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作為中美兩國最大的網約車平臺, 滴滴和優步的業績孰優孰劣? 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背后潛藏著諸多可比性問題。 本文以滴滴和優步2018~2020年財務報告為基礎, 首先介紹這兩大網約車平臺的經營業績和財務業績, 其次分析商業模式和監管環境差異導致它們采用迥異的收入確認方法, 最后指出收入確認差異對滴滴和優步業績評價帶來的困難和挑戰。 本文的分析表明, 經營業績指標因披露口徑缺乏規范難以直接進行橫向比較, 而財務業績指標深受收入確認方法的干擾導致可比性問題十分突出, 不考慮收入確認方法差異的影響直接進行橫向對比將形成誤導性結論。 此外, 現行會計準則對研發支出和股票期權的不合理規定導致這兩家網約車平臺的財務業績被嚴重低估, 非公認會計原則的業績指標比公認會計原則的業績指標更能反映滴滴和優步的真實盈利能力。
【關鍵詞】經營業績;財務業績;商業模式;監管環境;收入確認;總額法;凈額法
【中圖分類號】 F239?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1004-0994(2021)13-0013-5
在經歷了2018年順風車安全事件和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的嚴峻考驗后, 滴滴終于在2021年6月10日向美國證監會(SEC)提交了招股說明書[1] , 正式開啟了其在美國上市的一波三折的艱辛旅程。 招股說明書的披露, 在揭開滴滴神秘面紗的同時, 也讓投資者產生了將其與兩年前上市的優步(Uber)進行對比的需求。 作為中美兩國提供出行服務的最大網約車平臺, 滴滴和優步的業績孰優孰劣? 這是投資者迫切希望了解的問題。 本文的分析表明, 這個問題的答案并非直截了當。 在貌似簡單明了的經營指標和財務指標背后, 存在著因商業模式和監管環境差異導致的諸多可比性問題。 此外, 會計準則對研發支出和股票期權激勵支出的不合理規定以及對非公認會計原則業績指標(Non-GAAP Measures)缺乏規范, 也將對滴滴和優步財務業績的正確評價產生重大影響。
一、經營業績和財務業績的比較
滴滴和優步均將業績指標區分為經營業績和財務業績兩類, 前者主要包括活躍用戶、活躍司機、訂單量和交易總值(Gross Transaction Value,簡稱GTV)或訂單總值(Gross Booking Value,簡稱GBV)和平臺收入, 后者則主要由營業收入、營業毛利、稅后利潤、毛利率和銷售利潤率所組成。 表1列示了滴滴和優步2018 ~ 2020年的經營業績和財務業績指標。
在經營業績指標方面, 滴滴的活躍用戶(2021年第一季度月活躍用戶為1.5億)、活躍司機(優步的招股說明書顯示截至2018年底其活躍司機為390萬人, 2019和2020年年報未披露活躍司機指標, 這可能與美英等國要求優步將活躍司機視為雇員并提供相應福利保障的法律訴訟有關)和訂單量遠大于優步。 從這三個指標看, 滴滴在招股說明書中聲稱其是世界上最大的網約車平臺并無不妥。 但如果從交易(訂單)總值和平臺收入(GTV或GBV減去司機分成所得)的角度看, 滴滴在經營規模方面與優步尚有不小差距, 因此優步在其2019年發布的招股說明書中同樣聲稱其是世界領先的最大網約車平臺。 此外, 滴滴的國際化程度也遜色于優步。 雖然滴滴在15個國家的4000多個城市提供網約車服務, 但2020年其交易(訂單)總值中只有不到12%來自中國之外; 而優步的網約車服務覆蓋了70多個國家, 其2020年來自美國之外的交易(訂單)總值占比超過40%。 值得一提的是, 讓網約車司機以靈活就業的方式獲取收入, 是網約車平臺履行社會責任的一大標志。 招股說明書顯示, 2018年1月1日至2021年3月31日期間, 滴滴為網約車司機提供了約6000億元的收益分成, 而優步2015年至2018年為網約車司機提供的收益分成也高達782億美元。
