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 ? 要〕 菅義偉政府的國際安全戰略沿襲并發展了“安倍路線”,其以印太地區為重點,升級日美印澳“指導性安全聯盟”,深化多邊多層安保體系,強調經濟安全保障議題,強化供應鏈安全,并經歷了從反對構建“亞洲版北約”到利用多邊圍堵制華的路線轉變。國際形勢和印太權力格局新變化、美國對盟國的政策調整,以及推動戰后日本安全戰略轉型和迎合國內政治需求等是菅政府調整和深化國際安全戰略的主要動因。菅政府的國際安全戰略在能力和框架上均存在缺陷,背后的安全理念也不符合時代潮流,難以獲得地區國家的廣泛支持,但其產生的復雜影響需要重視。
〔關 鍵 詞〕日本國際安全戰略、日本外交、中日關系
〔作者簡介〕孟曉旭,中國社會科學院日本研究所研究員
〔中圖分類號〕D731.33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452 8832(2021)4期0087-16
2020年9月16日,菅義偉接替安倍出任日本新一屆政府首相。由于長期擔任安倍政府內閣官房長官一職而無外交安保的履歷和經驗,菅義偉執政被認為存在外交和安保短板。在遭受新冠肺炎疫情沖擊、側重應對國內議題的背景下,“菅隨安規”似乎是其現實選擇,但事實上菅政府上臺后在國際安全議題上更為積極,不斷調整和深化日本國際安全戰略,形成一定特色,其復雜影響正逐漸顯現,需要予以關注。
一、國際安全戰略新動向
日本《國家安全保障戰略》強調,僅憑一己之力不能確保安全,應多層次地開展國際安全合作,戰略和系統地推進安全保障政策。菅政府成立以來,對外積極開展國際安全合作,聚焦戰略重點地區,升級核心戰略合作框架,擴大安保合作體系,并轉向加大對華安全圍堵。
(一)戰略重心放在印太地區,強化與地區多國的安全合作
菅政府重視印太地區的安全,把“印太戰略”作為日本國際安全戰略的重心。在首次施政演說中,菅義偉強調“印太地區形成基于法治、自由開放的秩序極為重要”。為獲得國際支持,菅政府重點向美國拜登新政府推銷“印太戰略”。盡管此前拜登在《外交事務》上的署名長文以及美國民主黨2021年的政治綱領回避“印太”,但2020年11月12日,在祝賀拜登當選美國總統的首次通話中,菅義偉強調日美聯手打造“自由開放的印太”的重要性。2021年3月,日美舉行“2+2”會談,兩國再次承諾“推進自由和開放的印太地區和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4月,日美首腦聯合聲明強調,日美同盟是印太安全的基石,“共同領導多邊機構促進印太安全”。在菅政府的各項外交安保議程中,“印太戰略”都是其中的關鍵詞。
與安倍政府相比,菅政府更加重視與東盟國家開展戰略性安全合作,把支援東盟國家提升安全能力和增強安全意識作為塑造印太安全秩序環境的抓手,不斷表示日本“印太戰略”重視東盟的中心地位及全面支持東盟的“印太展望”。菅義偉上任后的首訪地就是越南和印尼。2020年10月,菅義偉在訪問兩國期間宣布向東盟國家提供執法船只、加強海上執法人才培養合作,與越南就簽署《防衛裝備和技術轉移協定》達成實質性共識,與印尼就早日實施“2+2”部長級會談、推進防衛裝備轉移協定以及海上執法人才培養達成一致。11月,菅義偉在與湄公河流域五國首腦會談中表示將向各國提供海事監控系統以強化海洋安全保障和權益保護,并提出為了擴充“法治”而向湄公河流域五國派遣法律專家。