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 知
羅文婧
張 濤
王 竹
根據世界銀行數據顯示,2018年全球老人9.62億,占人口總量12.8%,預計到2050年,老人將增長到19.64億,占人口總量的21%[1]。反觀全球兒童數量,其所占人口總量卻正在逐漸降低,由2000年的30.2%降低到2016年的26.05%,少子老齡化已成為全球性的發展趨勢。為應對養老與育幼壓力,一些發達國家首先出現了“老幼復合”實踐探索。除比較常見的將養老院與幼兒園比鄰而建,以促進老幼共同舉辦活動外,全世界范圍內也衍生出多種“養老與育幼共建”的機構與設施:美國截止2015年已建設500多所“代際學習中心”,共建幼兒園和養老院,提供老人與兒童互動的場所;非血緣多代人共同生活模式“Homeshare”也在日本、歐美等國家涌現[2],日本作為少子老齡化最為嚴重的國家,加之社會資源稀缺,早在20世紀90年代就開始了老幼復合實踐,類型多樣,并日趨成熟。有類似美國做法的“老幼看護中心”(圖1),有在社區小規模多機能設施基礎上新增幼兒看護的“老幼活動中心”[3],也有融合孤兒院、養老院和殘障人士看護等福祉機構、不刻意區分使用者,主張生活正常化的“幼老統合福祉設施”[4](圖2),截止2015年,該設施已在日本28個省普及,共建設1375所[5]。通過追蹤調查,也證實了“老幼復合”對提升資源利用效率、促進使用者身心健康以及人際交往的積極意義。

圖2 老年、幼兒、殘疾人三者復合(行善寺)
(1)我國老幼復合設施業態與建筑類型分析
由于我國與發達國家在人文認知、社會結構、經濟發展水平、人口素質等方面存在差異,國外“老幼復合”經驗在我國實施過程中遭遇了瓶頸。其中最具代表性的類型是南京的鎖金村等開展的“養老院與幼兒園共建”,然而由于缺乏對位的建筑規范與管理策略,幼兒家長普遍對復合建設會帶來的安全隱患表示擔憂。也有養老設施與幼兒園建設在同一個園區或者相鄰建設的形態,僅在特殊日合作活動時產生交集,平日流程獨立,以杭州的藍庭頤老公寓與幼兒園為代表。第三種主要類型是孤兒院與養老設施復合,目前已成為多數福利設施的建設模式,并且以建設在同一園區的不同樓棟為主。
由于人群種類多樣,規模各異,且缺乏具有針對性的建筑規范,在多人群設施合并建設背景下,復合設施建筑也產生了多類空間組織形式(表1)[6]。

表1 現存主要老幼復合空間組織形式與其應用范圍
(2)由于地域環境轉換與社會背景差異,導致國外經驗在中國應用具有不確定性
通過調查,養老機構對復合的評價較為積極,普遍反映老人身心健康得到促進;然而由于兩種機構在管理運營、設施建設等方面存在矛盾,尤其來自幼兒園家長和管理者的反對呼聲,導致這種模式的爭議性。
另一方面,伴隨著我國社會保障體系的完善與變革,加之養老與育幼福利事業在管理運營、土地性質等方面的相似性(表2),多類人群復合福利機構統籌共建的綜合社會福利設施在我國得到推廣:以杭州市為例,截至2008年,兩類以上人群合并建設福利院數量占國辦社會福利院類機構半數以上(不計老人公寓)[7]。

表2 各類設施的管理、運營、建設相關規定
與國外不同,直接導致我國“老幼復合”設施發展的關鍵因素,更來自于社會資源的緊缺。其一,近年來我國城市化的快速發展、城市人口的迅速增長,帶來建設用地的大量增加,大多數城市土地資源,尤其是“后備”建設用地資源稀缺已經成為一個嚴峻的社會問題[8]。在城鎮化背景下,中國城市建設用地日益壯大,且主要來自郊區的農業用地:2006年—2015年,中國年均征用農業用地面積均保持在(1.5×105)hm2以上[9]。由于城市建設用地效率低下、農業用地流失,導致我國處于土地資源粗放利用時期[10],《國家新型城鎮化規劃(2014—2020)》明確指出,十三五”期間國家將嚴格限制城市建設用地的供給[11]。老幼復合模式顯然有助于土地的集約化利用,提高土地資源利用效率。
