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詩棋趙紀軍
1918年,畢業于美國康乃爾大學建筑系楊錫宗歸國,成立了嶺南近代執業時間最長、業務領域最廣的中國建筑事務所。學界對其建筑設計思想及實踐多有關注,如彭長歆[1]基于設計生涯的時間序列和風格轉型劃分階段,評價歸納其設計思想;黃元炤[2]探討了他從景觀切入建筑的具體實踐與思想演變;薛穎[3]則論證了他“中國固有式”建筑風格的布扎建筑教育淵源。而對其園林實踐的探討主要包括若干相對獨立的個案研究,從中分析設計特點、藝術造型、社會功能,如中央公園[4]、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5-6]、國立中山大學校園[7-8]等。本文擬基于此綜合考察楊錫宗創作的近代廣州園林作品,以期更深入地認識其設計理念的動態演變,剖析設計思想對設計實踐的推動與引導。
中央公園原址為歷代王朝衙門在后園營造的園林,舊稱“萬竹園”。隋朝時始為衙門所特有,至清代成為巡撫衙門[9]。20世紀10年代,孫中山在《建國方略》中對廣州的城市環境建設寄予厚望,提出建設“花園城市”的構想,倡議把清朝官署改建成供民眾休息游樂的廣州中央公園[4]。其時楊錫宗受聘為廣州工務局技士[10],市長孫科與楊錫宗對城建均有專長,又有同鄉之誼,于是邀請他主持中央公園設計[11]。
中央公園占地約9hm2[12]。楊錫宗采用西方古典造園的幾何圖案形式,在公園場地的南北、東西向各設置1條主路,并設12條次路與主路形成方格路網,構成幾何對稱的平面骨架[13](圖1)。楊錫宗沒有響應場地的原有條件,而是對地形進行了大規模調整,填平原有池沼,將影響公園規整構圖的百年古木悉數伐去[14],沿南北中軸線依次設置公園大門、噴水池、音樂亭,形成新的景觀序列。公園大門為四立柱通花鐵門,飾有巴洛克式大渦卷(圖2);噴水池位于南北主要道路交叉點上,是西方古典造園的通常做法;近水池處有白玉石獅,分立中軸兩側,原屬清初平南王尚可喜王府,或因切合公園的空間構圖而成為場地舊址保留下來的為數不多的遺物;音樂亭大致位于公園整體空間的中心,成為視景焦點,另有4組花壇對稱置于音樂亭前后[13]。初建成的公園園地平坦,空間略顯單調,后又在西部空地開鑿水池,并以余泥堆砌假山[15](圖3)。此外,楊錫宗設計了六座噴水池、四尊石像、一座假山,以及大禮堂、古物陳列室、射擊場等園林建筑,雖然噴水池最終僅建成一座,娛樂設施也因一些外部因素未能全部建成,但中央公園仍不失為一座真正的綜合性公園[11]。

圖1 中央公園規劃平面圖

圖2 廣州中央公園南門

圖3 廣州中央公園西側噴水池
作為楊錫宗的第一次園林實踐,中央公園顯示了西方古典造園風格和公共空間模式的深刻影響,突破了傳統園林形式而呈現出共享、開放的特點,反映了他強烈的個人堅持。同時,由于西方古典造園形式與建筑空間秩序的深刻關聯,也能進一步理解楊錫宗基于西方建筑學背景的大刀闊斧的設計實踐,并成為廣州城市園林近代化的最為重要的先導之一。
中央公園于1918年落成,是年廣州市政公所成立,城市新型市政體制由此萌芽[16],并布告“曰設公園,西人稱公園為都市之肺腑,蓋市民藉公園以救濟健康,猶人身藉肺腑以呼吸空氣?!盵17]但楊錫宗在康乃爾習得的“學院派”教育與中國的傳統審美觀存在明顯沖突,中央公園亦曾引起不少爭議。1925年,《廣州民國日報》即發表評論,認為“初建時無景致可賞,無高低之雅,又無大樹遮蔭,更有監獄式圍墻,且無智識游民所到之地不甚潔凈”,但“三年后,綠草如茵,枝繁葉茂,卻成為提供清新空氣的城市肺腑?!盵18]可見,民眾對中央公園有一個從質疑到接納的過程,由對新設計形式的陌生到新環境功能的認可,隨著社會觀念的轉變,楊錫宗的公園理念逐漸顯露出符合社會潮流的時代意義。
中央公園通過豐富的使用功能、規整的空間布局、別致的入口設計,滿足了市民的活動需求,也帶來了城市公共空間的新體驗,成為都市中健康呼吸、感受自然的公共空間,成為廣州開放發展的一處重要的城市標志。同時,中央公園與南側的維新路(現起義路)軸線對位,成為城市后續發展的基點,與南北方向上“越秀公園”、“中山紀念碑”、“中山紀念堂”和“市政合署大樓”一起構成城市尺度的歷史空間序列。中央公園所體現的公園觀對廣州城市公園和開放空間有著近代化意義,在空間領域融入了西方語言與近代民主政治精神的表達。
早在1918年,楊錫宗開始設計七十二烈士方表墓冢、自由鐘墓亭,后續又完成了七十二烈士墓園的主體工程,包括七十二烈士碑、碑亭、紀功坊和四方池等,是近代中國最早的烈士墓園[19]。其中,紀功坊是最為重要的構筑,其上設疊石臺,疊砌144塊紀念石,橫列成崇山之形,是革命熱潮高漲的象征;紀功坊頂端的自由女神一手高舉鐘槌,面對烈士墓碑亭的自由鐘一手持臨時約法,是依法治國的象征[20](圖4)。紀功坊由毛石砌筑,古樸凝重。紀功坊下半段開門洞貫通前后,門洞正面仿西方古典風格,雙柱承接石額和山花。這些基于西洋古典建筑語言的設計塑造了墓園濃重的紀念氛圍。

