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讀來但覺閑

1

我和穆濤兄是多年的老朋友。

昨晚，我在家一邊吃酒，一邊拜讀穆濤兄的文章《覺悟》。

我說：高家莊，馬家河！高，實在是高。

山荊一邊撩發一邊笑。

這把年紀，忽然找到戀愛的感覺。

我給穆濤兄留言：“高僧只做平常語，好書讀來但覺閑。”坦白說，讀濤兄文章，是一種享受。現在，在下一邊餃子就酒，一邊拜讀濤兄文章，心里端得踏實安寧。好文章有魅力，需要幾十年修行，這些都是心里話。我也讓山荊看了濤兄的文章，她說，人家比你寫得好，你常說，人貴語慢，人家就是這樣，你呢，太詩人，沉不住氣，猴急。

我把穆濤兄的文章，給老友劉高僧發了過去。

劉高僧說，穆先生的文章叫覺悟，實則是穆先生自己的覺悟，穆先生是高人。佛是梵語，是音譯詞，翻譯成中文是覺悟的意思，佛，不是指哪個人，而是指一切覺悟的眾生。佛與眾生本無別，只因迷悟而不同。佛不在外，而在于心，和儒家、道家一樣，勿外求。佛法也不是高不可攀，高深莫測，它和儒家說的是一個道理，都是宇宙人生的真相。如果孔子生在古印度，也是佛菩薩。他們觀點雷同，因為這是自性的顯現，自性是一，不是二。

人非圣賢孰能無過，犯錯不可避免，但要錯而能改，不怕念起，只怕覺遲。知道錯誤，發誓永不再造，這是真懺悔。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是心念的轉變，是真悔悟。現在的人壞事做了一火車，求佛菩薩保佑，給佛菩薩上高香，如果佛菩薩真保佑你，那佛菩薩不是也變了嗎？想想世人是多么的無知呀！

穆先生最后說只是記錄，轉述他人，這是大智慧，孔子也是“信而好古，述而不作”。

2

頃讀穆濤兄文章《去欲的態度》。

我給穆濤兄留言：又認真拜讀了一遍，這樣的文章如佛說家常;這樣的文章值得一讀再讀;這樣的文章是精神美食，越嚼越香。

我又把穆濤兄的文章給劉高僧轉了過去。

劉高僧說，欲是好東西，讓人生有意義。穆先生這句話說得好，把眾生存在的根由言透了，沒有了欲，也就失去了“奮斗”的動力。自天子以至庶民，皆在貪欲。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清心寡欲，淡泊名利，那是高境界，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視金錢如糞土也，那是圣人言。

欲，還是要去的。欲是深淵，滑下去就要粉身碎骨。佛家言“放下”，放下名聞利養，放下五欲六塵，放下貪嗔癡慢。前提是“看破”，看得破，才能放得下。這需要自身的修為，思想的轉變，境界的提升。

