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佳慧
隨著臺灣于1988年政治解嚴,社會政治經濟大環境逐漸寬松,臺灣當代建筑師開始從多元價值、本土意識、去中心主義、可持續發展等諸多方面表現出對自然和社會雙重關懷的價值取向,而黃聲遠便是其中的佼佼者[1]。
黃聲遠于1994年從美國回臺后,選擇扎根一度被當作窮鄉僻壤代名詞的“后山”宜蘭,二十多年來堅持只設計宜蘭當地的建筑,采取一種與時間做朋友的在地實踐方式,認真經營本土化建筑,其作品也因此獲得諸多關注[2-3]。
在黃聲遠建筑團隊已完成的眾多公共建筑作品中,“社會福利機構”類建筑占有相當大的比例,諸如宜蘭縣社會福利大樓、礁溪竹林養護院、大洲宜蘭教養院、大隱圣嘉民啟智中心暨老人安養院等。針對這類專門用作收容遠離社會常態和生活模式的社會邊緣弱勢群體(老人、智能障礙者等)的居所,黃聲遠建筑團隊區別于一般社會福利機構的“機構化”生硬形象和維持機構高效運作的空間設計,堅持一種“去機構化”的反省企圖,來持續彌補這類邊緣人群遠離生活常態的情感裂痕。這使得黃聲遠的建筑作品表現出一種與眾不同的建筑性格。
宜蘭縣社會福利大樓作為黃聲遠回臺在宜蘭從業完成的第一個社會福利機構類建筑作品,是為婦女、兒童、青少年、老人、身心障礙者及勞工六大社會群體提供服務之用。在其建筑形態上,大量可見鋼材、洗石子、清水混凝土反梁折板、清水磚墻、木質地板及扶手等多元建筑材料的構筑形態特質,鋼構搭建、雨淋板墻等特意模擬日常生活中違章搭建建筑的有機增衍形式,來自于聚落環境中的紅磚屋建筑元素、借以表現與鄰近聚落及巷弄間錯落有致的環境意象相呼應的間或出挑的紅磚單元體塊(圖1),以及因應宜蘭多雨氣候的深出檐平板(圖2)[4-5]……這些建筑形態上的構筑表現,使得宜蘭社福大樓融合于基地所在的多元構筑環境中,在表達對建筑基地既有涵構尊重的同時,也開啟了黃聲遠設計社會福利類建筑時“去機構化”的獨特視角。

圖1 宜蘭社會福利大樓南側立面出挑紅磚體量

圖2 宜蘭社會福利大樓的深出檐平板
礁溪竹林養護院是位于宜蘭縣礁溪鄉的私立社會福利安養機構,主要為65歲以上行動不便、癡呆或患慢性病無人照顧的老年人提供保健與生活安養。對于養護院里的老人“離開兒女、離開老家”的現實狀態,黃聲遠希望在滿足老人照料功能的同時,兼顧老人對“家”的心理歸屬補償。在建筑形態上,竹林安養院融合基地所在區位的自然田園視野,并廣泛利用頗具地方感特質的建筑材料,構筑出層層疊疊、大片通透開窗的有別于一般安養空間機構化形象的有機建筑形態[6]。
借由安養寢室單元錯落的組群設置,以及建筑體量上的斜屋頂形態,強化安居之“家”的建筑意象(圖3);寢室單元外的室內活動室設置大面落地窗,一方面可引進夜間西風,一方面有利于開闊視野(圖4);在反梁樓板構建的戶外陽臺上,栽種綠植以延續遠方田野景觀;層層向北退縮的建筑體塊處理,除了考慮減弱對南向臨街入口壓迫感,也在于呼應基地遠方五旗峰層疊的山巒背景。每當夜幕降臨,燈火點點而又漸層升高的建筑體塊在四處蔓爬的植被襯托下,遠觀如同一座“山城”的聚落景象(圖5)……這些為延續基地環境內外的有機感,而有效消減一般機構化建筑單調、呆板形象的措施,展現了黃聲遠對安養者仍為“有生命現象”的存在個體的重視:“大家通常想象一些體力上比較弱的老人們是需要大量的照顧,結果我們常常忘掉他們真正可貴的是對生活、對未來生命如果有更多的期待,觀看到各種各式各樣的變化,這才是更重要,這是健康的泉源,就是生命的動力……”[7]。

圖3 礁溪竹林養護院斜屋頂住宅單元外觀

圖4 礁溪竹林養護院西立面大面開窗

圖5 礁溪竹林養護院層疊起伏的有機山城意象
大洲宜蘭教養院位于宜蘭三星鄉大洲地段,收容年滿16歲智障者并借由生活自理訓練、簡易職業訓練加強其適應社會的能力,以便于未來回歸社會。該項目基地周圍是大片水田,為融合于四周一望無際的田野地景中,院區內建筑群大體上以雙層樓的低矮體量為主,同時,黃聲遠從地景中擷取創作靈感,以大面“L”型洗石子仿雨板墻及斜屋頂,以及由內而外、宛如地層紋理剖露的卵石砌墻面,配合樓梯的設置,提供給使用者在行進中體驗不同觸感的機會,搭配凹凸方盒的建筑形式,共同組構出民居環境中常見的多重材質與構筑方式并存的有機感[8]。這種企圖以聚落熟悉場景模擬出反機構化的建筑形象,延續了竹林養護院以來一貫強調的“生命”平等尊重理念,并作為教養院院生“背井離鄉、深處異地”的心理補償。
綜上,黃聲遠所努力的并不在于表達一幢建筑物樣貌所呈現的表層意義而已,而是一種反機制化、不斷于既定規范中尋求突破的建筑反省企圖,從而使社會福利機構得以不再強調自己的標簽形象,改以大環境上充滿“人味”的意象為設計考量,打破“被管理者”的思維定勢[9]。
宜蘭社會福利大樓,黃聲遠不僅在建筑形態上消解了機構化的空間形象,在需同時容納多元社會群體活動的空間設計上,以“ㄇ”字型三合院的中庭來扮演突破傳統機構封閉活動區域、連接各類型空間的角色(圖6)[4]。中庭中安排了大量座椅,為鄰里社區提供閑話家常的休憩地點;中庭還設置了噴泉戲水池,吸引孩童結伴到此嬉戲;當中庭舉辦活動時,各樓層廊道轉變為民眾逗留的場所,串聯成參與中庭活動的觀眾席,中庭則轉化成愉悅、親切并連接起所有社會群體活動的戶外公共廣場……仿佛中庭原本就是存在于聚落涵構中的公共生活空間[10-11]。

