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法人》全媒體記者 銀昕
2020年9月1日,廣東省深圳市人大常委會辦公廳在其官網公布《深圳經濟特區個人破產條例》(以下簡稱“深圳條例”)全文,至此,中國首部關于個人破產的法規誕生,打破了個人破產領域的立法空白。自2021年3月1日深圳條例在深圳正式實施以來,截至7月16日,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破產法庭已收到個人破產申請615宗。
7月19日,深圳中院審結全國“個人破產”首案。拿到深圳中院送達的個人破產重整申請民事裁定書,當事人梁某頓時松了一口氣,“今后將努力工作掙錢并節流,如期還債”。至此,深圳在探索個人破產領域邁出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一步。
梁某是一名80后產品結構工程師,擁有兩項專利(1項外觀設計和1項實用新型專利)。2018年6月,梁某看好了深圳的創業環境,在家人和朋友的鼓勵下,開發銷售具有創新專利的藍牙耳機產品。
然而事與愿違。2019年,因客戶資源以及新冠疫情的雙重影響,加上不懂市場運營,又因借貸、墊資模式推高資本使用成本,導致資金枯竭,最終無法清償借款,陷入債務困境。
“最糟糕的時候,一天接到幾十通催債電話,精神壓力巨大。”創業失敗的梁某馬上找了一份工作,掙錢還債,老婆也把收入拿了出來,但杯水車薪。絕望之時,梁某得知深圳于2021年3月1日起實施個人破產條例,于是在3月10日向深圳中院申請個人破產重整。
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破產法庭庭長曹啟選認為,“本案當事人可以說是‘誠實而不幸’創業者的典型代表”。
首先,梁某所借債務均用來創業;其次,他及配偶名下均無房產,一家5口人租房住,本人工作努力,在申報財產時非常配合,經核實沒有隱瞞,同時還債意愿非常強。
該案管理人負責人、廣東經天律師事務所律師杜艷芝說:“我們多次上門調查,一一核實其夫妻二人的銀行流水、房屋租賃合同、兩個小孩學雜費單據等,確認梁某皆如實申報財產。”經過調查,最終確定了梁某每月的還債數額。
最終,該案債權人與債務人達成協議:截至破產申請提出之日,債務總額約為75萬元,梁某夫妻收入都納入共同清償,3年還清欠所有債權人的本金約50萬元。其間,按照深圳最低生活標準,豁免部分財產保障梁某一家5口人(含兩名在校學生)的基本生活。經測算,該案10家債權人的債權受償率平均為88.73%,本金100%清償。對此方案,超九成以上債權人投出贊成票。
該案債權人之一的平安銀行信用卡中心法律合規部經理陳瑞瑛說:“經過該行調查,申請人申報材料完備,且客觀真實,本人償債意愿積極,且能100%償還本金,符合‘誠實而不幸’這一立法特征。”
“首案較好地兼顧了債權人與債務人的利益,不僅及時高效地清理債務,有利于深圳金融機制良好運行,同時保護了創新創業者,讓‘最后一根稻草’壓不下來。”曹啟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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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個人破產立法已醞釀多年,但至今才有正式法規落地,雖然只是深圳地方性法規,于全國卻有極大的參考意義。
據不完全統計,算上個人破產條例,深圳共制定了超過235項地方法規,是全國立法最多的城市。
個人破產制度在深圳先行有很強的市場經濟因素和經濟特區因素。有統計顯示,截至2020年1月底,在深圳登記設立的商事主體已達329.8萬戶,其中個體工商戶123.6萬戶,占比37.5%。個人破產制度在我國長期缺位,這部分市場主體一旦遭遇危機,就會陷入無限債務責任,而不能像企業那樣申請破產。
“自我雇傭”經濟越發達的地區,對個人破產制度的需求就越強烈,對個人破產制度先行先試,在科技創新氛圍濃厚的深圳參與“雙創”的個人創業者就少了一層顧慮。
我國至今只有企業破產制度,沒有個人破產制度。在北京京師(鄭州)律師事務所張冬冬律師看來,這與我國的社會文化和現實國情有關,“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的觀念已經深入人心。“在企業破產層面,股東濫用法人獨立地位的現象就比比皆是,如果建立個人破產制度,自然人濫用該制度申請個人破產就不可避免,甚至會泛濫,正是考慮到以上兩點,立法機關才決定暫時不建立個人破產制度。”張冬冬說。
追本溯源,自我雇傭者在經營層面的法理依據與公司的法理依據截然不同。公司是由自然人出資成立的法人,它的財產是有限的,對外以其有限財產承擔有限責任,這是法人制度的根基;但就自然人而言,其財產處于相對無限狀態,自然人如果借了錢還不上,他可以找親戚朋友借錢還債,等自己掙到了錢再還給親戚朋友,直到債務償清為止。在個人破產制度空缺的情況下,債權人在法理上可以追一輩子。“沒有個人破產制度,意味著個人的債務危機必將轉嫁到親友等其他家庭,甚至轉入高利貸和地下錢莊等非法場所中,對社會的危害是極大的。”張冬冬說。