蕓蕓眾生皆凡夫，根性不同，對欲的把控度也不一。

穆先生最后以財主臨死貪財的故事給去欲的態度畫上了圓滿。

真是悟透了人生，洞悉了人性！

3

2021年1月22日，穆濤兄在朋友圈發出《去欲的態度》一文。

我再次拜讀之后，寫下讀后感《讀穆濤》之二的文章。

隨后，承德女作家綠窗轉發了穆濤兄文章。

穆濤兄留言：綠妹。

綠窗回：這稱呼脆生生的。

我當時想，如果綠窗是個男的，叫“綠弟”，會怎么樣呢？

嘿嘿，穆濤兄，有學問，有真趣，幽了那個大默了。

劉高僧見我寫了《讀穆濤》之二，對我說，放兄，千萬不要有拍馬屁之嫌疑啊。

我說：我這一輩子，就是不會拍馬屁，如果會拍馬屁，早牛了。

我只是，就文學，論文學。

4

頃讀穆濤兄文章《正信》。

文章中，穆濤兄談到了“五常”和“四維”，卻沒有提起“五倫”與“八德”，更沒說到“三綱”。

“五倫”之首乃君，“八德”之首乃忠。

中國古代，君怕昏君，忠怕愚忠。

至于“三綱”，不說也罷。

為什么？

“三綱”腐朽，“五常”常新。

穆濤兄說，一些大道理是我從書本上看來的，務虛而已。

其實呢，有虛才有實，無用最有用，每一個時代，都需要腳踏實地仰望星空的人。

5

我把穆濤兄文章《正信》給劉高僧發了過去。

劉高僧說，《禮記》曰，道德仁義，非禮不成。自漢代“仁義禮智信”稱“五常”，作為傳統道德的最高準則。

《三字經》“曰仁義，禮智信。此五常，不容紊”。佛家則言，貪嗔癡慢疑。不貪即仁，不嗔即義，不慢即禮，不癡即智，不疑即信。

經常聽凈空法師講經說法，師父上人說，何謂迷信？通俗地說就是迷迷糊糊地相信了，不明事理就相信了，這就是迷信。修行的三要素是，信、愿、行。這個信是真信，是正信。

穆先生在文章中說，認識領域里的跨越，不是高攀，而是往深里走，往具體里走。這是正信的態度，這是正知正見。

6

頃讀穆濤兄文章《本錢》。

這篇文章，字字是金子。

多年前，穆濤兄曾說，佛是什么？佛是行者，一個微笑也是佛，佛不在廟堂，廟堂里供奉的，是泥佛。因此，佛在心中。

在這篇文章里，穆濤兄說，本錢這個詞，有兩層含義，外邊的這一層是錢，里邊的核心是命。本錢是本命。身體是本錢，能力是本錢，年輕是本錢。讀書人，學問是本錢。

小時候，爺爺告訴我，日子窮，我也有棺材本。

棺材本是什么？死后的本錢。

爺爺又說，你長大了，不指望你成什么氣候，哪怕學一門手藝，藝不壓身，這是本錢。還有，要留著過河的錢，囤里有糧，心里不慌，這也是本錢。

想想看，人死了也要有本錢，活著，更要有本錢。

人死后的本錢是什么？不只是棺材。

人活著的本錢是什么？不只是活著。

讀了穆濤兄的《本錢》，感慨萬千。

7

頃讀穆濤兄短篇小說《茯茶煮釅了》。

這篇小說首發于1991年第11期《青年文學》，被2021年第1期《小說月報》“經典再讀”欄目轉載。

我和穆濤兄相識于1990年8月初。

我記得是讀過《茯茶煮釅了》這篇小說的，因為，《青年文學》是當年的“文壇四小龍”之一。

那時，我對幾個要好的詩友說：《青年文學》很難上，穆濤出手不凡，他要當小說家了。

我還記得，當我讀到這段文字的時候，我不禁笑了起來。

馬天放彎下腰吻了吻女兒嫩嫩的臉，和以往他出外執行軍務沒什么兩樣。

“你還回來嗎？”她問。

“只要我不死。”

“給閨女起個名吧。”她說。

他想了想：“叫小放吧。”

……

小放是十二歲來月經那年進學校讀書的。

我嘿嘿笑著，但我卻更認真地瞪著小眼兒把這篇小說讀完了。

掩卷沉思，我點燃一支煙，又點燃一支煙，想了很久。

嗯，穆濤要當小說家了。

這篇小說，一生一壺茶，煮進兩個隔代女人的情愛，壺里乾坤大，畫面很遼遠，輕描淡寫出一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卻有著濃厚的人生況味。

這樣的小說，讓我想起張賢亮的《牧馬人》，看了一遍不過癮，還想再看一遍。

現在，我又拜讀了一遍《茯茶煮釅了》。

我想，這樣的大手筆小說，穆濤兄沒當小說家，卻當了散文家，可惜了。

我不是文學評論家，小說中精彩的細節，我就不在這里多咧咧了。《茯茶煮釅了》，讀者自己去看吧。

《茯茶煮釅了》，黑白舊時光，逆歷史之河而上，一曲遙遠遼闊的歌。

8

昨天傍晚，讀過穆濤兄文章《心中賊》，便下樓去找劉高僧聊天。

我說，《心中賊》，有嚼勁，有回味，有寓意，多讀幾遍，愈發廣闊。

劉高僧說，心中有賊，其賊厲，令人煩惱不斷，無法證果。

佛法修行也分階段，阿羅漢、菩薩、佛。阿羅漢又名殺賊，不是去殺某個賊人，這個賊指心中的煩惱，去除煩惱叫殺賊。佛法中，煩惱分三大類，見思煩惱、塵沙煩惱、無明煩惱。見思就是執著心，塵沙就是分別心，無明就是起心動念。阿羅漢身心六根清凈，煩惱已斷，所以叫殺賊。