其二,我國專業的護理與服務隊伍逐年正規化,然而根據2017年統計年鑒數據顯示,專業護理人員人才缺口嚴重:老年人方面,截至2016年底,我國失能、半失能老人超過3700萬人,按照國際1∶3照護標準,我國約需1000萬照護人員,而實際數量不到30萬[12];兒童方面,按照1∶2的護理經驗,所需兒童護理員就需超過3萬名,而截至2014年獲得資格鑒定的孤殘兒童護理員人數尚不到1萬[13],老幼復合無疑是提高專業人員工作效率的一大途徑。
此外,建設成本資源也是促進“老幼復合”發展的一大原因:我國仍缺乏相關數據,根據日本“神埼市脊振町複合施設建検討委員會”的研究,相同建筑面積、功能設置與服務內容下,復合設施與單體設施相比,概算建設費約節省5%左右[14]。“養老與育幼機構共建”,對土地的集約化利用、提升專業人員的照護效率、降低建設成本,乃至整合政府相關職能部門都具有重要意義。
2.3“社會資源利用效率”是綜合社會福利設施建設成敗的關鍵
在社會資源緊缺、人手不足的背景下,我國福利設施合并建設得以發展,從而提升利用效率:民政部早在2008年就印發了《“全國縣(市、區)社會福利中心建設計劃”實施方案》(民發[2008]145號),要求將綜合性福利中心列入公共服務重點工程。近年來,我國各方建設普遍體現出由“注重數量”向“注重品質”的戰略發展趨勢,住建部和發改委共同發布了《綜合社會福利院建設標準》(建標179-2016),2017年6月1日正式實施。十年來我國各地大力興建綜合社會福利設施,浙江地區如余杭社會福利中心、蕭山社會福利中心等。
建設綜合社會福利設施已成為我國長期戰略方針,究其根本,社會資源利用效率才是其建設成敗的關鍵,然而通過調查發現,既有福利設施卻因政策與法規層面、社會與需求層面、以及建筑與設施層面的問題,未能達到社會資源利用率最大化的效果。如何建設綜合福利設施以保證高社會資源利用率是其建設是否成功的關鍵。
《綜合社會福利院建設標準》(建標179-2016)根據十年來的建設經驗,以孤兒和城市特困人員(老年為主)為主要服務對象,對建設規模、規劃布局、面積指標、以及功能用房等方面給予了明確規定,為相關建設提供了依據,也體現了一定的老幼復合特征。然而,十年來伴隨著我國經濟發展水平的進步,福利設施中健康的孤兒、棄兒逐年減少,加之健康兒童較高的收養率,以浙江省為例,兒童福利機構中,孤殘兒童的比例高達95%以上。另一方面,我國近年來養老事業發展迅猛,建設逐漸成熟,老年福利設施正處于“基本保障”向“提升質量”的轉型時刻,日前已放開了主要針對“三無老人”的接收政策,運營模式由公辦放開至公建民營等多種方式,客觀上帶來了老人組成結構的變化,也帶來不同的社會體驗、教育程度和社交行為。
國內建設規范多針對單類人群設立,養老設施建設規范發展相對完善,周燕珉等著于2018年出版的《養老設施建筑設計詳解》以主要面向剛性需求老人提供照料服務的養老設施為主要研究對象,對養老設施建筑的設計思路、方法和要點進行了系統闡述[15]。而目前針對兒童福利設施建筑設計的研究多集中于設施細部,如總平面、康復用房、生活空間等的設計研究。國內專門針對兒童福利設施的唯一規范是2011年施行的《兒童福利院建設標準》[16],其中對建設規模、選址布局、面積指標與功能用房等內容進行限定,具體設計流程還需參考其他,如《無障礙設計規范》等相關類型建筑的設計模式。新型的人群結構帶來新的行為機制,新的空間需求,新的功能架構,舊有建設標準難以支撐當今的建設趨勢,急需完善頂層設計以指導相關建設。
在國外的復合活動與行為機制發展較為完善:國外早在20世紀90年代就已展開了“老幼復合”相關研究,1996年日本學者開始了城市空間中兒童與老人互動內容與場所,及世代差異的研究[17],并逐步發展到對“老幼復合”互動行為,尤其是室外互動內容、類型與效果的調查與評價[18]。2006年日本學者發現良性互動不僅在于活動本身,更在于維系定期頻率的活動關系[19],因此需要賦予老幼合理的活動設施空間載體。日本的老幼復合運營管理同樣形成了體系化的經驗,2006年日本幼老統合研究會編撰的實操手冊《少子高齢化tì安心!幼老統合ケア―“高齢者福祉”と“子育て”PHxiiitíTiケアの実踐と相乗効果》將日本復合實踐分為四大類[20]。
