，總是安慰。我也想像他一樣，做一個能給病人安慰的大夫。”

全場沉默下來，連保潔阿姨手里的拖把都忘記了擺動。接著不知道是誰帶頭鼓起了掌，掌聲在體育館上空回蕩。

這一次，不是為了任何精彩的體育賽事，而是為了一位偉大的醫生，為了一個偉大的夢想，為了一場偉大的戰斗。

許如山不知道什么時候也來到了人群中，和人們一起為劉宇航鼓掌。許依依走到他身邊，小聲地說：“你看這孩子，像不像我小時候？”

許如山一怔，沒有說話，只輕輕點頭。

陳老師的策略果然有用。

在陳老師的課上，劉宇航很快和其他幾個高考生成了朋友，每天一起復習，還組成了“沖刺者聯盟”，情緒明顯好了許多。

這天，許如山手里拉了個拉桿箱，推到許依依面前：“你媽給你的，帶回去吃?！?/p>

許依依愣了愣：“哦?！?/p>

許如山又說：“里面有只咸鴨子，要曬起來?！?/p>

許依依點頭，“嗯”了一聲，還想說點什么，一個熟悉的身影推門進來，打斷了父女倆難得的對話——居然是許久不見的張梓文！

張梓文申請復工，正好方艙這邊缺人，江城急診就把她安排了過來。剛好張爸爸也在這所方艙，可以說，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許依依見到張梓文，兩個人都開心得說不出話來。從疫情剛剛開始，到現在局勢逐漸穩定，她們都經歷了太多?，F在還能健健康康地站在工作崗位上，不免有一種劫后余生的恍惚感。

都說高手在民間，隨著“艙民們”習慣了方艙的生活，各種娛樂活動也豐富起來。練毛筆字的、下棋的、斗舞的、對歌的……醫護人員也和患者打成一片。

方艙里絕大部分的病人癥狀較輕。這里沒有負壓病房，醫生只能做比較簡單的醫療處理，一旦癥狀加重，就必須送去定點醫院治療。

張爸爸剛進方艙時只是有些咳嗽發燒，兩天后，卻突然嚴重起來，高燒不退、血氧突降，病勢洶洶。

許如山親自給張爸爸診斷，做了肺部聽診和CT，又仔細向張梓文詢問了既往病史，最后無奈地得出結論：“建議立刻送定點醫院高流量吸氧，必要的話機械通氣。”

饒是張梓文身經百戰，情緒也一下子崩了。前兩天父親還好好的，她怎么也想不到會突然這么嚴重。

許依依私下問許如山：“張叔叔情況怎么樣？”

許如山并不看好：“十年糖尿病史，脂肪肝，六十五歲的年紀……如果并發癥引起全身器官衰竭，就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張梓文隨車送父親去江城醫院，彼時張爸爸已經神志不清開始說胡話了，一直念叨著難受，喘不上氣，還惦記著妞妞——快要二月二了，還沒帶妞妞去剪頭發。

張梓文的護目鏡上全是水霧，許依依送她上車，握了握她的手，想說一句鼓勵的話，最終卻沒能說出口。

太陽漸漸沉下去，暮色里帶著冷，風的聲音像是在哭。

許依依回到方艙，許如山剛給一位病人打完肌肉注射，正在翻看病人一天的病情記錄。

許依依走到他身邊，輕輕地說：“爸，一定要注意安全?！?/p>

許如山的背影停頓了三秒，才繼續流暢起來。

這是許多年以來，許依依第一次喊出這一聲“爸”。

病區里有安徽來的醫生在教病人唱黃梅戲，唱腔咿咿呀呀帶著些鄉愁。辦公區的墻壁成了病人們展現藝術天分的舞臺，畫著全國各地的地標建筑，充滿生機。飲水機嗡嗡地響著，在水燒開時驟然停下，咕嘟嘟冒出幾個泡泡。

一切都充滿著煙火氣，有一種在家里的感覺。這種感覺，是因為血脈相連的人就在身邊。

許依依終于問出了多年來壓在心底的疑問：“爸，當年你到底為什么堅決反對我去學醫？”

許如山低下頭，松了松護目鏡，許久才開口：“和我一起學醫、同窗八年的最好的兄弟，因為一次醫患矛盾，在和病人的爭執中，被割斷了動脈，最后失血過多去世了。他父母都是農民，一輩子只有這么一個兒子，供他念大學花完了家里所有的積蓄。可他，美好的人生還沒有開始，就……”

許依依從未聽許如山說起過這段往事，見他情緒委頓，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心疼：“對不起，爸……”

許如山擺擺手：“那一年，你才剛剛出生，我還只是個住院醫生。我看著你，那么小，那么軟，我就想，等你長大了，一定不要再做醫生。做醫生太苦，太累，太難了，我一個人去奉獻就好，我不希望我唯一的女兒再承擔任何的風險。”