圖6 宜蘭社會福利大樓平面圖
如果僅為強調監控管理的高效與便捷,竹林養護院大可仿效一般社福機構傳統的空間設計,由傳統的流線處理消除所有視線死角,以純粹單元劃分式的空間區隔限制使用者的活動區域。然而在竹林養護院的空間規劃中,黃聲遠選擇以企圖突破老年人行動上的不便、使高齡生活保持生活上的情感交流喜悅從而維持存在的“尊嚴”作為首要設計目標:在流線組織上,黃聲遠一改傳統安養機構集中流線規劃的方式,刻意拉長人行流線,并在足夠的走道寬度外延伸出許多轉折而成的可供停留的空間,使安養者的生活步調可以不再依循舊式的管理安排、生活交流區域也不再被固定于“病房”中(圖7);通過安養寢室群組錯落設置形成的蜿蜒曲折走道,以及公共活動空間與流線刻意交疊的區域安排,從而模擬安養者仍然生活在往日村落環境中的巷弄場所記憶聯想(圖8);明亮大窗獲得的視覺通透感,使安養者不僅看得到戶外原野與四季的變化,也能感受到曲折巷道與外部不規則、多折線的阡陌水田紋理的呼應(圖9)[12-13]……種種空間安排反映了黃聲遠對于老年生活環境的關懷,試圖使安養者平衡身體狀況受到限制的現實,能夠繼續在院方安排的活動參與和自發的訪友交流中保持“生活”的真實感,從而建構起有人性、有家庭氛圍、活潑明亮的安養氛圍,而有別于一般安養院靜止模式化的空間印象。

圖7 礁溪竹林養護院蜿蜒曲折的走廊及公共空間

圖8 礁溪竹林養護院曲折走道

圖9 礁溪竹林養護院明亮大窗外的阡陌水田紋理
大洲宜蘭教養院則通過“L”型分散設置生活學習區、宿舍區及戶外活動區等三個不同使用功能區塊,從而借由不同屬性各自獨立的空間安排與空間轉換,使教養院院生仍能于局限的院區環境中,感受有如上、下學(班)的生活真實感,以消減院區空間是封閉的以及院生是被隔離于有限區域內的現實。
教養院的生活學習大樓雖在外觀上看似一完整軸向體塊,其實內部空間組織則像是共同存在于大緩坡屋頂下各具特色的小房子,各空間單元依據不同的功能屬性,分別以木作雨淋板墻、混凝土白墻或磚墻等多重風格立面呈現(圖10)。走廊墻面間或退縮并特意安排座椅,模擬出鄉野生活環境中的巷道街景視覺意象,給教養院生以熟悉的空間場景聯想。在宿舍區設計規劃上,黃聲遠設置了七棟不同規模形態的雙層家庭住宿單元,使得每個寢室空間均勻分布于平面四角而具有良好的對外采光和景觀視野。再通過設置一室外雙層大連廊串聯起住宅群組,此連廊寬敞的空間尺度恰好為院生們提供了一個不受天氣影響的活動場地[8]。

圖10 宜蘭教養院的多重風格立面
經由上述對黃聲遠社會福利機構類建筑作品“去機構化”的建筑形態意涵及“去機構化”的生活場景重現兩個層面的觀察探討,我們可以看到黃聲遠對于為社會邊緣弱勢群體服務的社會福利機構類建筑設計,強調了“人”的存在價值不應受肉體殘缺等局限而減少交流情感與體驗空間的權利,能夠善意地持續關注“生命”的存在感,而不是以監控效率為首要目標,也不是將人視為可簡單符碼化、層級化、紀律化的存在[14]。黃聲遠嘗試借由建筑的經營考量去突破一般社會福利機構模式化、機構化的生硬形象,真正由人際互動出發思考空間安排,形塑出有機的、熟悉的、維持人味的、非模式化的生活場景,從而縫合邊緣弱勢群體遠離生活常態的情感裂痕[15]。如若沒有自主的反省企圖,則將呈現截然不同的結果。因此,無論實際成效如何,黃聲遠在建筑思考上主動反省的前瞻性具有十分積極的啟發意義,同時也開啟了建筑師如何主動參與空間發展契機的示范價值。
資料來源:
圖1~2、圖6:黃聲遠.宜蘭西堤社福館+屋橋.建筑師(臺灣版), 2002(3):40-43;
圖3~5、圖7~9:黃聲遠.宜蘭礁溪竹林養護院第一期.建筑師(臺灣版), 1999(6):84-91;
圖10:姜建宇.臺灣當代建筑作品中的地域性設計手法探討——以黃聲遠建筑作品為例[D].臺灣科技大學碩士論文,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