2021年3月,日本-印尼“2+2”會議簽署了《防衛裝備和技術轉移協定》,并商定由日方支援提供漁業監視船以提高印尼海上執法能力,加強在印尼港灣的基礎設施建設合作等。菅政府積極幫助東盟國家應對新冠肺炎疫情,協調衛生安全籌資機制。5月,菅義偉表示日本將向菲律賓提供總額200億日元的援助,包括完善運輸疫苗所需的冷鏈物流等。6月,日本自民黨外交小組組長佐藤正久表示,日本政府正朝向越南提供新冠疫苗的方向展開協調。日本還向“新冠肺炎疫苗實施計劃”(COVAX)框架提供資金支持,并與“全球疫苗免疫聯盟”(Gavi)共同舉辦新冠疫苗峰會。
在與主要伙伴國的合作議程中,與本地區其他國家的安全合作也成為菅政府重視的議題。2021年5月,日澳首腦會談強調,為實現“自由開放的印太”要推進與東南亞、太平洋島嶼國等相關國家的合作。日本2021年國際安全合作的相關預算也主要用于印太地區,包括支援地區安全能力構筑和加強對外安全交流兩個層面。第一個層面主要是增強東盟整體安全能力,支援海洋安全保障和網絡安全能力建設,實施人才培養和提升國際規范共識等。第二個層面主要包括參加“太平洋合作伙伴關系2021”演習、與印太各國開展醫療活動和文化交流、推進國際和平合作、加強印太派遣訓練(IPD)及聯合訓練等。
(二)升級并強化主導性戰略安全合作框架,深化多邊多層安保體系
日本“印太戰略”以日美澳印為“指導性安全聯盟”,但該“四邊框架”一直處于松散和非機制化狀態,也沒有公開的共識性聲明,不能滿足日本對印太安全秩序的“指導”。菅政府積極推動日美澳印“四邊安全對話(QUAD)”戰略框架升格為首腦級,在印太地區構建新“指導性安全聯盟”,以應對“印太地區缺乏有效安全保障合作機制”的“不足”,試圖在印太地區安全治理上發揮主導作用。2020年10月,“印太合作研究會”向外務省提交政策報告書,建議應創設日美澳印首腦會談,同時吸納英法等國。2021年1月,內閣官房長官加藤勝信表示,四國已經有外長級別會談,應該將相關合作提升至新高度。為促成四國峰會成行,菅義偉還提前與印度總理莫迪舉行電話會談,說服印度加入。2021年3月,首次四國線上峰會召開,發布聯合聲明,堅定承諾共同應對疫苗供應、氣候變化、重要和新興技術等安全問題。四國峰會還設置三個具體工作組,意在促成常態化和機制化的印太地區“指導性安全聯盟”。4月,菅義偉與莫迪舉行電話會談,日印雙方決定為進一步鞏固“四邊框架”努力。
菅政府不斷豐盈“四邊框架”下的雙邊安全合作,強化“指導性安全聯盟”。2020年9月,日印簽署《物資勞務相互提供協定》(ACSA),實現自衛隊與印度軍隊間相互提供燃料、彈藥等物資以及運輸等勞務等。2020年11月,日澳首腦會談確定兩國成為“特別戰略伙伴”,并聯合發表了《互惠準入協定》(RAA)的大框架協議,使日本自衛隊與澳大利亞軍隊之間的聯合行動和演習更加順暢。《日澳首腦聯合聲明》再次強調兩國在印太安全上有共同戰略利益。 2021年3月,在日美“2+2”會談上,雙方表示將深化兩國各領域的安全合作,并就日美同盟的作用、任務和能力等問題進行磋商。整體看,日本國際安全戰略在對外合作層級上包括“安全保障共同宣言/共同聲明”“外交防衛‘2+2會議”“物資勞務相互提供協定”“秘密軍事情報保護協定”“兩國間(各軍種)軍事訓練/演習”“防衛裝備和技術轉移協定”“訪問部隊地位協定”等,除與印度沒有“訪問部隊地位協定”外,“四邊框架”下日本的雙邊國際安全合作基本實現了全層級覆蓋。