許依依滿心震撼，聲音喑?。骸爱斈隇槭裁床桓嬖V我？”

許如山眼中都是無奈：“我承認我的方式簡單粗暴，但那時候和你說這些，你能明白嗎？人生有很多路，必須要自己走過一遍，才知道是近是遠;有很多道理，只有受過傷，才懂得是深是淺。

“我總想保護你，讓你少走彎路，可事實證明，有些路是成長的必經之路，誰都代替不了你，你只能自己去走?！?/p>

許依依知道，哪怕情感上難以接受，但爸爸說的都是事實。如果不是在江城醫院這幾年的磨礪，她或許不會明白爸爸的苦心。

許如山接著說：“傷醫事件年年都有，醫患矛盾是做醫生繞不開的話題。不過，我能看到，國家一天天地在變好?！?/p>

方艙所有的運營費用都由國家承擔，病人不花錢，醫生不收錢。醫生和患者在這里回到幫助和被幫助的初始狀態，醫患關系前所未有的融洽。

許依依輕聲地說：“媽媽告訴我了，杜老師那年收我，是你做了工作。既然不想我學醫，為什么要幫我？”

許如山揉揉太陽穴：“我也矛盾啊，我不想你活得太累，可如果你真做了醫生，我也希望你足夠優秀，能幫助更多的人。依依對不起，爸爸雖然盡力想要做好，但好像還是搞砸了?！?/p>

許依依用力忍住眼淚：“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p>

江城醫院呼吸內科。

杜元宵幫張爸爸做了全面檢查，上了呼吸機，可儀器上的數值卻不受控制地跳動，精確地記錄著生命的流逝。

他不得不把張梓文喊出病房：“情況不樂觀，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張梓文急了：“杜主任，真的，沒有希望了嗎？”

杜元宵心中不忍，卻也只能如實相告：“你父親各項生命體征，都已經是臨終的狀態。你是護士，應該知道，現在送進ICU，患者會面臨很多創傷性搶救，是可以延長一些時間，也許是一兩天，也許是三五天……但對病人來說，也會承受更多的痛苦。你，自己決定吧?！?/p>

張梓文淚如雨下，一顆心仿佛被撕成兩半。

兩個小時后，張梓文在江城醫院送走了自己的父親。因新冠肺炎離世的病人背后，有多少個支離破碎的家庭。疫情終會結束，可留在人們心里的創傷，仍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治愈。

疫情期間，武漢下過一場大雪。

隨著天氣轉暖，雪融冰消，春天來得悄無聲息，卻又不可阻擋。

田大爺和田大媽成了第一批出艙的患者，田豐收早早等在了門口，拿著方艙發給二老的“出艙證明”，傻呵呵地笑：“現在出院還發證書哪？三好病人？”

很快陳老師也出艙了。那天許依依終于見到了卜驍和卜喬。

卜驍穿著黑西裝，手里捧著一束特殊的花——每朵花都是一片一次性口罩。方艙里年輕的女孩們都羨慕極了，紛紛拍照發朋友圈，配文整齊劃一：這年頭，送口罩的才是真愛。

彭大爺出艙的那天，是武超群來接的。彭大爺一直不認識人，看到武超群就喊：“小東啊，小東?！毙|是彭大爺被困在武漢城外的獨生子?？磥?，老人是把武超群認作自己的兒子了。

劉宇航和高三的學友們也陸續出艙，相約網課上再見，一起為高考加油。

周童走的時候，是袁方開著車，載著秦爽來接的。他無比自豪地介紹自己：“還記得幫你接生的方小驊醫生嗎？對，那是我女朋友?！?/p>

很多人臨走會給方艙送上祝福：“祝你們早日關艙大吉！”

許如山總會拿著花名冊，在一個個病人的名字邊上打個勾，笑著回答：“保證盡快關艙。”

在許依依的安排下，董咚咚終于如愿戴上了武超群的警帽，臭美地拍了一張立正敬禮的照片，還有感而發，完成了小周老師布置的一篇命題作文——《我的理想》。他引用了梁啟超先生的《少年中國說》，得出的結論是：我是祖國的花骨朵，我對祖國很重要！我要好好學習，長大做一名警察，報效祖國！

進入三月，確診人數一天天減少，拐點即將到來，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黨中央舉全國之力，馳援武漢，各地醫療精銳在武漢筑起一道白色長城。長城中的每個白衣戰士，都是一道璀璨焰火，點亮武漢的夜空。

武漢焰火，終將照亮九百六十多萬平方公里的錦繡江山，照亮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道路。

武漢，加油！

（版面原因，有刪減。下期諾米姐姐最新力作《百年仁心》，更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