在財務業績指標方面, 除了稅后利潤和營業毛利外, 滴滴和優步的其余業績指標因受收入確認方法差異的影響缺乏可比性, 將這兩大網約車平臺的營業收入、毛利率和銷售利潤率直接對比將產生嚴重的誤導。
二、總額法和凈額法的選擇
滴滴和優步的業務結構十分相似, 前者將業務分為出行服務、車服網絡和送貨服務等三大業務板塊, 后者將業務分為個人出行、外賣服務和貨運服務等三大業務板塊, 但滴滴2020年來自出行服務的營業收入占比高達95.94%, 而優步出行服務收入僅占全部營業收入的54.66%。 表面上看, 滴滴和優步在出行服務方面的商業模式雷同, 均通過網約車平臺為乘客和司機提供交易撮合服務, 但由于監管環境的差異, 二者的商業模式已然異化。 根據我國對網約車平臺的監管規定, 滴滴對網約車服務負最大和最終責任, 網約車司機代表網約車平臺向乘客提供出行服務, 因此司機和乘客均成為滴滴的客戶。 而根據國外的監管規定, 網約車司機不需要也無權代表網約車平臺向乘客提供出行服務, 而是自行提供出行服務, 網約車平臺對乘客的責任遠小于我國的相關規定。 在這種監管環境下, 優步和滴滴等網約車平臺的客戶通常只包括司機, 而不包括乘客。
監管環境造成的商業模式異化, 導致滴滴和優步采用的收入確認方法存在重大差別。 招股說明書顯示, 滴滴對國內出行服務的收入確認采用總額法, 而對國外出行服務的收入確認則以凈額法為基礎。 2018 ~ 2020年, 國內出行服務收入占滴滴全部出行服務收入的比例超過97%。 這部分收入之所以采用總額法確認, 是基于我國網約車監管環境的特殊考慮, 主要包括: ①在我國提供網約車出行服務, 網約車平臺必須獲得政府監管部門頒發的營業執照并對出行服務負全責; ②相關監管法規要求持有營業執照的網約車平臺必須確保司機和車輛符合監管規定, 包括對司機的背景調查和車輛性能的檢查等。
基于上述監管規定, 滴滴認為其在國內提供的出行服務中扮演主要責任人(Principal)而不是代理人(Agent)的角色, 且有能力對出行服務進行控制, 具體理由包括五個方面: ①滴滴有權要求登記在冊的網約車司機根據其與滴滴簽訂的服務協議代表滴滴向乘客提供出行服務; ②根據雙方簽訂的服務協議, 網約車司機代表滴滴提供出行服務時有義務遵守滴滴制定的服務標準和實施規則; ③滴滴根據其制定的服務標準定期對網約車司機進行評價; ④滴滴有義務按照我國的相關監管規定履行對乘客的出行服務承諾; ⑤滴滴享有制定出行服務價格的斟酌權。 此外, 滴滴還負責賬款結算, 信用風險也由其承擔。 盡管會計準則不再將是否承擔信用風險作為判斷主要責任人或代理人的考慮因素, 但從實質重于形式的角度看, 承擔信用風險無疑是主要責任人的重要特征之一[2] 。
相比之下, 國外對網約車平臺的監管不如我國嚴厲, 因此滴滴對在國外提供的出行服務采用凈額法確認收入。 其主要理由是, 根據國外大部分國家的規定, 乘客可免費使用滴滴的網約車平臺且滴滴不承擔對乘客的履約義務(Performance Obligation)。 在這樣的監管環境下, 網約車司機通常是滴滴的客戶, 而乘客則不是。 由于不能控制出行服務, 滴滴僅僅扮演代理人而不是主要責任人的角色, 具體理由包括: ①滴滴不能控制網約車司機向乘客提供的出行服務; ②滴滴無權要求網約車司機代表滴滴提供出行服務; ③滴滴并不將自己的服務與網約車司機的服務進行整合后再轉讓給乘客; ④網約車司機有義務按照其與乘客達成的服務協議履行對乘客的出行服務承諾。
