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嘵潔
張瑞璣(1872-1928),字衡玉,自稱老衡,晚號窟野人,山西趙城(現洪洞趙城)人,文學家、藏書家、詩人。張瑞璣經萬清末民初陜西、山西歷史進程中的許多事件,是清末陜西地方新政的實施者,山、陜辛亥元勛,曾擔任過國會議員,并南下護去,對清末民初的政局產生過一定影響。
1894年,張瑞璣中舉,同榜還有如今學界關注較多的劉大鵬,以及在清末民初山西有相當影響的馮濟川、田應璜、吳庚等。1903年,他又取得進士出身,同榜進士中政界、文化界較為著名的有葉景葵、甘鵬云、郭則法等,山西同鄉則有常麟書、解榮輅、吳庚等人。自1906年起,張瑞嘰外放陜西為官,歷任韓城、興平、長安、臨潼、咸寧等地知縣,每到一處,張瑞璣皆大力興辦學堂、辦報紙,以開啟民智。
推動新式教育。1906年,張瑞璣甫任韓城縣令,即向當局呈上《辦理各小學堂及勸學所師范傳習所稟》,為切實提高當地乜的教育水平,推出多種措施,如修葺擴充學生學習室,建造操場,增加經費,優化師資隊伍,并設立師范傳習所,為鄉村小學堂培養所需的師資等等。在興辦學堂過程中,因天主教教民拒絕繳納相關費用,招致鄉民的不滿,張瑞璣一面安撫普通鄉民,一面與天主教會反復進行協調,將民教沖突消弭于未然。新式學堂沒有合適的教科書,張瑞璣便主持編寫了《韓城縣鄉土志》,內容分為歷史、地理、格致三冊,以科目體形式編排。
興平縣新官上任,慣例是要先到各廟祭禮,且縣署中供奉有“大仙”,傳言縣令“朔望必祭,祭必敬,不敬將降殃”。張瑞璣對該傳統極為不屑,直斥百姓之愚昧乃官員的不當垂范所致,誓要“舉天下淫祀之祠宇、香火之社會、禁勒之符咒,火其廬,奪其產,逐其人,焚其書,引吾民于光明正大之域,破其迷而醒其夢”。
此外,張瑞璣在地方上辦過多種報紙。1906年,他在韓城與賈樂天、薛儉創辦陜西較早的縣級白話報紙——《龍門報》,很受讀者歡迎。1908年,張瑞璣調任興平,與尹昌齡、郭希仁等創立《聲鐸公社質言》,目的仍是開啟民智。1909年,與張深如、南南軒等人創辦了《興平報》,1910年調任長安后,《興平報》更名《興平星期報》繼續出版,暗中抨擊清政府的腐敗,宣傳革命思想。1911年3月,與郭希仁合創《暾社學譚》,并為之作發刊詞,欲通過探究中外哲學,喚醒沉睡之國民。
身為地方官員,張瑞璣對清廷的腐敗無能逐漸變得很是失望,他曾這樣抨擊當時的新政,“籌自治,籌立憲,其利未形害先見。朝剝脂兮暮削膏,民雖不死何將逃。朝廷日日言清理,未清未理已見底”。張瑞璣還曾毫不避諱地接觸清廷要發配新疆的士人溫世霖,兩人接觸中,張氏自稱維新黨,并拍案直言“非大革命不可”,得到溫氏盛贊,“此老有骨氣,有肝膽,且有國家思想”。與此同時,張瑞璣對國內日漸興起的革命運動頗為同情,在陜的同盟會員郭希仁、景梅九、曹寅侯、南南軒、胡景翼等常至其衙署活動。
1911年10月,陜西辛亥革命爆發,張瑞璣迅即參與其間,革命黨人最初設立的民政部門即在其咸寧衙署,張氏負責掌管陜西銓敘部以及財政部,后被推為“全秦民政長及顧問院長”。1912年,張瑞璣回到山西,任山西省都督府財政司長,管理晉省財政共七月,后被任命為山西省民政長,因與前民政長交好,辭未受職。中華民國參眾兩院成立后,張瑞璣當選為臨時參議院議員,屬宋教仁領導的國民黨系,被時人譽為“國民黨巨子”。
張瑞璣骨子里還有一股俠氣,不畏強權。1911年10月,山西、陜西兩省爆發革命。當時袁世凱在與南方起義各省議和,卻不想承認秦晉兩省為起義省份,稱秦晉為匪區,下令剿匪,致使秦晉兩地民不聊生。張瑞璣兩次致書袁世凱,痛斥其所派至兩省“剿匪”的軍隊“為害百倍于土匪”“淫殺焚掠,所過成墟”。
1912年1月,盧永祥奉袁世凱之命攻入山西,所屬部隊軍紀極差,燒殺劫掠無惡不作。張瑞璣又投書盧永祥,痛斥其部屬的罪惡:“破扉而人,劫掠一空……不余一家,不遺一縷”。張瑞璣還率領鄉人鑄出“盧永祥”的跪像一座,欲使盧永祥受后人唾罵。1912年,在袁世凱的要挾下,清廷退位,孫中山也決定妥協,將臨時大總統之位讓于袁氏。張瑞璣認為此舉很不妥,再次致書袁世凱,稱大總統理應選舉產生,而不能私人轉讓,并指斥袁氏部下之惡行“淫掠焚殺,甚于流寇”,而袁本人“不自量,顏而居上座”。1915年,袁世凱稱帝,張瑞璣極為憤怒,撰文譴責袁氏“一舉已失天下心,壽春之謀智何短”,并對袁氏復辟引起的戰亂很是擔憂:“玉篆金符眷一身,似聞水火拯吾民。”