日本還與其他伙伴國構建多邊多層安保合作體系,推動構建“QUAD+”框架,對象包括英國、法國、德國、新西蘭、韓國、越南等。2021年2月,日英“2+2”會談提出將在海洋等各領域加強安全合作,日英2021年年內還將在印太地區舉行聯合軍演。2月,日美法首次在日本近海實施聯合軍演,日本海上自衛隊還與法國海軍進行了補給訓練,這是2019年日法《物資勞務相互提供協定》生效后的首次軍事演訓。3月,日德簽署《軍事情報保護協定》,并在4月中旬舉行了“2+2”會談。4月,日美印澳法在印度東部的孟加拉灣舉行海上聯合軍演。5月,日美法在日本國內舉行了陸軍聯合訓練,日美法澳旨在提高離島防衛能力的“ARC21”聯合訓練在東海舉行。
(三)注重經濟安全戰略議題,積極構建“彈性供應鏈”
經濟安全是菅政府國際安全戰略的新關鍵詞,菅義偉明確表示日本要“從經濟安全保障角度出發”應對國際新形勢。2021年日本《外交藍皮書》認為,在物聯網(IoT)、5G 、人工智能(AI)、量子技術等新技術革新下,“安全保障進一步擴大到經濟和技術領域,有必要強化這些領域的安全政策”。 2021年6月,日本政府發布的新經濟增長戰略草案的主要內容集中于經濟安全保障領域。為防止尖端技術流向海外,菅政府積極建立涉密資質體系,國家安全保障局將經濟班的編制由20人提至24人;防衛省籌劃在防衛政策局新設“經濟安全保障情報企劃官”一職負責可轉用于軍事的尖端技術的情報收集和保護工作;外務省在2021年的預算案列入了相關費用;經產省負責調查國際相關動向。日本防衛裝備技術廳還擬設置技術政策總括官等,加強對戰略產業鏈的保護。
在國際經濟安全合作上,菅政府基于“安全邏輯”意圖在“志同道合”的國家間構建可靠的供應鏈體系,擺脫對中國的依賴,進而對華實施“規鎖”。2020年11月,日澳首腦會談強調,要建立開放、安全、彈性和高效的關鍵礦物供應鏈。2021年2月,日英“2+2”會談就經濟安全保障合作達成一致。3月,日美澳印四國首腦峰會也強調在“關鍵技術上展開合作”,以確保“有彈性的印太關系”,并“召開關鍵技術供應鏈對話”。 4月,日美首腦會談表示“將在敏感的供應鏈(包括半導體供應鏈)上結成伙伴,促進和保護對安全和繁榮至關重要的關鍵技術”,而以往會談中并無此類經濟安全保障內容。同月,日本經濟產業相梶山弘志與澳印經濟部長召開線上會議,就強化汽車和醫療器械等地區供應鏈合作創設新機制達成一致。5月,日本經濟產業省表示,日本將與美國、德國、英國等歐洲發達國家合作建立磋商出口限制問題的新框架,防止半導體、人工智能等受限技術和產品流向海外被轉用于軍事領域。
為使供應鏈強韌和多元,菅政府積極與印太多國合作打造“彈性供應鏈”,側重推進日本企業生產基地的多元化發展,支援東盟國家新增和加強生產設備項目。日方已宣布支援印尼巴丁班港建設,打造日企新物流基地。菅政府還積極尋求與東盟國家建立原油儲備互通機制,以應對能源危機時石油海外供應鏈斷裂的可能情況。
(四)從反對構建“亞洲版北約”轉為利用多邊圍堵制華
在2020年9月自民黨總裁選舉期間,菅義偉提出日本需要與亞洲各國進行密切交往,反對構建“亞洲版北約”,認為這“必然會形成反華包圍圈”,“可能會制造朋友和敵人”。在訪問印尼期間,菅義偉再次表示日本“印太戰略”不是要創建“印太版北約”,不尋求遏制任何特定國家。在2020年的就職演說和2021年初的施政演說中,菅義偉都強調“穩定的日中關系,不僅對兩國而且對地區和國際社會都非常重要”。上任初期,菅義偉在國際安全合作上避免明確針對中國,比如2020年10月菅義偉與時任美軍印太司令戴維森會談表示反對單方面改變東海及南海現狀,11月的《日澳首腦聯合聲明》也是不點名地提出對東海局勢表達嚴重關切并反對單方面脅迫行為等。
