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法人》全媒體記者 銀昕
“我們需要消化一下‘雙減’政策,才能想清楚下一步往哪兒走。”7月26日,位于北京市海淀區黃莊附近的一校外機構負責人李麗(化名)對《法人》記者說。
近日,中共中央辦公廳印發《關于進一步減輕義務教育階段學生作業負擔和校外培訓負擔的意見》(以下簡稱“雙減”政策)。意見要求,校外機構不得利用寒暑假、周末及節假日從事學科類培訓。這意味著,今后合法進行學科類培訓的時間只有學期內的平日晚上。
市場上一直存在一種觀點,認為校外培訓機構不應替代校內教育,其應當是校內教育的差異化補充,多做素質類培訓,讓學生在校外時間盡可能多地體驗音樂、美術、體育和科技等科目。有業內人士認為,校外培訓機構應該轉型為類似于少年宮或青少年課外中心的角色,與公立學校密切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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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功正道武道教育跆拳道館北京大學校區主要從事少兒階段的跆拳道培訓,租用北京大學邱德拔體育館三層南、北平臺作為上課場地。7月26日,該校區吳館長告訴記者,素質類教育與學科類教育存在天然差異。在此前監管環境下,素質類教育的市場規模與學科類教育完全不能相比。“首先是生源,我們不可能招來那么多學生。”吳館長說,“學科類教育是強制性的,家長一般不會詢問孩子的意愿,素質類教育則不同,沒有強制性,自然就沒那么多人來學。”
“如果跆拳道課程時間與主科發生沖突,跆拳道一般都是被放棄的那個。”吳館長無奈地說,“沒辦法,中考和高考不考跆拳道,家長和孩子肯定要先補習語、數、英這些主科。”他介紹,其所在校區生源主要是小學五年級以下的學生,五年級以上的,很少在跆拳道這類科目上花費時間。
學科類教育一般有通行課程標準、統一教材、固定考綱和考試范圍,這個領域的課程能大規模可復制地快速擴張;素質類教育則不同,首先是科目分散化。音樂、體育、美術三個大類里有眾多小項,難以讓每個細分科目分配到足夠生源。“一個跆拳道能分到多少生源?有些孩子興趣也不固定,一會兒學這個、一會兒學那個,續班率不能保證,而校外機構對續班率和滿班率兩個指標又是極其看重的。”吳館長說,素質類培訓難以形成統一的課程標準和所謂的考試大綱,每個老師都有不同的教學方式,標準化程度低,可復制性低,導致行業無法快速復制和擴張。
成立于1994年的北京巨人學校主要從事素質類教育,最初從事課外吉他培訓,也曾大規模開展素質類教育,但最終看清市場行情,將學科類與素質類課程穩定在了4:1的比例。“素質類培訓分散度太高,一個班就那么幾個學生,當然不如學科類教育的大班賺錢。”北京巨人學校公關總監王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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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否認的是,盡管素質類培訓不如學科類教育賺錢,但一些“不差錢”的機構在加緊布局學科類培訓的同時,也沒有放棄素質類教育板塊。
從事少兒滑雪培訓的魔法滑雪學院(以下簡稱“魔法學校”)創始人張巖告訴記者,新東方和好未來兩家在境外上市的教育企業曾經找到魔法學校尋求合作。“對方提出以投資形式入股魔法學校,但我沒有接受。我不想把教育做成一門生意,他們一旦入股,將來如果學生利益和股東利益之間發生沖突,沒有辦法協調。”張巖認為,無論學科類教育還是素質類教育,都不應與資本有過多綁定,一旦被資本綁定,在股東利益與學生利益之間,肯定無法做到平衡。“資本一旦入局,就會在滿班率、續班率等指標上作出嚴格要求。但這樣做,很難有足夠的時間打磨課程。”張巖說。
學科類教育機構還有另一種對素質類培訓機構的“騷擾”方式。張巖告訴記者,魔法學校每年冬天都會舉辦面向少兒的滑雪培訓冬令營,一些學科類校外機構會找上門來,問能否讓孩子白天滑雪,晚上補習語、數、英?被“雷”到了的張巖隨即表示,滑雪運動很消耗體能,孩子的精力有限,如果白天高強度運動后,晚上再補習主科,注意力無法集中,從而拒絕了對方的合作請求。張巖說,機構突發奇想“見縫插針”,是因為不少家長存在這種訴求,不希望孩子因為素質類培訓耽誤了主科學習。但是,這樣的學習安排,顯然違背了青少年的成長規律。
就在分析人士認為K12學科類教育要“涼涼”,素質類培訓即將迎來春天之時,記者在走訪中發現,“雙減”政策對學科類校外機構的影響,同樣也施加在了素質類校外機構身上。
位于北京海淀黃莊附近的卓逸跆拳道館,自從教育部推行“課后服務計劃”,學生在校時間延長,校外機構可開班時長縮短了,卓逸跆拳道的課程安排不得不進行調整。
“以前孩子放學早,我們可以在下午4點開一個班,下午5點40再開一個班,也不會耽誤孩子回家寫作業。但實行'課后服務計劃'后,孩子在校時間延長了。這樣一來,我們只能在晚上6點開一個班,課時由此減少了很多。學生不能接受晚9點多才下課,因為還要回家寫作業。”卓逸跆拳道海淀館劉館長對記者說,素質類和學科類校外機構之間的競爭,實質上是對學生不在校時間的競爭。課后服務制度推行后,學生不在校時間縮短,能開課的時間變少了,對誰都沒有好處。“盡管課后服務制度是自愿原則的,但我們不知道附近的學校具體推行時是否會變成強制原則。即便是自愿,我們也不知道有多少孩子會選擇不參加。”劉館長說。
對于“雙減”政策對素質類校外機構來說是“一股春風”的說法,其實有些“想當然”。意見明確規定,現有學科類培訓機構統一登記為非營利性機構。所謂“非營利機構”,即不可對股東分紅,所得利潤只能用于進一步擴大辦學規模,而不能被股東拿走。也就是說,市場上的現存學科類校外機構轉型素質類培訓后,如果無法改變“學科類校外機構”的身份,即便在素質類培訓中賺到再多錢,也無法分紅。由此可見,對以賺錢為第一目標的資本來說,還有多大興趣愿意停留在教培行業中,這值得懷疑。
對此,張巖表示,校外機構應該把自己定位為類似于少年宮或青少年課外中心的角色,與公立學校的合作必須密切。“如果公立學校沒有足夠的老師,我們可以派老師,如果公立學校沒有合適的場地,我們可以提供場地,這才是校外機構的最佳出路。”
目前,素質類校外機構的最大成本不是人力成本,也不是場地成本,而是營銷成本,即獲客成本。“既然公立學校里有這么多潛在用戶,我們不如把自己變成少年宮,成為公立學校的補充,這樣一來,獲客成本也就降低了。”張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