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棉花兒開

吳清琴

白棉花恣意怒放的時候，弟弟長得更加肉嘟嘟了。粗粗的胳膊和小腿像村里池塘的蓮藕，一節一節白白胖胖。

生下弟弟后，有一段時間，阿媽把我托付給在鎮上開飯店的外公外婆。黎明時，外公外婆開始忙活，我就站在窗戶旁的小矮凳上，看各色衣裝的男女老少，在外婆家的攤兒床前排隊買自己喜歡的吃食。

從家到鎮上有六里路，要經過一條河、一座橋、一段公路、一段土路和兩個村子。

立秋那天，廚房灶火鐵鍋里煮著毛豆和花生，阿媽往灶膛里放了一根粗柴火棍，讓我乖乖坐在灶膛旁的木凳上。她一邊看管灶火，一邊照看睡在竹篾躺椅上的弟弟，然后從腰間摘掉圍裙，急匆匆到家門口菜園里薅草去了。

我雙手握著燒火棍，伸進灶膛左撥拉右撥拉，想讓火更旺些。結果一灶紅旺旺的火反倒快被撥拉滅了，我又學著平時阿媽的樣子，拿把蒲扇用力扇，灶膛的火卻越扇越小，濃煙嗆得我滿眼淚花。

幾分鐘后，我像泄氣的皮球，一屁股坐在地上。揉揉又酸又困的雙眼，接連打了幾個哈欠，臥在旁邊的花貓搖著尾巴，“喵”地尖叫一聲逃走了。

“嗚嗚嗚——”醒來的弟弟不停蹬搓著小腳丫子在哭。菜園里的阿媽喊：“你給他把把尿吧！剩一畦了，我馬上薅完。”

我吃力地抱起肉嘟嘟的弟弟，放在腿上還沒開始把尿，誰知他雙腿使勁兒一蹬，腦袋猛然將我頂倒在地。我又驚又嚇，用硌出血印子的手捂住眼睛，想阿媽一定會跑著過來抱住我，哄我。誰知幾秒后，阿媽像陣旋風刮到院里，伸著滿是泥巴的手咆哮道：“你怎么看的弟弟，看我不打你！”

自從弟弟出生，阿媽抱我的次數越來越少。以前白天只要忙完，她總是拉著我的小手在田間瘋玩，晚上睡前躺在床上和我玩《拍手歌》游戲，邊唱邊拍。你拍一我拍一，動物世界真新奇，你拍二我拍二，孔雀錦雞是伙伴……最后我被逗得咯咯大笑倒在床上。有了弟弟后，阿媽再也沒跟我玩過《拍手歌》，沒有叫過我小心肝，現在竟然還要打我，我的眼淚委屈地掉下來。

趁著阿媽去壓機井口洗手，我跑進灶房拎起竹籃，放上個大碗，摘下墻上的笊籬，胡亂盛了碗毛豆和花生，飛快推開院子的小門，倉皇離去。幾只母雞在后面撲拉著翅膀亂飛亂叫。

顧不了那么多了！

“妮子，快回來！”隔著院門，阿媽在大聲喊。我不敢停下腳步，碎花帆布鞋沾滿厚厚一坨子泥巴，沉得寸步難行，額頭上全是汗珠子，到了大宋村河邊，我才長噓口氣，撿根干樹枝將泥巴一塊塊刮掉。

田地里到處是一眼望不到邊的棉花，潔白如雪，麻雀吱吱叫著飛過，魚兒們歡快地在水里游來游去，紅蜻蜓在空中低旋，狗尾巴草隨風歌唱，五顏六色的蝴蝶翩翩起舞，要是以往，我定會玩個痛快。小姨家就在這個村，但我不想停留。

洗過臟巴巴的小手，我順著公路右邊走。聽見汽車鳴笛就閉上眼睛，站住不動，等汽車走遠了，我再往前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雙眼紅腫、頭發亂成雞窩般的我終于站在了外婆飯店門口。外婆又驚又喜，一把抱住我問是怎么來的。半句話還沒說出，我就放聲大哭，鼻涕和淚水浸濕了她的大朵海棠花衣裳。

外婆哄著將我放在方凳上，用一塊香香的小手帕替我擦去眼淚，又給我梳了兩個羊角辮，脫下我臟兮兮的碎花布鞋。邊擦邊說，你看看你這小臭腳丫，簡直能熏倒人，擦完進里間去了。旁邊的幾個婆婆都豎起大拇指嘖嘖稱贊，夸我人小膽肥有孝心，大老遠敢一個人送毛豆給外婆。

很快，外婆便端出一碗西紅柿荷包蛋龍須掛面，看著我狼吞虎咽吃完才舒展開眉毛，長嘆口氣，回轉身把毛豆重新煮了，和幾個婆婆一起吃。

不大會兒，看見滿腿子泥漿的阿爸來了，我“嗖”一下躲到外婆身后。外婆笑著說：“不怕，有外婆在。”一向不茍言笑的阿爸蹲下來，笑著伸出雙手要抱我，我躲在外婆身后牢牢抓住她的衣襟，就是不放。

“呀，我們家的妮妮長大了，敢一個人給外公外婆送好吃的，以后叫弟弟向你學習。”阿爸邊說邊向我靠近。

“他沒死嗎？”我從外婆身后探出腦袋小聲問。

“咋會死？”阿爸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我滿肚子委屈，“哇”的一聲又大哭起來。外婆在提籃里裝滿了各種好吃的點心，又用紙包了麻團和油條，對阿爸說，這些都是妮妮的，回去讓她分。

阿爸點點頭，拉住我的小手：“你長大了，帶阿爸回家。”

寬寬的公路上，汽車疾馳而過，我不再閉上眼睛。經過小姨家，我拿出兩個麻團和一些點心給表弟表妹。到了泥濘土路，阿爸背起我，他腿上的泥巴越來越厚。

遠遠的，我看見阿媽抱著弟弟站在村口高高的芝麻地頭，阿爸加快了步伐。

“姐姐回來了，快叫姐姐！”阿媽輕輕搖晃著弟弟的小手說。弟弟鼻梁、額頭上涂著紫色藥水，在阿媽懷里邊手舞足蹈，邊朝我咯咯地笑。

“我的小心肝回來嘍！”阿媽蹲下來，一只手摟住了我。弟弟的口水，流在我的脖子上，濕濕的，熱熱的，癢癢的。

田野里的朵朵白棉花兒，張開了笑臉，喜盈盈看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