深圳條例的實施,將使這一情況得以改變。
深圳條例規定,在深圳經濟特區居住,且參加深圳社會保險連續滿三年的自然人,因生產經營、生活消費導致喪失清償債務能力或者資產不足以清償全部債務的,可以申請破產清算、重整或者和解;同時規定,單獨或者共同對債務人持有50萬元以上到期債權的債權人,也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請對債務人進行破產清算,即債務人和債權人均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請破產清算。
深圳條例對個人破產者設置了三年考察期,在此期間對進入破產程序的債務人進行相關行為限制,債務人在消費額度、職業資格和借貸額度方面被限制,以此來考察債務人是否真的“經濟拮據”“資不抵債”。
深圳市人大法工委主任劉曙光說:“只有誠實守信的債務人,在不幸陷入債務危機時,才能獲得個人破產制度的保護。這是個人破產立法要梳理的基本價值導向。‘誠實而不幸’的人,是個人破產制度保護和救濟的對象。”
哪些人能算作“誠實而不幸”的人呢?北京中聞律師事務所趙虎律師說:“‘誠實’‘不幸’都不是法學詞匯,這兩個詞背后的延展和包含的意義過于廣泛。”
“這兩個詞只是深圳地方立法機構的立法邏輯和理念,一旦涉及對誠實和不幸的判定,可能要根據個人的信用記錄以及相關個案來確定。”趙虎對《法人》記者說。
另一個關鍵問題是,個人破產立法針對的是陷入債務危機的自然人,而不是法人。以小黃車ofo為例,如今在城市中已經難覓其蹤影,有消息稱ofo背后的北京拜克洛克科技有限公司已經拖欠了超過10億元的用戶押金,并且被各路供應商追債,創始人戴威本人也收到多條消費限制令。
根據消費限制令,戴威不得在星級以上賓館、酒店夜總會、高爾夫球場等場所進行高消費,不得購買不動產或者新建、擴建的高檔裝修房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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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冬冬告訴記者,戴威是有限責任公司的創始人,嚴格來說不能算“誠實而不幸”的人,充其量只能說他創辦的公司“誠實而不幸”,不滿足申請個人破產的條件。
但有一點值得注意,條例在三年考察期期間的消費、職業資格申請和借貸行為的限制,部分參照了最高法對失信人的行為限制,包括高鐵不得乘坐一等座、火車不得乘坐軟臥、飛機不得乘坐頭等艙和商務艙等,但有一點新意在于,對失信人的行為限制是“無期徒刑”,直至其將債務償清或者與債權人達成和解,而個人破產條例是“有期徒刑”,以三年為期。
趙虎認為,當前債權人與債務人的主要矛盾并不是保護債務人,而是保護債權人的利益,“要設計防范惡意欠賬的‘老賴’胡作非為”。
對于精確打擊“老賴”,深圳條例設置了四道關卡:首先建立個人破產登記制度,要求債務人如實申報財產,包括其配偶、未成年子女以及其他共同生活的近親屬名下的財產,并依法向社會公開;第二關,即便法院審查時未發現欺騙行為,已經受理但尚未宣告破產時,發現申請人有前述欺詐情形,也將駁回申請;再次,上兩個關卡都被“蒙混過關”后,債權人或者其他利害關系人在任何時候發現債務人通過欺詐手段獲得免除未清償債務的,均可申請法院撤銷免除未清償債務的裁定;最后一關,債務人有“拒不配合調查,提供虛假資料,故意隱匿轉移財產或者財產權益”等七種行為,法院將予以訓誡、拘傳、罰款或者拘留,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值得注意的是,深圳條例是深圳經濟特區的地方性法規,在全國其他地區并不適用,這就牽涉到多地區管轄的問題。以交通出行的限制為例,債務人只在深圳被限制乘坐高鐵一等座和火車軟臥,一出深圳便不受深圳條例的控制,債務人完全可以先委屈一下自己,乘坐高鐵二等座離開深圳,然后在其他城市高消費。
對“出了深圳還能否限制其行為”的問題,劉曙光在解讀會上坦言,案件跨區域受理和對失權行為的跨區域監督的確有困難,“只能盡力而為”。“在全國沒有條件一起推動‘個人破產制度’時,總要有地方先行先試,而不能等全國信用體系全部建立后再來推動。”
張冬冬則認為,如果申請個人破產的自然人能夠在深圳以外的城市進行高消費,說明這個人并非真正意義上的“誠實而不幸”,那深圳執法機關或司法機關完全有理由以此為據取消該自然人的個人破產保護待遇。“除試點城市外,中國大陸地區應當盡快建立和完善個人破產制度,才能與深圳特區的個人破產制度接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