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公王

◇文/竹子 圖/段明

明朝初年，大別山深處有座雞公山，雞公山下有個雞窩村，家家養雞。雞窩村雖然雞多，卻只有一只公雞，這只雞是雞窩村的“種雞”，凡被它踩過背的母雞，下的蛋格外大，孵化的小雞格外優良。公雞的主人叫王福順，他喚它為“雞公王”。

這天，雞窩村來了個貨郎，這貨郎還是個雕刻匠，手里有把刻刀，隨手能在竹木上、石塊上雕刻出各種花紋，活靈活現。有人便從家里拿出牛角、玉器、銀鐲，讓貨郎雕刻，雞公王也過來湊熱鬧，邁著大長腿，像在監工。

天漸漸黑了，王福順的雞公王沒有按時回家。王福順出門尋找，找了幾個來回，沒找著雞公王。

王福順氣喘吁吁，大喊大叫：“我的雞公王呢？誰見了我的雞公王？”

這時，鄰居李家聲走了過來。李家聲是單傳，兒媳婦光生女孩，不生男孩，他怕沒有孫子給他傳宗接代，斷了李家的香火，這些日子總東跑西走，求醫問藥，卻總是失望而歸。平日里他總是愁眉苦臉的，今天不知怎么卻主動跟王福順搭腔。

李家聲輕聲說：“福順，今天不是來了個貨郎嗎？你的雞公王早不丟晚不丟，偏偏這個時候丟，八成這貨郎手腳不穩，將雞公王藏在貨郎挑里，拐走了！”

王福順打聽到貨郎住在十里外的郎家莊，就一口氣到了郎家莊，闖進貨郎的家。

貨郎一家十幾口正圍坐在一起吃飯，一陣香味撲鼻而來。王福順大聲吼道：“好啊，偷了我的雞公王，吃得好香啊！”

貨郎一家都站了起來，個個露出驚訝之色，七嘴八舌地說這雞是自家養的。貨郎心平氣和地說：“你是雞窩村的人，丟了雞？不錯，我今天是去了雞窩村，但沒偷你的雞。今天是殺了雞，但是我自家的雞，與你丟的雞無關。我郎永和每天挑著貨郎挑子，走村串寨的，走得直行得正，從不干偷雞摸狗的事兒！”

王福順鼻子里噴出一股冷氣：“哼，這事兒能有這么巧？我丟了雞，你殺了雞！我的雞公王不同于別的雞，你把殺掉的雞的雞毛給我看看，我要是錯了，你可以扇我耳光！”

郎永和卻搖搖頭說：“我拿不出雞毛。我家后院，直通一條河，我們洗衣洗菜，包括殺雞殺鴨，都在這河里洗凈，那些沒用的腸子、羽毛，全都扔河里漂走了。現在不要說雞毛，就連雞骨頭都讓狗吃進肚子里了！”

王福順惱了：“姓郎的，你這就說不過去了，你說沒吃我家的雞，卻又拿不出證據，這……”他越說越氣，沖上去給了郎永和一個耳光。郎永和一動沒動，他家人卻不干了，上前要跟王福順拼命，都被郎永和攔住了。

王福順還不解氣，拽住郎永和要帶他見官。此時郎家莊的人聞訊過來，勸道：“這位老哥，你丟了雞，永和家吃雞，雖然很巧，但并不能說明被吃掉的雞就是你家的。你現在人也打了，你就是推他去見官，終究是一只雞的事兒，官家又能拿他怎樣？說不定要追究你打人之責啊！”

王福順想想是這個理，頓時泄了氣，放開郎永和，失魂落魄地回到雞窩村。

他走到雞籠邊呆呆地看著一群母雞，不禁黯然神傷。母雞們全都伸長脖子看著他，咯咯地叫著，像是問雞公王為什么一直不回窩。

半夜時分，忽然從院墻外“嘩啦啦”飛過來一只“大鵬鳥”，落在王福順面前，抖了抖毛發，邁著大長腿，氣宇軒昂地走進雞籠。母雞們頓時圍過去，咕咕叫著，好不親熱。

王福順怔怔地看了“大鵬鳥”半天，驚喜地叫了起來：“雞公王！”他伸手去撫弄雞公王，喃喃說道：“雞公王回來了，真的回來了！是我弄錯了，不是那個貨郎偷去的，貨郎吃的是他自家的雞！”