目前,我國綜合社會福利設施中的“老幼復合”活動主導性強、自發性弱,多限于特殊日的集體活動,如節日慶祝、愛心慰問、節目表演等。其一,老幼某些行為的空間使用方式趨同,如教育學習、集中用餐、醫療康復等,這些潛在復合行為未被廣泛推廣;其二,某些互動如強度較高的戶外體育活動對老幼有很強的干擾性和安全隱患,這些適宜于獨立開來的行為卻仍被不斷嘗試,復合邊界不明。老幼互動發生時,簡單地將老幼各自需求疊加并不合適,老幼對空間各自的需求發生了化學變化,產生了降低干擾性、提升趣味性、確保安全、相對的動靜分區、空間融合等新的需求,這些由復合帶來的新型需求函待滿足;且這些需求不但是建設的根本,更是建立健全相關政策制度的依據。
我國學者目前在復合空間領域相關研究多集中于社區層面與細部設計:姚棟認為社區復合養老設施應借鑒國際代際融合與功能復合的經驗,強調多層次、全人群、小規模[21];胡惠琴提出空間復合方式可依據空間功能分為完全共享型、部分共享型,并通過橫向、豎向組織方式進行組合[22];王超越基于行為層次將老幼復合空間的情感化設計分為交通空間功能與情感、空間專有性與復合性、空間無障礙與限制性、臨界點的情感互動等層面[23];在老年日間照料中心與兒童活動空間結合的研究中,劉超提出室內活動空間與餐飲空間可共用,并通過多樣的交通空間帶來活力[24];在舊城區戶外空間中的復合空間設計研究方面,郝思靜提出應針對交通空間、開放空間及宅旁綠地分別進行細化[25];有學者總結復合空間設計方法可分為緊湊集中、強化節點、綜合尺度、虛化界面等形式[26]。綜上所述,相關研究目前尚未形成系統性理論指導,因此在實際使用過程中難以具有針對性進行高效空間利用。
在現存建設實際項目內,綜合社會福利設施老人與兒童除共用園區室外活動場所外,二者機構相對獨立(圖3)。以杭州市A綜合社會福利中心為例,園區以不同類型的使用者為規劃依據,分為三無老人、公建民營老人、孤殘兒童三大分區,設施中存在多種功能、服務、以及空間的重復,如老人與兒童機構均分別設置了餐廳、多功能廳、會議室、消防控制室、醫療康復室等,這些空間使用頻率和特殊活動以及特定時間關系密切,平均使用率較低,空間和設備閑置浪費;從園區建設的角度看,土地也未能最大集約化利用。此外,老幼互動發生時,多數情況一方人群被集體帶到另一方設施空間內,空間屬性不明,功能效益低下,未能達到“社會資源利用率最大化”的目的。

圖3 典型“分棟型”建設綜合福利設施案例
隨著土地資源的不足、護理人手的緊缺以及老齡化的趨勢,國內福利設施具有復合建設的熱潮,國內外涌現大量關于多人群復合理論、實踐與建設層面的研究,在發達國家與我國的一些發達地區中均出現了因地制宜的復合形式。通過本文梳理可以發現,將老人與兒童福利機構統籌共建、建設促進空間設備在養老育幼過程中共享的綜合社會福利設施,有利于社會資源利用率最大化,是我國的長期戰略方針。
然而,目前我國現存機構型福利設施的復合形式多局限于園區層面的合并建設,缺乏更新的頂層規范設計與實踐理論指導,內部老幼復合行為與機制、設施設計體系與方法研究仍屬空白,導致活動參與率、設施利用率、員工周轉率多方面低下的問題。加之缺乏足夠具有針對性的法律法規支持,現有規范與條例較為籠統,導致目前現存案例實踐多停留在純建設層面,無法深入至空間、功能、行為關系互融;相關研究多停留在理論層面的歸納研究與展望,實施存在難度。此外,除了完善設施本身的營建體系外,關于其規范的編制、實施主體也應引起學界重視。因此,期望更多學者同仁通過交叉學科支持,從多角度為此領域提供科學依據和理論平臺,并結合實證為“老幼復合”福利設施的標準制定與空間設計提供理論依據與技術支持,使規劃體系進一步完善。
資料來源:
圖1:幸朋苑官網:https://www.kohoen.jp/childcare/ukima/;
圖2:日本行善寺官網:https://www.jiha.jp/wpweb_other/prize/bs_gyozenji.html;
圖3:福利設施機構提供;
表1~2:課題組整理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