攢夠失望就離開

葉傾城

薺菜煮雞蛋

很久之前，一次濃情蜜意后，未子問麗蕊：“你說，咱倆同學的時候，你看上我什么了？”

麗蕊沒法告訴他：因為一個雞蛋。

那時她剛剛轉學過去，一個同學也不認識。每天早上她都早早起床，趕在嬸嬸起床之前，用開水泡了前一天的剩飯剩菜當早飯，再匆匆上學。

放學后總猶豫到底要不要回家，嚴格來說，是叔叔嬸嬸的家。回了，在嬸嬸做飯的聲音里——摔碗打盆都帶著力氣，帶著嫌棄——做作業，簡直是如坐針氈。

不做作業，主動下廚幫忙呢？這意味著，她要直面嬸嬸厭惡的目光。只因麗蕊爸吝嗇，麗蕊媽沒主意，夫妻倆拎幾袋干癟糕點，就把女兒推來，占人家半間屋，著實全家厚臉皮。

她和未子同桌過一段時間，同學們半惡意半搞笑地把他倆拉郎配，她反感至極，上課不和他說話，下課更不說。

有一天，她起床后發現沒有剩飯，心一沉才想起前一天叔叔嬸嬸和表妹出去參加婚禮了，中午晚上都沒回來吃。餓著肚子去上學也沒什么，也不是第一次。

早自習的時候，她突然感覺到未子在碰自己，好煩，她皺眉冷臉想推開，卻觸到一個熱熱的、圓圓的東西——是個雞蛋。

未子說：“我媽給你煮的。”

麗蕊目瞪口呆地看著未子：“你媽……給我煮……雞蛋？”

未子說：“嗯，今天是三月三，我媽給你做的薺菜煮雞蛋。”

“什么三月三？”麗蕊都沒聽說。

未子說：“我也不懂。反正我媽說今天是古代的婦女節吧，要吃薺菜煮雞蛋。”

麗蕊嗅到了雞蛋上的一縷清香，也許是錯覺，也許是未子衣服上的洗衣粉味道：“她……你媽媽，為什么給我煮？”

未子忸怩了半天，臉都紅了。

麗蕊覺得自己不該接受，但她餓，她抗拒不了。握著雞蛋，像握著一段溫度，還沒有吃，麗蕊覺得已經有三分飽暖了。

靈魂有香氣

自那后，隔三岔五地，麗蕊就會收到未子從家里帶來的小零食，有時是熱的蛋餅，有時是冒著香氣的小油糕……它們常被放在麻紙中細致包好。

她也成為全校唯一一個知道未子媽媽姓魏的人。

魏女士不高，有點兒胖胖的，未子帶全家福照片給麗蕊看過。魏女士臉上有兩團紅，未子說：“這個叫高原紅。那時我外公在西藏工作，我媽就在西藏生的。”聽起來就高遠神奇，皚皚雪山上的圣潔女神。

后來未子外公從西藏轉業回地方，地方上能安排兩個孩子的工作，就分別安排了未子的大舅二舅。魏女士想讀油田中專，得花錢，未子外婆說，“女孩子家，嫁個人得了。”

魏女士就嫁了未子爸爸，是油田工人，從此后，魏女士過上了好日子：天天閑著，在家里沒什么事兒，做飯洗衣服就行了。

麗蕊問：“你爸不幫你媽嗎？”未子說：“那么點兒家務有什么可幫的。”

叔叔也這么說，嬸嬸可沒覺得是“那么點兒”家務，麗蕊也不覺得。米要洗、菜要洗、鍋要洗、油煙機要洗;衣服要洗、床單要洗、被子要洗——幸好棉胎不要洗。

她寄居在市里的叔叔嬸嬸家，是為了在市里上重點高中。她忍受著一切不愉快，就希望不要像媽媽和嬸嬸一樣，被捆在無休無止的家務活里。一個人，如果每天看到的都是污垢、灰塵、油泥……遲早會與這些東西混為一體。

但是……魏女士是不同的。

麗蕊這輩子沒吃過那么好吃的薺菜煮雞蛋，薺菜的顏色留在蛋殼上，淺淺的暗綠，那是整個春天的濃縮。

未子說，魏女士會吹口琴，經常在下雨的黃昏，幽幽地吹起;給魏女士一把土，她能在土上開出花;給她一杯水，她能在水中養出水仙。

魏女士不怎么給自己買衣服，但她很懂得搭配，麗蕊在未子全家福照片中看到過魏女士的絲巾，有時長長垂下，有時秀麗地在頸上打一個結……魏女士是那種能把日子過得有聲有色的人。