但在2021年3月美日印澳四國峰會上,日本對華態度明顯發生轉變。四國峰會上日本的主張與會后發布的聯合聲明存在不小差異。日本針對中國明確指名,表述和主張更為強硬。菅義偉表示強烈反對單方面嘗試改變現狀、誣稱中國《海警法》在國際法上存在問題,要求四國基于《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等國際法合作應對東海、南海的挑戰。而四國峰會聯合聲明僅未指名表示,堅持發揮國際法在海洋領域的作用,在東海、南海合作應對基于規則的海洋秩序面臨的挑戰。同月,日美“2+2”會談聯合聲明指責“中國的行為不符合現有的國際秩序”,對中國《海警法》表示“嚴重關切”。在其后的各種國際場合,日本均明確地針對中國《海警法》和在東海、南海的行為表達“關切和反對”,在構建反華敘事的同時,利用多邊在釣魚島爭端和海洋議題上謀求對華博弈優勢。
菅政府還利用大國競爭之機對華開展地緣政治博弈,在臺灣問題上不斷打“擦邊球”,試圖“以臺制華”。2021年3月,日美“2+2”會談聯合聲明提及“臺灣海峽和平與穩定的重要性”,兩國防長一致同意將進行密切合作以應對潛在的臺海軍事沖突。4月,菅義偉稱日美將“共同合作并使用威懾來制造一個環境”以促成臺海問題和平解決。同月,日美首腦會談發布聯合聲明,再次強調“臺灣海峽和平穩定的重要性”,這是日美首腦時隔52年再次在共同文件中記述涉臺內容。5月,日歐領導人會談發表聯合聲明,也就臺灣海峽局勢“強調和平穩定的重要性”,這是日歐聯合文件中首次寫入涉臺內容。6月,日本防衛相岸信夫與美國印太司令阿奎利諾舉行會談,雙方亦強調臺灣海峽和平與穩定的重要性。菅政府還推行“臺釣一體論”,為日本以島嶼爭端為借口介入臺海問題創造“合理性”。
二、推動菅政府國際安全戰略調整的主要因素
新冠肺炎疫情背景下的國際形勢變化,特別是印太地區權力格局的變動趨向,促使菅政府將國際安全戰略的重點置于印太地區。拜登政府深化“印太戰略”及其對日政策的調整,直接影響菅政府對國際安全戰略的路徑選擇。菅政府推動日本國家安全戰略轉型,也是為了迎合當前國內政治需求。
(一)國際形勢及地區安全環境出現新變化
新冠肺炎疫情加劇了全球政治力量失衡和經濟衰退,暴露出西方體制缺陷和能力短板,國際秩序的無序性和碎片化趨勢增強,國際安全風險增加。面對疫情下中國的逆勢崛起,菅政府對于印太地區發生“權勢轉移”及秩序變動極為關注。日本不少專家認為,美國失去國際公信力和道德引領力,自由國際主義秩序衰退,而中國借機填補后疫情時代力量真空。 2021年3月,前首相安倍在自民黨新潟縣支部會議的演講中歪曲解讀中國軍事力量的崛起并宣稱中國在東海和南海進行“單方面改變現狀的嘗試”,強調日本“需要抱有印太地區已成為前線的認識和心理準備”。同月,日美“2+2”會談聯合聲明強調,在包括新冠肺炎疫情、氣候變化和提振民主等在內的日益激烈的地緣政治競爭和挑戰中,美國和日本再次承諾推進自由和開放的印太地區和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另外,歐洲國家對印太戰略傾斜為日本在印太深化多邊多層安全合作提供了契機。日本認為歐洲國家“具有塑造國際輿論和在主要國際框架中形成規范的能力……能夠在國際安全議題上發揮主導作用”,因此,日本積極促進歐洲國家參與印太事務。
