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終曲：蟬的向死而生

柳思希

它是一只蟬的幼蟲，自從它在母親腹中隱約見到陽光那次，便再也沒有見過任何光亮了。地下只有無邊的黑暗，一切對它來說都是混沌的，它是那么的渺小、恐懼，壓抑、孤單幾乎要把它淹沒。

第一年，它在無盡的煎熬中度過。它無時無刻不想念母親溫暖的身體，想念那時擠成一團的兄弟姐妹，而現在它的腳邊只有冰冷的泥土，偶爾身邊也會爬過可怖的蚯蚓或蜈蚣，它見到它們時簡直戰栗到停不下來。它只能蜷縮起來，試圖留住家人的一絲微小的溫暖，淚總是不受控制地流出，在它的身下形成一個小水洼。第一年，它痛苦、傷心又煎熬。

第二年，它逐漸習慣了無邊黑暗和無邊孤獨。它開始關心周圍事物，例如在春天傾聽小草扎根時的歡笑，在夏天捕捉雨的降臨，秋天聽落葉墜落時的“震耳欲聾”，冬天聽雪落。它逐漸從蒙昧到開化，開始思考自己生命的意義。它對這意義終于想出了些苗頭，不再認為這深深的地底是牢籠，只是它蟲生必經的一站。在夏日的某一天，它驚奇地發現，它曾經哭過的地方長出了一株野花的幼苗，它是那么喜愛那株誕生于給了它無盡痛苦的地方的生命，連帶著心中也綻放了花朵。第二年，它默默求索，獨自思考。

第三、四年，它發現自己比以前強壯了很多，一直虛弱著的肢體靈活起來，有了力氣。它開始結交朋友，比如以前一直畏懼的蚯蚓之類，它們竟和它很投機，一次談話中，它偶然得知自己只有五周的生命，它沉默了，隨即笑著說：“但是我生命的意義不止于此。”它沒有動搖，而是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信念。向著朝陽，它走過冬季寒風，殘酷的真實和孤身一人的日子沒有摧毀它，反而讓它更加強大，像尼采那些偉大而落落寡合的人一樣，它寂寞地生長，在苦痛與絕望中強大。

那是個和四年前一樣炎熱的夏日，是它的破土日，它抖落了翅上的沙土，向上拱著。尖利的石子讓它鮮血淋漓，但此時的它不可阻擋，似乎有個聲音高叫著：出來吧，勝利在望！它成功了，它看到了闊別已久的陽光，是那樣明媚而溫暖，它帶著狂喜與激動舒展翅膀，它知道它真正長大了。它飛到最近的一棵大樹上，生命的喜悅促使它發出了第一聲鳴叫，它知道自己的生命不過轉瞬即逝，秋天，它將死去。死亡的臨近和生命的歡欣交錯糾纏，讓蟬鳴更加動聽，讓夏日色彩更加鮮活，它不恐懼臨近的死亡，因為它已那樣絢爛地綻放，當它譜完了最后一支夏日終曲，便安詳地閉了眼。

那個向死而生的生命，在短暫的歲月中譜寫最動人的音符，在黑暗的日子中開出最絢爛的鮮花，它憑著信念攀上了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