然而,面對國內紛爭,在處理地方勢力割據問題上,張瑞璣并不一味拘泥于黨見。例如,在民初山西政局中,張瑞璣通常被認為是晉南派,但他本人從未公開反對過晉北派的閻錫山。這體現在1922年張瑞璣為溫壽泉(辛亥革命后山西省副都督)之父所作墓志銘中,張瑞璣很認同溫父建議溫壽泉解兵權,放棄與閻錫山相爭的做法:“共和告成,起義諸將領擁兵自衛……太公復遺書戒之日:龍蛇紛拿,大陸將沉,吾愿汝抱道自守,不愿汝與中原豪杰爭功名也。十年以來禍亂相循不已,綰兵符者據地稱雄,各舉一方生命財產,以供其跋扈恣睢之用……顧頑健不悟者尚思大張其焰,聞太公之風能無恧然無愧乎。”
此外,張瑞璣戒殺恤民的觀念也很牢固。這不僅體現在1917年張氏為陜西督軍陳樹藩之父所作的賀壽詩文中:“嗚呼,國事之危,人心之妄……天下之亂權利誤之也,不爭權利則亂定矣……舉當時所謂豪杰志士者,俱掃除其馳騖權利之私念,而以公相見,則道德法律之真將大著于天下而爭熄矣。爭熄則民安,民安則國治。”還體現在他與郭希仁的來往書信中,“人人有盜賊思想(性質),人人有帝王思想,我一片熱腸如冰冷矣……”即便如此,他決意歸隱后也期望郭氏可以勸阻陳樹藩以民為先:“請告柏森老弟,既騎虎不下,三秦生命視為安危,勿與此輩人負氣,稍為通融未嘗不可,為地方計,非自為計也。”很明顯,在軍閥與政客皆欲爭權奪利的時代背景下,張瑞璣已意識到自己的政治理念注定難以實現,因此,他才會在佛理中尋求解脫,期望“借此翻閱佛經,一掃俗障”。
張瑞璣的地方治理理念源于其所接受傳統儒家教育,以及他少年時的經歷。自小聰慧的張瑞璣備受鄉鄰關注,開蒙讀書后更是“下筆頃刻數百言,多奇語。邑老宿皆驚異之,自以為不及也”。同時,張氏的家境也讓他知曉貧困人家的艱苦。張氏祖上“世居趙城西門,業儒而窮者數世矣”,至張瑞璣父燦公時,家境拮據,家庭收入主要源于教書的薪金,“資惰脯養家”,然而張瑞璣十七歲時,其父歿,家益落,家貧以致年底債主上門催債時無以為質,其弟被逼“向富賈貸錢十五緡,勒重息并質產書卷,歸而泣”。作為“書香門第”,被迫抵押書卷以維系生活,張氏兄弟幾人的痛苦可想而知,但也正是因為年少時體會過貧困人家的艱苦,張瑞璣才深感普通百姓生活不易。此外,張瑞璣經常閱讀有關歷代名臣的書籍,如《宋名臣言行錄》《續宋名臣言行錄》《岑襄勤公奏稿》《玉坡奏議》《孫嘉淦奏疏》《歷代名臣言行錄》等等,從中可以看出,張氏很重視士人慷慨直諫的氣節以及地方的吏治民生,并將之作為追求的目標。
從張瑞璣對啟發民智、開通風氣的關注中可以看出,張瑞璣在清末任官時,已經接受了啟蒙新思想,并逐漸認同革命。除此之外,他攻擊盧永祥為禍地方、給盧鑄造鐵像、譏諷袁世凱以及溫父墓志銘中對溫父說法的認同和推崇,體現出張瑞璣對民生和社會秩序的關注,對軍匪為禍地方的厭恨至極。在張瑞璣的觀念中,地方治安無論在何時都至為重要,政局混亂以及民不聊生是他不愿意看到的。因此,張瑞璣的一生都在追求并踐行以地方秩序為先的政治理念。然而,在民初軍閥混戰、地方勢力割據的政治生態下,各方勢力不可能為了社會秩序的穩定放棄爭奪地盤,張瑞璣的個人政治理念注定難以實現。這也使得張瑞璣心灰意冷回鄉歸隱,抑郁憤懣之下以酒為命,最終咳血而亡。
綜上所述,張瑞璣既受到傳統儒家民本主義的深刻影響,也有處于時代轉折中各種思想風云際會的復雜作用。與身處底層的士人劉大鵬不同,作為一名具備一定政治地位的中層人物,張瑞璣擁有運用自身資源來踐行其地方治理理念的機遇和實力,在清末新政、辛亥革命中發揮著積極作用。但是與所有身處時代轉折期的士人一樣,他亦時時感受到事不可為的無奈與自身影響的局限,此種同與不同不僅是中層人物的重要標識,也成為認識清末民初時代的側面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