日本與美國皆將中國崛起視為威脅,渲染中國在關鍵技術上取得的主導地位將使自由國際主義秩序難以維持。面對新冠肺炎疫情對供應鏈造成的沖擊,日本反倒從安全上審視與中國的經濟關系,必須把對中國的經濟依賴降至最低的觀點在日本開始盛行。為了在經濟和關鍵技術上限制中國,日本以經濟安全為借口,構建新“朋友圈”,在關鍵技術和供應鏈上排斥中國。日本還擔心中國向發展中國家提供疫苗的計劃會促進中國主導后疫情時代的印太秩序。日本國際協力機構理事長北岡伸一提出中國在新冠肺炎疫情后將擴大影響力,建議各國應通過國際合作阻止中國。由于以美國為首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的主導性聯盟在經濟上處于低迷,而在安全、技術和國際規則制定上占有優勢,日本的戰略路徑就是從優勢領域入手,立足價值觀再塑安全聯盟來塑造出日本所需要的國際環境。基于日本戰后長期在印太地區開展對外援助并有較強的影響力,菅政府把本地區多國作為安全合作的重點實施“軟制衡”,借助更廣泛和更緊密的多邊力量對中國實施多邊牽制。日本意圖利用自身在國際經濟合作上的“高標準”等戰略特長,在集體性框架下通過經濟制度和經濟規則“規范”中國影響力的提升,進而擴大日本的影響力和主導權。
(二)美國因素是菅政府對華安全政策發生轉變的主要外部動因
特朗普政府奉行“美國優先”,并與盟友不斷產生摩擦,曾對日本“不專業”地威脅要撤回駐日美軍及收回核保護傘,促使菅政府在日美同盟之外尋求新的主導性安保合作框架。特朗普時期美國的“不可靠”和中美競爭激化,也使日本不愿對中國展示明顯的對抗姿態,以免導致自身成為中國反擊美國的前沿,而是以共有價值觀為紐帶聯合“志同道合”的伙伴特別是澳印英法等國,隱藏在“小多邊”這樣的集體性聯盟背后與中國進行軟抗衡,從而“軟追求”日本的國際安全利益。但是拜登政府上臺后,美國明確并堅定對華開展戰略競爭,重拾戰略資產盟友體系,國務卿布林肯等人一再強調同盟“力量倍增器”等概念。拜登政府開展“競爭戰略”的關鍵盟友是日本,美國主導升級“四邊安全對話”機制和任命知日派坎貝爾為“印太高級協調員”等,這些都鼓舞了日本對抗中國的信心。
拜登政府主動向日本允諾安全保護,甚至是“賦權”,鼓勵日本增強國防實力,拉攏日本對美實施深度戰略追隨,推動其在圍堵中國上做得更多、走得更遠。2020年11月,“當選總統”拜登與菅義偉電話舉行會談,表示釣魚島是《美日安保條約》第五條的適用對象。2021年1月22日、24日、27日,美國國家安全顧問沙利文、國防部長奧斯汀、國務卿布林肯等高官在與日方的歷次電話會談中均明確承諾《美日安保條約》第五條適用于釣魚島。1月28日,美日首腦首次電話會談再次確認《美日安保條約》第五條適用釣魚島,日本還獲得美國提供包括核戰力在內的“延伸威懾”承諾。3月,日美“2+2”會談聯合聲明及4月菅義偉訪美期間發布的日美首腦聯合聲明宣稱“反對任何試圖改變現狀或損害日本對釣魚島施政的單方面行為”,在釣魚島問題上放棄不指名地“反對任何一方使用武力解決釣魚島爭端”的原則,明顯偏袒日本。同時,拜登政府也向日本施壓,要求日本在一些議題上配合美國。2021年2月拜登簽署了修改半導體、高容量電池、醫藥品以及重要礦物等4個品種供應鏈的總統令,并提出100天內與盟國合作制定對策。為了配合美國,日本也出臺半導體產業戰略。日本與美國保持一定程度的一致,有利于其在經濟安全上限制中國。也是在美國的主導下,日韓重啟安全合作。2021年4月,日美韓高級武官在美國夏威夷州舉行三方會談,6月三國又在美國阿拉斯加州舉行“紅旗·阿拉斯加”空中訓練。