令我們心生煩惱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源于我們自己的內心。

佛法說“向外求”，就是我們痛苦的原因。我們終極的敵人不是人，而是心中的惡。

萬境歸心一真道，如悟一心破塵勞。

心有真心，有妄心。何謂真心？真心就是自性，就是六祖慧能大師所說的，“何其自性，本自清凈。何其自性，本不生滅。何其自性，本自具足。何其自性，本不動搖。何其自性，能生萬法。”妄心，就是隨境界的分別而分別，心隨外境轉了。

《法集經》云：能知一切唯是一心，名為心自在。

心外無法，法外無心呀。

無心于伏物，而物無不伏，若能降自心，一切自降伏。真能做到內心如如不動，那就真的從痛苦的深淵解脫出來了。

拜讀了幾遍穆先生的《心中賊》，只能神會，不可言傳。竊以為，這樣的文章，是可以傳世的。

昨晚和劉高僧聊《心中賊》，聊著聊著，挺興奮，就吃起酒來，我竟吃高了。

今晨醒來，又想起昨晚和劉高僧聊的《心中賊》，不禁又說了一聲：高家莊，馬家河！

9

頃讀穆濤兄文章《內裝修》。

內裝修就是內修葺。

穆濤兄的這篇文章，本身就是扎實嚴謹、美輪美奐、氣象廣闊的內修葺。

從這樣的內修葺中走出來或者走進去，便是一座神圣莊嚴富有魅力的建筑。

這篇文章，也可稱之為厚樸，是一味中藥，功效燥濕消痰，下氣除滿。確實，非常厚實厚重。

文章厲害了，一時不知怎樣下筆寫出讀后感。

我下樓去找劉高僧探討。

劉高僧說，說到“意識”，提到“念頭”，《菩薩處胎經》中，佛問彌勒，心有所念，幾念幾相，幾識也？彌勒言，舉手彈指之頃，三十二億百千念，念念成形，形皆有識，識念極微細，不可執持。

不得了呀，一彈指間就有三十二億百千個念頭，念念成形，“形”即色聲香味，即物質。形皆有識，“識”乃見聞覺知。佛家早就指明，相由心生，境隨心轉。

修行的基礎就是修心，三世諸佛，歷代祖師，皆言此心，吾輩修行，亦修此心，眾生造業，不出此心，此心不明，因此要修要造，造佛造眾生，一切唯心造。儒家經典《大學》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儒、釋、道三家皆言修心，三家的創始人都想到一起去了，英雄所見略同，三家的文化是一樣的，三而一，一而三，理同出于一源，道并行而不悖。皆是自性之流露，宇宙之真相。

最基本的修行，就是修一顆善心，善為至寶，一生用之不盡;心作良田，百世耗之有余。

穆濤先生說：“修身養性是內裝修，但內裝修妥帖了，還要有所為，一個身心健康的人，如果一輩子碌碌無為，應該是最大的憾事。”

遂想起孫文先生“心理建設”一詞。

我用了幾十年時間進行心理建設，但是，仍然十分簡陋。

看來，我的內裝修還必須進行下去。

10

昨天晚上，拜讀了穆濤兄文章《睡覺》。

我卻睡不著了。

穆濤兄開山一斧，巖石點頭，鐵樹開花。

這叫大家手筆。

文章在“睡而覺”的兩翼漸次展開并逐層深入，在佛說家常中大開大合，在大智若愚中閃轉騰挪，在進退有度中穩如泰山。

這叫真功夫。

文章越走越廣闊。

這叫于無字處皆有字。

卻原來，里面也隱藏著大山水呢。

今晨，我又下樓去找劉高僧探討。

劉高僧說：“睡覺”，人生平常事，何人不曾眠？睡覺是人類不可或缺的一種生理現象。“睡”，閉目歇息。“覺”，醒也悟也。

佛家言“覺”，有自覺，覺他，覺行圓滿。自覺就是自己覺悟，覺他就是幫助他人覺悟，覺行圓滿就是佛了，佛者，覺也。

穆先生手捧日月，胸有乾坤，實乃大境界。

是的，每讀穆濤兄文章，都能讓我浮躁的心安靜下來。

隨心想起，隨手寫下。

是為讀穆濤記。

（張小放，詩歌、散文、隨筆見于全國數百家報刊雜志。詩歌曾收入《海內外新詩選萃》等多種選本，散文隨筆多次被《讀者》等轉載，并收入中國年度排行榜等選本。）

特約編輯：劉亞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