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城

孫有德回到知青點。偌大個知青點空蕩蕩的，除了他，還有一同下鄉的伙伴留給他的那只咯咯叫、到處覓食的蘆花雞。孫有德重重地把自己摔在吱吱嘎嘎的床上，雙眼無神地盯著報紙糊的墻。

知青返城的消息像風一樣傳來，知青們歡呼雀躍。想家了，想媽了，終于能夠回去團圓了。哪個知青不高興？其實第一批進入名單的頭一名就是他。可他就是沒走，美名其曰自己要發揚風格，一定讓別人先走。隊長無奈，狠狠瞪了他一眼。孫有德知道隊長為什么痛痛快快地讓他先走，是有目的的。知青點就他敢說話，敢站出來維護知青的利益。特別是漂亮的女知青劉艷遭遇到隊長淫邪的目光，夾雜著挑逗的語言，拍拍打打的時候，他都會一馬當先站出來制止。一次，兩次，三次……次數多了，隊長總沒有得逞，就看他不順眼了。安排他臟活，累活。孫有德從不因為隊長安排自己臟活、累活而怨氣沖天，總是默默承受，云淡風輕地完成。隊長挑剔的目光總也挑剔不出來什么。

孫有德！

孫有德從夢中驚醒，聽出是隊長的聲音，一骨碌爬了起來。隊長晃著光頭，走了進來。

孫有德看到隊長那副神情心里有點煩，真想展開喉嚨跟他大罵一場，可伙伴們臨走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好話多說，賴話別講，為了返城，一定要忍！孫有德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劉艷，上車了？隊長問。

嗯。

剩下自己孤單了吧？

這不還有隊長關心我呢。

呵呵，會說話有什么用。會做事才可以。

是，是，以后一定好好學習。

從今天開始你不要下地干活兒了，為了照顧你，你把大街掃了，軍烈屬的院子掃了，廁所掏了，就可以了。

保證完成任務！孫有德啪地一個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隊長背著手走開了。

孫有德活兒干得非常認真，大街掃得干凈，軍烈屬的院子掃得干凈，廁所也掏得干凈，當然也包括不是軍屬的隊長家的院子和廁所。

掃完隊長家的院子，隊長背著雙手就回來了。隊長左看右看，在院子里走上三圈，又到廁所轉了轉，出來后在臺階上坐了下來，脫了鞋，聞了聞鞋底，露出笑臉。

孫有德緊張的心隨著隊長臉上陰轉晴的變化輕松下來。

隊長站起來，慢慢悠悠從褲兜里掏出一封信和一張匯款單。孫有德，你一張匯款單，一封信。

孫有德接過來，急急打開信。信是劉艷發來的。告訴他回城的知青都惦記他，匯過去的四十元錢是大家湊的，讓他買點吃的，補補身子。還有，一定和隊長搞好關系，早日回城。

我要是有這四十塊錢就好嘍，說啥也給你嫂子買臺縫紉機，讓她不那么辛苦，隊長意味深長地看著孫有德。

孫有德在心里把隊長罵了一百遍，臭不要臉的，可臉上還掛著笑容，說，這個好辦。

幾天后，孫有德推著一臺嶄新的縫紉機來到隊長家。隊長家里有客人，孫有德認識，是公社主任。相互打過招呼，主任指著縫紉機問，這是咋回事？隊長臉騰的紅了，孫有德嘿嘿一笑，說，我買的縫紉機，先寄存隊長這里，等我回城了再拉回去。

主任聽了“哦”一聲。

隊長感激的目光在孫有德的臉上掃了幾圈。

主任又說，有德啊，辛苦你了，這些年在村里不怕苦不怕累，積極勞動，表現非常好。這不我找隊長給你簽好了字，手續也都給你辦妥了，收拾一下回城吧。

孫有德一聽，眼淚唰地就流了下來，向主任鞠了好幾個躬表示感謝。

主任笑了笑，說，這幾年你也受苦了，可農村就是這樣，沒有辦法。好了，你回去收拾一下東西，我讓公社的車送你。

時間不長，孫有德背了個包，拎著一只蘆花雞，來到了隊長家。

主任見了疑惑，你把雞也帶走啊？

孫有德答道，這幾年隊長對我照顧有加，我沒啥感激的，把這雞送給隊長，算我一片心意。

隊長笑笑附和，應該的，應該的。

孫有德把拎著的雞放在地上。蘆花雞許是認生，呱呱叫著飛過了籬笆墻。一只雞蛋從雞屁股掉了下來，啪的摔在了地上，蛋清和蛋黃濺了一地。

（王金石，河北省作家協會會員，承德市作家協會小小說藝委會主任。先后在《小說選刊》《山東文學》等刊發表作品多篇。出版有《美妻》《柳河人物》等。）

編輯：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