另一方面,對拜登政府的“不確定性”擔心也促使菅政府尋求補充性安全聯盟,深化國際安全合作。盡管拜登政府明確將中國定為“頭號競爭對手”,但長期處于中美戰略博弈場并富有平衡經驗的日本也觀察到拜登政府在對華關系上不如特朗普那般簡單粗暴,且中美在氣候變化等問題上存在合作空間,擔心美國對華戰略還存在“模糊性”。如中美再次發生“越頂外交”,將極大地影響日本在印太地區的地位和戰略利益。因此,菅政府也試圖利用拜登政府對盟友的戰略重視,通過向中國發難和對抗迎合并綁縛美國,反推美國“戰略明確”地且全面而堅定地支持日本。
(三)國際安全戰略轉變有其國內政治邏輯
日本國內外交安保智庫和保守政治團體支持菅政府主導印太地區安全秩序。日本防衛研究所《東亞安全戰略概觀2020》報告認為,與“冷戰型”的美蘇兩極及“后冷戰型”的美國單極不同,當前世界多元化秩序正在產生,基于美國相對衰弱的持續,日本有必要與其他“民主”國家一起“代替”美國承擔部分角色,而“印太戰略”既是維持既有秩序的手段,也是面向多極化時代構建新秩序的努力。菅政府促進“四邊安全對話”升級,借助“四邊”力量制定疫苗分發計劃、管理和運作印太地區關鍵和新興技術、協調技術標準制定、展開關鍵技術供應鏈對話等,目的就是在疫情持續背景下主導印太安保體制,通過聯盟框架發揮日本對安全秩序的主導。2021年3月四國峰會聯合聲明提出加強網絡安全、信息科技、新材料等關鍵科技合作以及大規模高質量基礎設施投資等,這些日本都無法獨立完成,高級別的“四邊框架”是日本較好的戰略選擇。立足“法治”和“規則”,菅政府積極塑造“印太理念”。菅義偉表示要推動“立足于全球法治的印太”,在“不確定性增加的情況下,絕不允許出現挑戰法治的現象”,并強調主導國際規則的制定,吸引更多國家加入日本主導的印太安全框架。2020年12月,自民黨“新國際秩序創造戰略本部”建議強化經濟安全保障政策,要求日本立足“后新冠時代”和共有價值觀國家合作主導國際秩序的形成。
轉移國內不滿,拉升支持率,謀求政治資本應對國內選舉,是菅政府調整國際安全戰略的國內政治邏輯。日本國內疫情遲遲得不到控制,經濟持續不見好轉,東京奧運會一再受阻,使得菅內閣支持率頻頻趨于警戒線,從上臺時的62%一度降至35%。家族丑聞曝光加劇了菅義偉政治上面臨的挑戰。同時,日本國內要求政府強硬應對“中國威脅”的呼聲增強。2021年4月,在日美首腦會談舉行前,自民黨安全保障調查會長小野寺五典代表保守派議員向菅義偉遞交旨在加強釣魚島防衛機制的建議,并要求向拜登介紹釣魚島問題。前首相安倍推動菅義偉聯美對華,保守派閣僚也不斷造勢、施壓。日本國內保守團體的“經濟安保論”也有所抬頭。5月,自民黨成立了討論日本半導體產業戰略的議員聯盟,任命稅制調查會長甘利明為會長、前首相安倍和副首相兼財務大臣麻生太郎為最高顧問,推動日本配合美國建立半導體供應鏈,避免對中國產生依賴。著眼于即將進行的自民黨總裁和眾議院選舉,相對弱勢的菅政府在外交安保議題上希望有所“成績”,通過強化對華牽制相關舉措轉移國內視線,并在對華政策上迎合國內保守派的呼聲。
三、前景與影響
菅政府的國際安全戰略是在自由主義的話語表述下追求現實主義的目標,實際是借助部分國家對華防范之心并利用美國對華開展戰略競爭之機向中國施壓,削弱中國影響力的提升,謀求日本對印太安全秩序的主導。但囿于自身實力和地區發展潮流,菅政府國際安全戰略的實施受到一定制約。