同樣地, 優步在其2020年年報[3] 中也對其采用凈額法確認出行和送貨服務收入進行了解釋。 對于絕大部分的出行和送貨服務, 優步僅扮演向網約車司機和商家將其服務成功提供給最終用戶(乘客或顧客)的角色, 基于以下原因, 優步得出其并不控制出行和送貨服務的結論: ①優步并不向網約車司機和商家預先購買或預先控制服務、商品再將其轉讓給最終用戶; ②優步不要求網約車司機和商家代表優步提供出行和送貨服務; ③優步不將其自身的服務與網約車司機和商家提供的服務、商品進行整合再轉讓給最終用戶; ④優步并不承擔與提供出行和送貨服務相關的存貨風險; ⑤優步協助網約車司機和商家對出行和送貨服務進行定價, 但后者保留與最終用戶達成交易價格的斟酌權。
上述分析表明, 能否控制商品和服務是區分主要責任人和代理人的重要標志, 而這顯然與企業提供商品和服務的商業模式有關。 共享經濟平臺(如Airbnb、Uber和滴滴等)主要以賺取服務費、推介費、管理費等形式獲取收益為商業模式, 通常扮演代理人的角色, 理應采用凈額法確認收入。 但滴滴案例表明, 不同國家對共享經濟平臺采用差異化的監管政策, 監管法規完全有可能強制要求這些平臺承擔本不該由它們承擔的責任, 導致它們所扮演的角色由代理人蛻變為主要責任人。 在這種監管環境下, 共享經濟平臺采用總額法確認收入符合《客戶合同收入》準則, 筆者對滴滴按總額法確認國內出行服務收入的做法并無異議。
三、業績評價的困難與挑戰
盡管從會計準則的角度看, 滴滴對國內出行服務采用總額法確認收入沒有不妥之處, 但從財務業績評價的角度看, 卻滋生了非常嚴重的可比性問題。 眾所周知, 財務業績評價離不開同行業的橫向比較, 而橫向比較的前提是可比性。 在表1列示的五個財務業績指標中, 只有稅后利潤和營業毛利具有可比性, 而營業收入、毛利率和銷售利潤率等指標由于滴滴和優步采用不同的收入確認方法致使可比性蕩然無存。 2020年滴滴按總額法確認的國內出行收入高達1336.45億元, 占全年營業收入的比例高達94.29%, 而優步幾乎所有的收入均采用凈額法確認。 在收入確認方法存在重大差異的情況下, 將滴滴和優步的營業收入、毛利率和銷售利潤率直接對比, 將得出相互矛盾的結論。
在經營規模方面, 滴滴2020年216.33億美元的營業收入比優步的111.39億美元的營業收入高出近一倍, 但若將計入營業成本的網約車司機分成收益剔除, 則其平臺收入只有52.9億美元, 還不及優步110.04億美元的一半。 經營規模孰大孰小一目了然, 滴滴和優步的營業收入沒有可比性可言, 而平臺收入則具有很強的可比性。 換言之, 若采用凈額法而不是總額法, 滴滴2020年的營業收入將減少約75%, 而這正是滴滴與網約車司機的分成比例。
在盈利能力方面, 滴滴2020年的營業毛利為24.29億美元, 只相當于優步54.1億美元營業毛利的45%, 但其11.23%的毛利率只相當于優步48.57%毛利率的23%。 為何滴滴和優步的毛利率差距明顯大于營業毛利的差距? 到底是盈利能力所致, 還是收入確認基礎差異使然? 答案顯然是后者。 倘若滴滴與優步一樣采用凈額法確認收入, 則其毛利率將增至45.92%, 與優步旗鼓相當。 此外, 滴滴2020年的銷售利潤率為-7.48%, 明顯優于優步-60.94%的銷售利潤率。 綜合地看, 滴滴的盈利能力并不遜色于優步。
財務業績的評價除了受收入確認方法差異的干擾外, 還受到研發投入強度和股票期權激勵力度的影響。 從研發投入強度看, 2018 ~ 2020年滴滴的研發支出占營業收入的比例分別為3.24%、3.45%和4.46%, 而優步同期比例分別為14.43%、37.2%和19.8%。 表面上看, 滴滴的研發投入強度與優步相去甚遠, 但若剔除收入確認方法差異的影響, 即滴滴也按凈額法確認收入, 則其過去三年研發投入強度分別為23.35%、22.10%和18.23%, 三年平均21.23%, 與優步過去三年23.82%的平均研發強度相差無幾。 招股說明書顯示, 截至2020年12月31日, 滴滴的員工總數為15914人, 其中從事研究開發的員工高達7110人, 占比44.68%, 研發投入強度可見一斑。 從股票期權激勵強度看, 2018~2020年滴滴股票期權激勵支出占營業收入的比例分別為1.24%、2.03%和2.41%, 低于優步的1.63%、35.36%和7.42%, 但若剔除收入確認方法的影響, 滴滴過去三年股票期權激勵力度的平均比例為10.58%, 略低于優步的14.8%。 從業績計量角度看, 現行會計準則對研發支出和股票期權激勵支出的不合理規定, 均導致滴滴和優步過去三年的財務業績被系統性嚴重低估。
