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長文
引? 子
2003年3月18日,中石化副總經理、股份公司總裁王基銘搭乘航班飛往海南,他要趕到那里,參加次日召開的海峽兩岸及北美地區華人石油和石化科技研討會。按照會議主辦方的安排,王基銘將在會議上作一個主旨發言。
走出三亞機場,前來接機的是海南石油公司總經理張連俊、黨委書記郭新環。
從機場到會議的舉辦地山海天大酒店,只有短短的半個來小時的車程,作為東道主的張連俊從海南建省后的原始積累,談到支撐未來經濟的大工業項目建設。張連俊滿懷激情地暢想,在這片古老而年輕的土地上,航空運輸、汽車制造、石油化工等,都極有可能迎來一次發展的良機。
車窗外,沖擊視野的廣告,行色匆匆的人流,高高的不斷攀升的腳手架,將開發中的海南變得愈發熱氣騰騰。一幕又一幕的景象,隨著車輪的疾駛而后退。卻仿佛滿滿的一段段無聲文字,不停地為張連俊的闡述作出了一個個詮釋。
張連俊最后說道,作為特大型國企,建煉油廠是中石化的拿手好戲,登陸海南,實現雙贏,何樂而不為?張連俊當然不是信口開河,看似靈機一動的建議,卻句句都是用心之語。
這話說到了王基銘的心里。回京后,王基銘以書面的形式,向中石化黨組寫下了這趟海南之行所掌握的有關信息。他在最后這樣寫道,——我意:這個煉油廠應由中石化來建。
王基銘認為,抓住海南改革開放的時機,利用馬六甲的海洋航道,積極開發國際原油市場,并以國外原油為原料,煉制適應國際市場的高端用油,既助推海南經濟發展,又能促使中國在國際成品油市場占得更為重要的空間。
這個思路贏得了中石化黨組的支持。
2003年4月,中石化黨組批準成立海南煉油化工項目籌備處,同時委托王基銘負責該項目的協調運行。
莊嚴的承諾
2003年5月上旬,正是非典暴發期,王基銘來到海南,先和省計劃廳的領導碰頭,當面聽取意見,摸清對方的顧慮,然后才約談海南方面的領導。
兩天后,雙方赴約。
這是一個級別頗高的見面會。一方是海南省的一位主要領導,另一方是代表中石化的股份公司總裁王基銘。
這位領導來海南主事前,曾在湖南省干過一段時間的計委主任。湖南有中石化的項目,因此在湖南工作期間,便和中石化打過交道,對中石化的管理水平也是比較認可的。但問題是,準備在海南投資搞煉油項目的,除了中石化,還有境外的大公司,項目最終由誰來做,需要做進一步的摸底。
簡單的客套之后,雙方便直奔主題。
王基銘向海南省領導談到了中石化整體改制后的形勢,面臨的機遇和挑戰;講到了海南島獨特的戰略位置,在未來國家石油安全上,具有難以替代的意義;講到了中國石化在海南島建設一個現代化的大型石油化工基地的打算,特別詳細地講了隨著化工基地的建成,將怎樣帶動海南省經濟建設與發展。
王基銘胸有成竹地講著。
打經濟牌,談經濟效益,在這種場合應該算不得什么,但接下來,王基銘打出的牌卻讓對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開始前傾。
先一手牌展現未來企業的雛形。王基銘說,未來的海南煉化,必須建成具有世界先進水平的大型煉油廠。它的煉制能力、產品質量也將是國際一流,不應該、也絕非二三百萬噸級的地方小煉油廠。
再一手就是企業的愿景牌。王基銘說,它的建成將大力拉動海南省的建設,助力海南經濟的騰飛。二流的企業,我們絕不建,要建就建一個高標準的大型煉化企業。我們有信心、有決心,更有能力和實力。
緊接著,王基銘又打出一張環保牌。王基銘談到了海南省優良的環境,談到了未來的石化基地將是一個世界一流的環保型基地,王基銘動情地說,海南省的碧海藍天是要留給我們的子子孫孫的,不能讓它毀在我們的手上。
王基銘連續三張牌,每一手都打到了對方的心里。
王總,我不懷疑你的話,但你畢竟61歲了。對方道出了心中的疑慮。
王基銘說,是的,我已經61歲了,我準備把海南石化基地的建設,當作自己在職時的最后一個“作品”獻給國家、獻給海南人民。要讓子孫們在海南大地上,當看見林立的煉塔、煉塔上飄蕩著的白云、白云下碧藍的海水時,他們會說,當年我們的前輩沒有為了經濟的發展毀了這片土地。
王基銘說,海南煉化的項目我親自負責,打造成一個綠色低碳的環保企業,不完成,不收兵。即便下臺了,我也來當志愿者,干義工!