一是日本開展國際安全合作能力不足,難以實現宏大的安全秩序構建目標。盡管菅政府強調日美同盟是日本外交和安全保障的基礎,也是印太地區和平、安全與繁榮的基石,但日本對日美同盟的依附導致其自身的國際安全戰略更多是美國國際安全戰略的延伸,一旦與美國的戰略不合就難以實現其自身戰略目的。日本的其他安全盟友實際上也是以美國而非日本馬首是瞻。同時,日本國家安全體制上的缺陷以及文化上與英語圈的區別,也制約其進一步開展國際安全戰略合作。主張日本加入“五眼聯盟”的阿米蒂奇便指出,只要日本尚無健全的情報保密機制,就無法實現與西方國家的情報共享。
二是日本與安全盟友之間也存在分歧。歐洲國家與東亞國家沒有現實利益沖突,重視與中國的經濟關系,并未像日本那樣把中國當做最大的安全敵人。歐洲國家在安全上視俄羅斯為最大的威脅,這與日本近年來對俄政策取向存在較大差異。盡管日德“2+2”會談提及日方對中國《海警法》和中國舉動的擔憂,但會后發表的文件卻沒有出現“德方對此表示贊同”的表述。印度信奉“不結盟主義”,也不愿意受人裹挾刺激中國。
三是安全戰略上“小圈子”理念以及針對周邊國家的對抗性導致日本國際安全戰略在地區缺乏堅實的支持基礎。菅政府明顯倒向美國以及現實中以近鄰國家為安全防范對象,進一步加劇與俄羅斯等鄰國存在的現實矛盾。即使備受日本重視的東盟國家也對日本國際安全戰略的對抗性抱有警惕。2021年5月,菲律賓總統杜特爾特指出,聯盟和伙伴關系必須有利于維護亞太地區更廣泛的集體利益,呼吁和平解決爭端,因為亞太地區承受不起鄰國之間的沖突。
四是日本出于對抗中國的目的而加速“脫鉤”,不利于雙方和地區的發展。在新一輪區域經濟一體化的背景下,開放的自由貿易體制對中日兩國均具有特殊的重要性。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指出:“將科技和經貿問題政治化,搞‘排華小團體,違背市場經濟和公平競爭的原則,只會人為割裂世界,破壞國際貿易規則,威脅全球產業鏈和供應鏈安全,最終損人害己。”日本在經濟層面與中國關系緊密。中國是日本最大的貿易伙伴,原材料采購依靠中國或在中國市場開展業務的日企數量眾多,避免日中關系惡化的意愿在日本國內也很強烈。2021年5月,日本財務省公布的貿易速報數據顯示,4月份日本對華出口增長33.8%,已連續10個月持續增長。中國市場有潛力成為日本疫情后經濟復蘇的一大動力,日本在安全上惡化對華關系必然損及自身的利益。
盡管受到上述制約,但菅政府國際安全戰略調整產生的深層影響不容低估。
一是將使印太地區安全形勢更加復雜。菅政府的國際安全戰略充斥著對抗和威懾思維,其奉行“小多邊主義”,在大國競爭背景下倒向美國的“反華統一戰線”,在關鍵技術和供應鏈上構建所謂的民主聯盟,給印太安全增加了新的不穩定變量。菅政府在“印太戰略”上多次提出不公開對抗、顧及地區國家疑慮、尊重地區框架和制度安排等主張,也肯定東盟在印太的中心地位,強調“印太構想”不會另創合作框架。但實際上,日本積極推動升級“四邊安全對話”,構建新的印太安保指導性框架,挑戰地區既有的機制安排,這必將引發東盟國家的警惕與擔心,不利于地區安全互信。日本還積極加大對外安全機制對接,并在支援他國安全能力的名義下介入南海爭端,導致印太安全形勢進一步復雜。
