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人無罪

雙十一后的快遞不僅將我的余額一筆勾銷，且將我等待快遞的耐心消磨殆盡，配送路線像綿延的山路，曲折回環，看不到登頂的那一刻。

同時收到了六七個快遞，于我而言半是驚喜，半是躁郁，驚喜的是冗長而難挨的等待時間終于可以畫上一個短暫的頓號，躁郁的是快遞寄存柜竟再沒有給我一點地方以供我零碎的顏料與筆暫住了，配送員用呼嘯的風聲中略帶歉意的聲音告訴我：快遞被存放在小區外的母嬰店空置貨架上了。

我攏了攏衣服，想著平常走幾步就可以取到的快遞竟要走出小區才能取到，心里慪火。去母嬰店拿快遞是我對這個寒冷冬天最大的讓步，我徒然在小區外圍繞了一周半，才終于看到那家彩燈壞了一半的母嬰店。

手腳被凍得冰涼，我的面上也不由得顯出刻薄的神情，以為坐在門口的便是老板，柔和了一點臉色相問：“你好，在這里可以取快遞是嗎？”

那人被我開門送進來的冷風凍得縮了縮脖子，漫不經心隨口答道：“啊，不是我，老板應該在里面吧。”我被他敷衍的表情噎住了，覺得白白奉送了一副好臉色，一時間惱羞成怒了起來。

我一個謝字也欠奉，轉身繼續深入店鋪，看見一排空置的貨架放著大大小小的快遞盒子，心中明白就是這里了。我看到貨架旁坐著一個老人，大概是店主，但并不是很愿意理會他，便只顧著自己低頭撿拾快遞。

我剛撥開了兩三個不屬于我的快遞，那老頭裹著大衣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攔住我，用那雙蒙了蔭翳的眼與我對視，向我索要手機短信，又支支吾吾地說：“應該是手機短信吧……不好意思啊小姑娘，我本來是小區的保安的，今天店主去接她兒子放學了，喊我照看一下，我也不是很記得要怎么做了，年紀大了腦子每天都不清醒……好的，好的，你可以給我念一下嗎？我眼睛不是很看得清了……”

我完全不想知道他是做什么的，看不看得清，但是本著尊老愛幼的原則，我只能耐著性子說：“M272。”老人大聲“哦”了一下，將第一排的快遞盒子謹慎地翻動了一遍，沒有找到，又小心拘謹地翻了第二排，依舊沒有找到，他的動作僵硬了一下，沒有刮胡子的嘴抿得死緊，眼睛一點也不敢向上看。我不知為何，竟從他的動作里看出十分的不知所措。

他蹲下來，拿起一個快遞盒，又輕又細地問我：“小姑娘，你看看是不是這個？”我看了一眼：“不是，這個是W273。”他怔愣了一下，很快又拿起一個問我，這次我不想再告訴他這上面是什么編號，只是搖頭說不是，他又翻了幾個問我，皆說不是。我被店里嬰兒的啼哭聲鬧得心煩意亂，也不再修飾言語，卻也不想失了禮數。我蹲下來，推開他的手，疊聲說：“爺爺，讓我找吧，讓我來吧，讓我來吧。”

老人有幾分掙扎地撒開了手，低著頭看我找快遞。

我很快便找到了，因為分明感到懸在我頭頂的目光是有些失望的，所以我也沒有多看他，低聲說了一句謝謝，匆匆離開。

過了兩天，天氣并沒有那么冷了，我抄著手往家走，走向相鄰著停車場的南門，卻再次看見那個老人，坐在保安亭里一邊哈氣一邊吃盒飯。我回想起那天的經過，心中莫名有些尷尬與愧疚，我撇開目光，決心就這么低著頭混進門去。

我快要進門時，杵在我前面的是穿黃色馬甲的外賣小哥，他趴在窗臺，輕聲細語地和老人講：“大爺，我是送外賣的，可以方便一下讓我進去嗎？”老人整肅了表情，說：“那怎么可以呢，你要給我看憑證的。”小哥無奈拿出手機給他看了看，他頗為嚴肅地戴上眼鏡端詳了幾秒鐘，大手一揮放了他進去。

他并沒有認出我，我心里松了一口氣。走進電梯，與我同乘的竟然是剛才那個快遞小哥，我看著他手里捏著的名片，詫異地問：“你是你們飯館的外賣員吧，沒有正規注冊進不來才對？”