打造綠色低碳的環保企業——好一個莊嚴的承諾!
海南的這位領導站了起來,隔著橢圓型的會議桌,激動地將手伸了過來。
兩雙手握在了一起!
精心選擇廠址
海南煉化項目花落中石化之后,廠址的確定便成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百年大計。熟悉中國化工企業的人大都清楚,中國老字號的幾家煉油廠大都被城市包圍,以至于城市和企業因此面臨種種的困擾。
未來的廠址選擇在哪里呢?王基銘帶人對幾個被推薦的廠址進行了考察,結果發現這幾個地方盡管各有優點,但綜合條件仍令人不甚滿意。
這時,張連俊提出了一個地方——洋浦。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期,海南洋浦曾經是個網絡熱詞。1988年6月,海南省政府與外方有限公司達成協議,確定在洋浦劃出30平方公里的土地作為開發區,期限為70年,租讓其土地使用權給外方,由外方負責區內基礎設施建設及招商開發。
不料,洋浦的開發很快就遭遇了挫折。先是有政協委員在全國政協會議上指責海南與外商簽訂的協議,涉嫌“主權”問題。在此期間,上海有報紙也責難“洋浦協議”乃“開門揖盜”。這樣一來,洋浦港開發所簽訂的協議,問題鬧大了。
實際情況卻并非如此。洋浦位于瓊西,乃一大片不毛之地。不宜農耕,卻有一個深水良港,可發展工業;如不開放開發,再過50年、100年還會是這個樣子。
1989年4月29日,鄧小平對洋浦作了重要批示:“經過再一次了解,海南省委決策是正確的,機會難得,要抓緊,對不同意者要多做說服工作,手續要周全。”至此,“洋浦風波”似乎化解了。
表面上阻撓開發洋浦的聲音似乎收斂了,方案卻一直沒有批下來。直到1992年2月,鄧小平南方講話再次掀起改革開放、發展經濟的熱潮后,國家有關方面才批準了洋浦的開發方案。可惜,已拖延三年多時間,外面的投資商紛紛卻步,洋浦重新變得寂寥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里,王基銘便帶著考察組趕到洋浦,對那里進行深入的實地考察。
他們發現,洋浦有著其他地方所難以比擬的優勢——
一是,這里毗鄰北部灣,擁有天然的深水良港和避風港,有利于船舶進港、停泊。將來經過修建,便是一個理想的原油碼頭,這便為原油上岸,提供了理想的停靠地。同時,這個地方位于新加坡—香港—上海—大阪國際海運主航線上,地理和海運條件優越。
二是,洋浦雖然冷清了下來,但公路卻已修建完畢,無論是陸上運輸還是海上貨物裝卸,都非常便利。
三是,地形遼闊平坦,適應現代化大型化工基地的新建。
四是,海南煉化如果建在這里,可同時享受國家級開發區、經濟特區、保稅區及保稅港區的各項優惠政策。不談別的,僅土地價格就已是非常優惠,這便在無形中節省了大筆的前期開發費用。
五是,遠離海口、三亞等重要城市,洋浦原本就是一個工業開發區,未來的海南煉化不至于受到更多的環保困擾。
踏破鐵鞋無覓處,洋浦簡直是為中石化海南煉化基地量身定制的一個再合適不過的寶地啊。后來的事實是,海南煉化以加工進口原油為主,自備的深水碼頭位于洋浦神頭港區,擁有包括30萬噸級原油油輪、10萬噸級成品油油輪在內的泊位5座,年吞吐能力超過2500萬噸。擁有110萬立方米的原油儲罐區和70萬立方米成品油儲罐區及相應的輸轉配套設施。
隨著廠址的選定,建設所需的土地也很快辦理好所有購買手續。從圖上形狀來看,海南煉化的土地面積竟是一個元寶形狀。
元寶,這是一個多么美妙的無意的巧合啊!