二是對美國的聯盟體系產生雙向影響。菅政府的國際安全戰略合作框架以日美同盟為主導,以美國的盟友和伙伴國為核心,實際上是在輔助構建“日美同盟+”的網絡化體系,在美國實力相對衰弱之時幫助美國強化聯盟體系,幫助美國利用聯盟體系開展大國競爭。在國際安全合作下,日本在日美同盟框架內發揮更主動、更平等的作用。有日本學者提出,日本安全保障的要點就是通過強化日美同盟并在同盟中提升日本的發言權。 2020年12月,美國智庫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CSIS)發布的第五份“阿米蒂奇報告”首次稱日本為美國“平等的同盟國”。拜登政府對盟友安全作用的重視也將促進日本的“發言權”提升。從長遠看,日本“戰略自主”下在同盟內地位的提升必將帶來同盟的削弱。因為在日本未來的安保框架設計中,其國際安全戰略的目標并非配合美國強化同盟,“不是在維持同盟關系中考慮手段”,“而是讓美國彌補日本的不足”。
三是使中日博弈超出雙邊及具體的議題范疇,呈現多邊化和國際化趨勢,對中日關系構成新的挑戰。日本國際安全戰略的背后都是以中國為防范和威懾對象,謀求對華競爭優勢,改變安倍政府提出的“從競爭走向協調”路線,既不利于雙邊領土爭端解決,也將損害中日關系。在對華安全合作上,日本的方式是采取“選擇性接觸遏制”,避免在領土爭端問題上進行坦誠對話,“這些不僅可能提供一個與中國關系進一步緊張的舞臺,而且也可能成為發生公開和更廣泛沖突的既定道路”。菅政府不僅未與中國進行積極對話,反倒進一步將雙邊爭端國際化,渲染“中國威脅論”,并基于價值觀聯合盟友及伙伴國對華實施聯合制衡,擴大“規鎖”,給中日關系造成新的戰略性“競爭”。日本與美歐等會談提及“臺海和平穩定的重要性”,還就自衛隊如何在“臺海有事”時采取支援進行探討,這表明菅政府已偏離日本在中美間保持平衡的謹慎路線,自愿充當美國遏制中國的戰略棋子,暴露日本地緣政治野心,沖擊中日關系的政治基礎和安全互信。菅政府積極響應美國所謂關鍵供應鏈“擺脫中國依賴”,也可能會導致未來中日關系因經濟聯系的減弱而變得脆弱。
四是推動戰后日本安全戰略轉型,為日本介入地區沖突鋪墊。國際安全合作既是日本實現安全利益的重要路徑,也是“非正常國家”日本利用外力推動戰后安全戰略轉型、實現軍事大國的主要手段。在“自由開放的印太”名義下,日本得以名正言順地參與甚至謀求主導印太地區事務,特別是戰后以來敏感的安全事務。借口國際安全需要,菅政府可以進一步“擺脫戰后體制”。日本2020年《防衛白皮書》稱,日本政府將致力于在相關規則的執行方面進行必要改進,以促進國防裝備合理出口轉讓。2021年2月第4次日英“2+2”會談聯合聲明強調,有必要共同改進聯合行動的相關政策和法律程序,提升日本自衛隊和英國武裝部隊之間的實操互動。菅政府謀求與澳大利亞簽署《互惠準入協定》的動因就是該協定有利于自衛隊的海外派遣,繼而為實質性突破“和平憲法”、發展軍事力量創造條件。日本強調“臺灣海峽和平與穩定的重要性”的背后是試圖根據“新安保法案”在所謂“存亡危機事態”下行使軍事手段。
四、結語
菅政府積極的國際安全戰略繼承并進一步發展了“安倍路線”,在“戰略自主”下謀求主導構建地區安全秩序,推動國際安全合作的背后充斥著對地區國家的威懾和制衡,并帶有強烈的“擺脫戰后體制”色彩和國內政治的功利性。日本的國際安全戰略并不能解決其面臨的安全問題,反而可能使其淪為美國的戰略工具并威脅地區安全。日本國際安全利益的實現更需要周邊國家的支持,日本應該摒棄冷戰思維,拋棄選邊站隊意識。只有與地區國家加強安全互信,特別是與鄰國開展真誠對話和務實合作,并在雙邊關系上構建穩定互信的安全關系,日本才能實現自身安全并促進地區和平與繁榮。
【完稿日期:2021-6-15】
【責任編輯:曹 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