他嘿嘿地笑了笑，像在泄露一個大秘密一樣，自豪地和我說：“中午的南門是一個老頭子值班，他不識字的啊！偏生每次都要看一下我們的憑證，可他又看不懂，你說好笑不好笑……我和同事每次都走南門！”

我禮貌性地和他一起笑了起來，無端地想起老頭幫我撿拾快遞，小心詢問我的樣子，忽然無所適從了起來，心里像是有極鈍而重的金屬一下一下地敲擊著。空氣清新得像大病初愈，我深吸了幾口氣。這點冬天里的溫暖，我感受得非常遲。我又吸了幾口冷空氣，胸腔里卻像有一團火在燃燒，又像封閉的山谷猛然敞開，大風無休無止地刮進來。

（指導老師：張碧榮）

徐子靈訪談錄

Q1.新作文：你對寫作的看法是什么？

徐子靈：于我而言，寫作是一種溝通自己與社會，虛構與現實，過去與將來的產物，它有時是一種情懷，有時是一份工作，有時是一個既定的目標，但是這些都沒有什么分別。以筆為刀、傳播火炬固然高尚，而迫于生計、伏于桌案也并不輕賤，戰火紛飛下、夜深人靜時、口口相傳之間的寫作同樣都是寫作。“寫作”從來不應被束之高閣，成為叫人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嶺。

Q2.新作文：在寫作中你最大的感悟和收獲有哪些？

徐子靈：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寫作，滿打滿算已經有了九年時間，有時我在某個停了星星的夜晚里思若泉涌，有時也在語文考試倒計時四十分鐘時焦頭爛額，毫無例外的是寫作從來都不是一件令人忍心敷衍了事的事情，當我提起筆時，我便被拋入了自我意識泛濫的海洋中，隨著洶涌的波濤四處游蕩，這總使我感到自己是那么荒蕪而貧瘠，舉目四望也找不到鮮明的方向，接踵而至的茫然卻使我越來越能聽到自己心里的聲音和我真正需要的定位，視他人之疑目如盞盞鬼火，大膽走我自己的夜路。

Q3.新作文：平時喜歡讀些什么書？喜歡的作家有哪些？有沒有最喜歡的作家和書？

徐子靈：我平時喜歡看一些零零散散的隨筆、散文與游記，這類書可以讓我隨時拿起，隨時放下，我喜歡的作者也從來日新月異，但是自小學以來，便對《簡·愛》抱有始終的喜愛，簡的一些獨立自我，堅定不移的品格十年如一日地影響著我。

Q4.新作文：對同樣喜歡寫作的同齡人，有沒有想說的話？

徐子靈：開拓視野，沖破艱險，看見世界，身臨其境，貼近彼此，感受生活。

Q5.新作文：想對《新作文》說的話。

徐子靈：感謝《新作文》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各抒己見，同臺論文章的平臺，希望《新作文》越辦越好，將“開放兼容，展示才情，盡顯個性”的辦刊理念從一而終的貫徹下去，希望前面的這句話不只是希望。

創作感悟

最近這一年我對于寫作，尤其是對于考場作文越來越迷茫，大多數時候，我想要言之有物，有時說不出口，有時被結構所框制，在很多人想要看真誠、善良與文明時，我時時想說真摯中包含著做作，高尚中也隱匿著卑鄙，而即使是在卑劣的品性中也找得到美德，如毛姆所說的一樣，從前我不明白，現在我明白了。寫這篇文章時，回想起那個保安，我懊悔與尷尬的情緒中依舊摻雜著鄙夷，這使我對于人的感情感到萬分的驚異，于是我打算將它記敘下來，對待陌生的情緒與感受，我總是喜歡將他們記敘下來。很多年后再回頭看，就看得分外真切。

寒云點評

作者所寫的，是一件很普通的小事，一個很普通的人，但是讓我們讀來，卻覺得異常感動。一個保安，在幫忙店主看店時對來取快遞的人的負責，和他面對要進小區的外賣員時雖然不識字還是恪盡職守要他拿出憑證。可能對于很多人來說，這些事情，敷衍一下就過去了，何必這么認真呢？但正是他身上的這種淳樸、認真，讓人感動。

作者有著敏銳而細致的觀察力，所用的語言有著強烈的個人風格，可以看出作者有著很好的語文訓練功底。而文章所透露出的憐憫心與社會觀照力同樣打動人，“庸人無罪”四個字，可以說，是對底層人民最有力的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