苛刻的高標準環保設計
經歷了一系列波折的海南煉油項目,牽動著的不單是中石化的上上下下,就連全國政協原副主席陳錦華也在關注著這個項目。
1983年,陳錦華一手打造了掌握著總資產達210多億的中石化集團,在執掌中石化的七年半中,陳錦華奠定了中石化在中國經濟領域的地位。2003年3月,陳錦華淡出政壇,從全國政協副主席的位子上退了下來。但他對中石化的感情卻一直沒變。
中石化海南煉油項目塵埃落定后,陳錦華特意叮囑,一定要用心用力,將海南煉油廠打造成中國21世紀的精品樣板工程。陳錦華的指示,為襁褓中的海南煉油廠描繪出了一個美好的愿景,也提出了一個明確的奮斗目標。
那么,未來的海南煉化要建造成一個環保型的世界一流的企業,其精品性、樣板性又從何體現呢?中石化決定,就從基礎做起,讓每一步都成為一個新的標桿。
最先需要確定的,便是海南煉化的工藝類型。
2000年前后,中國的煉制化工企業一般都屬于焦化工藝路線的重油加工企業。其優點是投資少,操作費用低,轉化深度高,但延遲焦化的主要產品質量較差,烯烴和芳烴含量高,硫、氮、氧等雜質含量高,安定性差。
很顯然,這個方案被否決了。否決的原因就在于,它在清潔度上達不到中石化的期望值,海南作為國際旅游島,環保一項必須是苛刻的世界一流的設計理念,是一個經得起考驗的代表中國煉化形象的完美方案。在這一點上,沒有絲毫的變通可講。
接下來,科研人員又組織力量連續攻關,但新的方案經論證發現,仍存在這樣或那樣的不足與瑕疵,于是又被否了。
孫麗麗,1961年11月出生,山東煙臺人,中國工程院院士。當時,四十歲出頭的孫麗麗正是海南煉化項目部年輕的專家。孫麗麗回憶說,為了海南煉化,中石化組織權威專家,調集了差不多所有的世界一流煉廠的工藝措施,不斷進行借鑒和比較,在不間斷的優化中,一連做了20個方案。
最終,他們從中選擇了當時國際上最先進的“全加氫”方案。這個方案,無論在環保還是資源的利用率上,都有著其他方案難以比擬的優勢。依照該方案,輕油收率為80%,能耗小,汽柴油收率最高,也最環保。
隨后,孫麗麗帶著該方案向中石化黨組進行具體匯報,并順利通過。
靚麗的環保名片
2004年4月26日,海南煉油項目奠基開工。歷經兩年的建設,2006年9月28日,海南煉廠裝置一次投料試車成功,打通全流程,投入商業運行。
兩年的建設里,中石化建設者向海南人民交出了一張合格的答卷——
為建設一個一流的環保型的煉油廠,建廠之初,海南就沒有采用燃煤鍋爐,而是燒天然氣和脫硫后的干氣等清潔燃料,現在看到煙囪散發的“白龍”,實際上是污染物幾乎為零的蒸汽。
穿梭在龐大的生產裝置間,空氣中無一絲異味。海南煉化25套裝置全部采用中國石化自主研發的最新工藝技術,生產流程短,重油輕質化程度高,可以說是“吃干榨盡”。裝置之間直接供料,實現了物料及熱量的聯合,降低了損耗和能量消耗。
走進整潔的中控室,操作人員面對電腦專注地工作。海南煉化的自動化控制也達到國際先進水平,全廠信息高度集成,實現了生產管理、質量監督、產品銷售等全過程數據共享和實時監控管理。
從廠區里向成品油碼頭遠眺,逐漸駛離的油船清晰可見。海南煉化是國內產品質量等級最高的煉化企業之一,采用全加氫型加工流程,汽柴油產品均可達到國6生產標準,并銷往中國香港、歐洲、北美洲等世界各地。
同時,海南煉化的芳烴裝置,作為我國第一套擁有自主知識產權的芳烴聯合裝置,投產初期每年可生產60萬噸對二甲苯。需要補充的是,到2020年5月,海南煉化對二甲苯產能已達到160萬噸。對二甲苯的下游產品是纖維。據海南煉化相關部門的負責人介紹,160萬噸對二甲苯產品如果全部用于制作纖維的話,其價值相當于兩個海南島所有土地種植棉花的年產量。
僅海南煉化的一個化纖項目,便可以滿足多少人穿衣的需要啊!
這又是一個令人咋舌的、難以想象的業績。
中石化到底沒有辜負老領導陳錦華的期望!
值得一提的是,為了建設一個環保型的一流企業,王基銘同樣兌現了他的承諾。
——海南煉化的建設期間,王基銘先后15次來到工地現場督促施工,保證了工程建設的順利進行。
今日之海南煉化
2006年,海南煉化投產的當年,便助力海南省的GDP首次躍過千億大關。次年,一舉占據了海南省GDP的1/3。自2009年起,納稅額連年排名海南省首位,為海南省的經濟社會發展注入了強勁動力。
今日的海南煉化已基本形成了“大煉油、大乙烯、大芳烴、大碼頭、大倉儲”的綠色環保的產業格局,集中代表了中國煉油化工行業的先進水平,受到了國內外同行的廣泛關注。
站在蓬勃發展的海南大地上,如果將洋浦經濟開發區比喻成海南工業的一頂皇冠,那么,面對海南煉化繪就的工業與生態共榮的和諧畫卷,我們可以驕傲地說,海南煉化就猶如這頂皇冠上最閃耀的一顆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