王福順將雞公王抱在懷里，從雞喙開始撫摸，一直摸到雞爪，忽然愣住了。他摸到雞公王爪上扣著個環，是個玉扳指。

雞公王回來了，還帶回來個扳指，一家人都湊了過來，擦掉玉扳指上面的泥土。這扳指如凝脂一般，在燭火映照下發出光澤。大家猜測，雞公王失蹤這兩天，難道是在哪兒發現了這寶貝，刨了大半天，弄到這寶貝后才跑回來。若是這樣的話，這只雞就真是只神雞了。

當然這種可能性不大，也許是雞公王跑到什么地方，刨食時刨到了扳指，腳被套住了。可是雞公王怎么耽擱這么長時間？它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王福順對家人說：“這扳指肯定是個寶貝，我王家雖然清苦，卻從不占別人便宜。這要是無主之寶，我王家也不能要；如果是有主之寶，更要物歸原主。”正說著，忽然有人敲門。王福順便起身開門，一看，李家聲站在門外。

李家聲見到王福順，雙膝一彎跪倒在地。王福順嚇了一跳，連忙扶起李家聲說：“李老哥，你這是為何？”

李家聲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王老哥啊，我對不住你啊，是我鬼迷心竅！可是我也沒有辦法啊！現在只希望你把那個扳指物歸原主，你要怎么責罰我都可以！”

王福順連忙說：“李老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兒？你慢慢說！”

李家聲緩緩地說了起來：“是這樣，我的兒媳婦一直不生男孩，眼看我李家就要斷子絕孫，我著急啊！我聽人說，吃了雞公王的肉，女人可以懷上男孩。此時貨郎來到雞窩村，我靈機一動，趁人們圍住貨郎之機，將雞公王逮住了，關在家中，然后嫁禍貨郎。”

王福順生氣地問道：“那么你現在是良心發現了，過來跟我說清事實？”

李家聲說：“今晚我見你從郎家莊回來，認定是貨郎偷殺了雞公王，便將雞公王逮出來，準備殺了給我兒媳燉湯喝。不想，我一不注意，雞公王掙脫了。我們全家一起捉它，它在我家到處奔跑，一下子踩翻了儲物柜，不偏不倚踩在玉扳指上，扳指牢牢地套到雞公王的爪子上，雞公王帶著扳指，跑回了你家。我們一家人愣了半天，最后決定上你家，說清原委，討回這枚祖傳的玉扳指。”

王福順十分惱怒，吼道：“原來如此！”

他看著可憐兮兮的李家聲，想想畢竟雞公王完好無損地回來了，便又說：“扳指我給你，但你得與我一起去郎家莊賠罪才行！”

李家聲跟著王福順連夜來到郎家莊。郎永和見王福順又來了，還帶了個“幫手”，大吃一驚。只聽王福順遠遠地說：“郎老哥，我的雞公王不是你偷的……”

李家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停地叫道：“這事兒因我而起，郎老哥受委屈了，只管懲罰我好了！”

郎永和半天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忙一把抓住李家聲，顫聲說道：“李老哥，那是什么玉扳指，讓我看一眼可好？”

李家聲拿出那個扳指，低聲說道：“這是我祖上傳下來的傳家寶，祖上代代相傳，因而格外珍惜。”

郎永和將玉扳指顛過來倒過去看了半晌，然后一把抓住李家聲的雙手說：“咱們是一家人啊！”原來，郎永和祖上是前朝武將，有一對玉扳指，后來打了敗仗，被滿門抄斬，兩個兒子連夜脫逃，分別拿走一枚玉扳指，作為以后相認之物。為了不被抓到，他們都改了姓，一個姓郎，一個姓李。郎永和賣貨的時候不忘雕刻，正是為了找到這一同宗支脈。

事情說開，三人就親熱多了，擺下酒開懷暢飲，不覺東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