表2列示了滴滴和優步過去三年研發支出和股票期權激勵支出與經營利潤的對比, 若將研發支出資本化而非費用化并剔除不具成本費用性質的股票期權激勵支出, 這兩大網約車平臺的經營利潤將大為改善。
為了克服現行會計準則不合理規定導致的業績失真問題, 滴滴和優步與其他新經濟企業一樣均披露了非公認會計原則業績指標, 其中, 滴滴披露的非公認會計原則業績指標為EBITA(扣除利息、稅收和攤銷前的盈利), 如表3所示, 而優步則選擇將EBITDA(扣除利息、稅收、折舊和攤銷前的盈利)作為非公認會計原則業績指標, 如表4所示。
從表3和表4可以看出: ①滴滴和優步將公認會計原則業績指標調節為非公認會計原則業績指標的調整項目主要涉及非經營性項目和非現金流量項目; ②由于缺乏統一規范, 滴滴和優步的具體調整項目不盡相同, 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可比性; ③與公認會計原則下的凈利潤相比, 調整后的EBITA或EBITDA使滴滴和優步的經營業績大幅改善, 特別是滴滴國內出行業務調整后的EBITA從2019年起由負轉正, 2021年第一季度的EBITA高達36.18億元, 已經相當接近于2019年的38.44億元EBITA和2020年的39.6億元EBITA。 這被視為滴滴扭虧為盈的好兆頭, 因此被一些財務分析師大肆渲染, 有可能成為滴滴高估值(約1000億美元)的一大賣點。
綜上所述, 由于滴滴和優步的經營業績指標和財務業績指標均缺乏可比性, 這兩大網約車平臺的業績孰優孰劣難有定論。 這既有經營業績指標缺乏規范的原因, 也有兩大網約車平臺因所處監管環境存在重大差異而導致商業模式異化的緣故, 最終迫使滴滴采用有別于優步的收入確認基礎。 總額法和凈額法作為兩種不同的收入確認基礎, 對財務業績的計量和評價產生巨大的差異性影響, 投資者切莫將按不同收入確認基礎計量的財務業績等量齊觀, 否則將被嚴重誤導。 會計準則制定機構和證券監管部門有必要督促相關上市公司模擬分析和充分披露采用不同收入確認方法對財務業績指標的影響。 此外, 新經濟企業十分注重研究開發和股票期權激勵, 這兩方面的支出金額不菲, 占營業收入的比例不小, 有必要重新評估現行會計準則對研發支出和股票期權激勵的規定是否會導致新經濟企業的經營業績被系統性低估[4] 。 最后, 鑒于新經濟企業披露非公認會計原則的業績指標日益普遍, 會計準則制定機構有必要對調整口徑和調整項目加以規范, 以免非公認會計原則業績指標成為少數上市公司報喜不報憂的避風港。
【 主 要 參 考 文 獻 】
[1] 滴滴招股說明書. https: www.sec.gov/Archives/edgar, 2021-06-11.
[2] 黃世忠.共享經濟的業績計量和會計問題——基于Airbnb的案例分析和延伸思考[ J].財會月刊,2021(1):1 ~ 6.
[3] Uber. Annual report. https: //sec.gov/Archives/edgar,? 2021-03-05.
[4] 黃世忠.如實反映抑或失實反映——基于中美十大新經濟企業十年的財務分析[ J].財會月刊,2020(21):1 ~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