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心歸處

陳耿躍[苗族]

1

一份記憶，收藏得太久叫鄉愁，品味得太深便成了生活。

春天里，永不缺席的是花一樣的童顏。童年，是人類永不老去的主題，從缺衣少食偷吃咸菜的那一代到不知飽足偷吃糖果的這一代，無憂無慮的童心里，裝著的都是濃濃的年味和綿綿的幸福。春天里邀一窩伙伴滿地打滾或躺在村頭的石頭上笑或困在村尾的樹丫上哭，笑容里全是快樂，哭聲里也全是快樂。瞧，田野里，灑滿了追逐嬉戲的天真，摔倒了就哭，爬起來忘了擦干淚水便開懷地笑。滿地稚嫩的臉，像春天里剛拔土的芽，您可要細細地賞，他們可是這片土地上最飽滿的希望！

春天里，最美的要數青年人的夢想。愛情，從呢喃細語變成永遠充不滿的話費，從翹首以盼變成了低頭呆看。豆蔻年華的女孩穿一襲紅裙，懷揣著沉甸甸的愛戀坐在老舊的牛車上蹭wifi，手機里裝滿的全是思念。微信里溢出的，只有唯一一個純純的心愿，那就是希望新時代的愛情依舊可以伴著牛鈴早出晚歸。最甜蜜的夢想，無非心意的人兒一個，繞膝的兒女一雙。最浪漫的憧憬，莫過于你挑兩桶水，我澆半畝園，把每一個平淡的日子打發得勝于過年。

春天里，彌足珍貴的是三兩副慈祥的面孔。看吧，沒了牙的笑容依舊花一般燦爛。一個平凡的生命摯愛著一片貧瘠的土地，落地生根一世，不悔，耗光歲月百年，無怨。不信，你細細地數，從鮐背之年到期頤之歲，從額頭到下巴，他們滿臉的溝壑，像極了他們用雙腳丈量過的阡陌，坑坑洼洼，深深淺淺。您若伴著煙火味兒細細地品，微笑里的每一道皺紋恰似一份風干了的記憶和念想——把它掛在臉上，僅僅只為便于收藏！

您如果一定要收藏一段生活，我想，那必定會是故鄉……

2

每一次可以收藏的春天，均是絢爛得不易看見。

村里，已然熟透了的果實從秋天掛到了春天，紅紅火火，甜甜蜜蜜，映襯著藍的天際和五彩的地平。院墻內，吐出新芽的柿樹，搖曳著耕耘人忘記收藏的果子，像有心人掛上的滿樹燈籠，化成回鄉人從未醞釀出的情緒，掛滿枝頭，落在田野。倘若，您敢把心晾在枝頭上，透得掛不住的火紅一定是多情人按捺不住的思念，甜得看得見的味道必定是離鄉人說濫了的鄉愁。

春風吹起，像迎賓的曲。瞧吧，滿地的毯子都鋪上了！金黃的是菜花，雪白的是菜花，綠油油的是另一類菜花，像精致的壯錦，也像五彩的苗繡。歌唱著的百鳥朝鳳般從自由的天宮墮下，高枝上，鸞翔鳳集，花叢里，鶯聲燕語，熱鬧了花俏得有些過分的田園。不舍得停息的峰、蝶，采了一地的景，釀成了滿胸的詩，恰是“繡成安向春園里，引得黃鶯下柳條。”醉醺醺的貪戀里，你還在夢囈般追問：咋不見了河邊踩麻的“咪彩”，閨閣織云的閨秀？

一條小河，像永未講斷的故事，絮絮叨叨千百年。童年里老人們喜歡撫摸的小橋還在，但當過馬鍋頭的爺爺卻早已不在。駐足在飽含滄桑的青石上追憶過往，最引人聯想的還是那絡繹不絕的馬幫。閉上眼睛站在橋頭上，你仿佛已經聽到了山間鈴響、閨中人笑。若，非要自比游子，風塵歸來，你心里最惦念的，無非是橋頭惜別的嬌妻、橋尾含淚的慈母。此間，最傷感的情緒莫過于“細水涓涓似淚流，日西惆悵小橋頭，衰楊葉盡空枝在，猶被風霜吹不休……”

新時代里的每一次出發，再無離別的愁，依依惜別，只為來年好聚。你瞧吧，聽得懂春天的老牛，正抬頭招呼：Ladies and gentlemen.你們誰才是我背上曾經吹葉哨的伙伴？

3

生活，并不需要十分井然，它原本的樣子應該是自然得有些許凌亂。

滿街凌亂的舊家什里，我最想收藏的是那只被遺棄的“大呆籮”（巨大的竹籮）。不用觸摸，只需望上一眼，我就情不自禁要回想：那呆板笨拙的編織，其實是父親伐竹削篾的艱辛，還有母親藏蕎節谷的艱難。

從舊中國走出來的那一代人，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沒有一戶人不是把全家人的溫飽擠壓在一個局促的篾籮里，數著糧粒下鍋。沒有春天的歲月，縱你用一千雙巧手去播撒，也肯定開不出絢爛的花。

一個大呆籮，裝滿了苦澀的記憶，襯著新時代的春光，我最想要的，是用它去收納那些不愿也不該忘卻的疾苦，因為它絕對盛不下新時代里，村村寨寨的全面小康。

凌亂了的，還有滿街的工地。泥瓦換成高樓，也許再也找不回馬幫留下的蹄跡，但有了新生活、新容貌和現代文明的氣息，確確實實算得上一個村莊百年來的滄桑巨變。

從荒無人煙，到一店一鋪，再到一村一街，絕少不了千百年的耕耘和積累。從趕著馱牛下剝隘的世世代代，到沿著高速向海轉身的一代代，平壩這方水土上成長的人，留給子孫的除了勤奮還是勤奮，除了誠實還是誠實，除了活絡還是活絡。

經營一段生活，稱不出需要花多少斤力氣。李家門口被勤奮壓得變形了的手推車和堆積如山的破輪胎會告訴你：用雙手去堆砌幸福，他們勤勞的足跡絕不止二萬五千里！張家門口停放的嶄新的大奔會告訴你：新時代的農民絕不再是半肚子饑腸，兩腿子泥。

凌亂了的，還有永遠梳理不順的情緒，吾心歸去，常念故鄉，子孫們需要傳承的是把勤奮深深印在各自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