麗蕊想起看過的一些文章，說有一種女子“靈魂有香氣”，說她們在哪里都能找到幸福。

魏女士就是這樣的人。

想要成為那個人

高考完，麗蕊才第一次去未子家，和她想的一樣，未子的家，并不比叔叔嬸嬸家大，家具全是舊的，卻一塵不染。

麗蕊才坐下，魏女士就給她倒水，嚇得麗蕊幾乎彈起來：“魏阿姨，我自己來。”魏女士進廚房，麗蕊當然要幫忙，魏女士把她推出來：“你是客人，就坐著玩兒吧。”魏女士的手，肉肉的，卻挺有勁兒。

菜很簡單，到現在麗蕊還記得：一個絲瓜蛋湯，一個木樨肉，一條乍看上去很完整吃了一口就發現已經空了半身的魚，一個野菜，大概叫馬齒莧。

魏女士露出略窘的笑容：“蕊呀，你難得來，本來阿姨說買幾個好菜的，你叔說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氣。”

未子爸是真不客氣，飯桌上，他只管吃自己的，筷子橫掃一切，在湯里撈呀撈，吃兩口就把魚拿到自己碗里嗍。魏女士發現麗蕊停了筷子，有點兒惶惶地說：“我給你熱個饅頭吧。”

未子家，至于拮據成這樣嗎？

未子解釋：“家里買菜開銷都是AA制。我媽出五十，他就出五十。”

麗蕊大吃一驚：“阿姨不是沒工作嗎？她怎么AA？”

未子說：“我媽不是每天閑著嗎？她下午去超市理貨，有一點兒錢。也不辛苦，就是玩兒了。”

隱隱約約的，麗蕊覺得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她面前撕開了一個破綻，破綻如此之大，她不能視而不見。但她吃了好些魏女士夾到她碗里的馬齒莧，魏女士說野地里很多，散步時就可以挖。

說到洗衣服，魏女士提到無患子，她一指窗外：“就是那棵。”魏女士給麗蕊講如何在春天沿著樹下撿無患子，如何把它們放在玻璃缸里漚，最后怎么變成天然肥料。

中間細節麗蕊全沒聽清，她在想《浮生六記》，蕓娘過的就是這種日子呀。沈復與妻子蕓娘“初至蕭爽樓（朋友借給他們的房子）中，嫌其暗”，于是他們一起動手，糊墻紙，以舊竹簾作欄桿，“既可遮攔飾觀，又不費錢”。

魏女士不就是蕓娘嗎？

忽然間，麗蕊下了志向，她也要成為魏女士。

蘭心蕙質的她過得好么

可是，成為魏女士，原來這么難。

才打掃干凈的房子，一轉身就已經亂成一鍋粥，不是來了旋風，一定是未子回家了。他在門口脫鞋，從來不用手，就是雙腳一磕，一甩，甩哪里是哪里;一邊走一邊脫襪子，像童話故事里小兄妹在森林里留物品記路一樣，一路留下襪子、鑰匙、背包、紙巾……只把手機緊緊抓在手里。

麗蕊是大學畢業后才跟未子同居的，她上的大學更好，找的工作也更好，這也意味著她每天的工作時間更長，那么為什么做家務的人，總還是她？

她比她媽她嬸嬸都慘，她們的男人雖然也不做家務，但她們工作閑。至于魏女士……

那天深夜，她自問：為什么要成為魏女士？魏女士蘭心蕙質，可她過得好么？

房子是麗蕊租的，她想好了，明天早上她就打電話給房東退租，未子可以住到房租滿。趁著未子呼呼大睡，麗蕊開始收拾行李——最寶貴的，原來不過是她的證件、證書、電腦，其他的，都沒什么可留。

麗蕊到地鐵站的時候，天還沒亮，首班地鐵還沒開。她真是節約，箱子都不是萬向輪的，推起來好不吃力，但她還是慢慢地向公司的方向走。走著走著，太陽漸漸升起來了。

女人對女人的愛

桌上內線電話響，麗蕊接起，是前臺：“有一位魏女士找您，她在接待一室。”

心中像有什么東西轟然一聲，麗蕊一時不知道是該說“馬上要開會”，還是咬咬牙豁出去。

前男友的母親，為什么要千里迢迢來找自己，麗蕊心里清楚。反正，對于魏女士來說，她就是一個不要臉的負心女，那就是吧。

麗蕊忍不住深吸氣，抬腳進接待室：“魏……魏阿姨。”

幾年沒見，魏女士老多了，頭上有叢叢的白發。魏女士說：“蕊啊……”

麗蕊一下子眼圈都紅了。

好久，魏女士才自言自語似的說：“當時你來我家，第一面就叫我魏阿姨，我嚇一跳。心想這孩兒哪里來的，怎么知道我姓魏。人家都叫我劉阿姨。”是的，未子叫劉未子。

魏女士繼續說：“我就覺得，這孩子可能跟我有緣。”

魏女士像比麗蕊更難出口，低頭半天，下定決心說：“蕊啊……你能，借阿姨點兒錢嗎？”

啥？麗蕊一時忘了愧疚，脫口而出：“是給未子的青春賠償費？”

魏女士猛擺手：“不是不是，是……”

半天魏女士說：“我想……離婚！”

麗蕊震驚得說不出話。

魏女士說：“把孩子養大是我的責任，現在未子也工作了，我想出去打個工。你也知道，他爸是一分多的錢都不給我的，我真是沒辦法，想跟兒子開口，實在開不了，就……想到了你。我保證不煩你，我就借個租房的錢，真的就借個房費。蕊啊，阿姨可以給你打個字據。”

像霧氣蒸騰，像世界煥然一新，麗蕊忽然間哭了。

她知道自己會借，就像若干年前，魏女士的雞蛋、油糕、小蛋餅，助她走過艱難的青春期，此刻，輪到她幫助魏女士了。她是這世界上唯一關注魏女士姓什么的人;她是這世界上唯一留意到魏女士絲巾顏色的人;她記得魏女士的無患子。她辦公室有整套海藍之謎的洗護套裝，她想現在就拿過來給魏女士，下班就帶魏女士去染發，給魏女士痛快地買幾套新衣服，那些統統都是她的祝福，不要回報。

如果一定要問原因，麗蕊想，這就是愛，女人對女人的愛。

要去的地方

后來，魏女士約了她好幾次，麗蕊都沒時間，實在太忙。最后這一次，是魏女士在樓下“堵”住了她。

麗蕊慣常心不在焉，在路口的時候一拐彎，才發現有一輛車無聲無息跟在她身后。車窗搖開，探出頭的是魏女士。

魏女士說：“蕊啊，阿姨給你帶了薺菜煮雞蛋。”

又是一年三月三了。

和魏女士還有什么可客氣的，坐進副駕駛，迫不及待打開車載的養生杯，頓時車廂里彌滿了薺菜的清香。魏女士忍不住說：“五年了。”

她知道魏女士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五年前，魏女士向麗蕊借錢，麗蕊幫魏女士租了小屋，給魏女士找打工的公司。最開始，魏女士做的也不過是保潔洗碗，后來，她又陪魏女士考過駕照。在出租車公司上崗的時候，魏女士死活不讓麗蕊幫她交押金，她說：“我有，我打工攢下錢了。”

魏女士開出租車開了一段時間，漸漸攢下點錢。有一天一位后座的客人聞到魏女士身上淡淡的無患子氣息，問她用什么洗衣液，她說了之后，客人大感興趣，問她能不能調制了賣給自己。

當時魏女士慌極了，一直問麗蕊：“定多少錢呀？萬一人家不喜歡怎么辦？”

又是麗蕊幫魏女士在朋友圈喊“無患子手工洗衣液”，居然一呼百應。

于是魏女士不開車的時候，就做洗衣液、洗衣皂，她都是開著手機視頻，全程給客人直播制作過程。

……

到現在，魏女士買了小車。

去年她離婚了。魏女士無所謂離不離，反正她也不回去了。未子爸反而有所謂，不離婚他怎么再找人呀？家里的東西未子爸一點兒也不給魏女士，他說，“都是我上班掙下的，我養你這么多年。” 魏女士不稀罕，麗蕊送的禮物比他父子倆加起來的都多。

魏女士說：“以后再買個小房子，安安靜靜住著，沒事兒就養養花弄弄手工。”

麗蕊突然說：“你知道嗎？我原來就特別羨慕你，我以為你過的就是這種生活。我和未子……就是以為跟了他，能過這種生活，結果……”

魏女士說：“我結婚前，可不也這么想，結果……不過有了未子，也不虧。蕊呀，你有合適的人，別錯過。”

麗蕊是真餓了，她幾口把雞蛋下了肚，忽然想起來：“魏阿姨，咱們再推一個產品吧？薺菜煮雞蛋，全天然，有營養。”

魏女士說：“春天才有薺菜呀。”

麗蕊說：“都什么時代了，那可不一定，你等我查……”

她查手機，魏女士開車，關于要去的地方，她與她，都很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