圖4 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疊石臺
1930年,由于墓園經營者在園內設“黃花別館”,烈士墓一時間成為粵中官員的“游宴之所”,而有損于紀念氛圍[21]。當局遂決議重修,再次邀請楊錫宗作為工程顧問,與林克明共同完成墓園新規劃,包括新墓道和正門牌坊(圖5)[22]。新墓道的辟建裁彎取直,以塑造墓園的南北中軸線,強化行進過程中的空間儀式感。原本在正門處得以一覽墓園全貌,但通過對地形的特別處理,行至默池上橋處只能目及陵墓頂端,使人不由低頭俯視,而產生追念之情。新的規劃秩序井然,從根本上改變了墓園原有布局,給人以莊嚴肅穆的崇高感。

圖5 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園平面圖
墓園西部綠蔭滿庭、黃花遍地,另建有琉璃瓦、白石柱的四方亭和十字亭[5],呈現出中國傳統園林與建筑的特征。這或為楊錫宗在其設計中進一步加入“中國元素”的場所文脈,從而在墓園空間的紀念性中增添本土化表達,如墓園西南角的赤色鐵門,風格與中央公園南門相仿,由寬大的立柱和鐵拱券構成,但又融入了“獅子”、“金錢”、“中國結”等傳統石雕造型[23](圖6),形成亦中亦西的“折中主義”形態,也可見楊錫宗在園林領域,相比他的建筑活動,更早呈現“中西合璧”的特征。

圖6 黃花崗烈士墓園的西南門
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園融會古希臘、古羅馬建筑語匯,是憑吊中國民主革命先烈的勝地,更是廣州城重要的文化地標。楊錫宗的設計將烈士的人生價值、悼念價值同社會影響、革命精神聯系在一起,使烈士陵墓的紀念空間凝聚了革命情感的社會性與公共性。墓園空間語言的紀念性體現了楊錫宗對西洋政治文化與自由革命的時代意涵的充分理解,而得以綜合西洋古典建筑語匯和本土文化要素來表達革命精神與祭奠意蘊。
1932年,為紀念在淞滬會戰中陣亡的將士,楊錫宗設計監造了十九路軍抗日陣亡將士陵園。這是楊錫宗完整參與、主持設計的第一個陵園作品,體現了鮮明的西方古典主義風格特點。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的擴建時間與此園接近,風格卻不盡相同。這大概源于兩座陵園不同的歷史背景與人文積淀: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為祭奠民主革命烈士,平和、靜謐的空間敘事手法烘托了民族、民權、民生的“三民主義”精神;十九路軍抗日陣亡將士陵園為哀悼抗日陣亡將士,紀念英烈的“神圣性”空間充滿了對反法西斯戰爭取得勝利的強烈愿望。楊錫宗在十九路軍陵園中展現了鮮明的個人古典主義風格,這個實踐作品也被譽為他執業生涯中的古典主義高峰[1]。
陵園面積約6hm2,以一條長300m的墓道為南北中軸線(圖7)。陵園建筑的布局循著自南向北的空間序列:抗日亭位于最南端,沿墓道行進,東西分別是將士墓和戰士墓,場所情感在仿古羅馬風格的半圓形紀念廣場處到達頂峰。紀念廣場中央的紀念碑為古羅馬式的“圖拉真凱旋柱”,碑前豎立1座戰士銅像,臺階上臥伏2對銅獅,8個立鼎,用隱喻的手法表達了對“一二八”淞滬會戰中犧牲將士的祭奠。紀念廣場后方環繞多立克柱廊,兩端則連接了相同風格的門亭,嚴謹對稱的幾何形態與空間形制營造了神圣肅穆的紀念場所(圖8)。此外,西北側設計了仿“凱旋門”式的入口,借西方政治文化中的凱旋、勝利意向凸顯了陵園空間的紀念特質(圖9)。

圖7 十九路軍抗日陣亡將士陵園平面圖

圖8 半圓形紀念廣場

圖9 陵園凱旋門
與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園相仿,楊錫宗在十九路軍抗日陣亡將士陵園的設計中廣泛運用西方古典建筑語言,多立克柱式、凱旋柱和凱旋門形制均表現了特定時局下的紀念蘊涵,從中可見楊錫宗對于西方古典建筑文化的充分理解,并恰如其分地應用于廣州本土的紀念墓園實踐之中,而在抗日陣亡將士陵園中沒有像七十二烈士墓園那樣加入“中國元素”,使得這種基于西方古典建筑語言的紀念性更為純粹。
在國立中山大學石牌新校(今華南理工大學和華南農業大學所在地)的競標中,楊錫宗以反映中國傳統思想特色的規劃方案脫穎而出。由于校園基址面積廣闊,遠離塵囂,適宜“藏修息游”[24],他利用北低南高的地勢、內部天然水塘,以中軸線貫穿中心區南北,與兩側環道構成校園整體布局。取南北走向的三條地形軸線為“山系”,又筑堤蓄池,分筑六湖,形成東西走向的“水系”。校園的規劃布局融合山水,尊重環境天然形態,建筑布置其中,山水縱橫交織,造就了山勢蒼翠、湖光瀲滟的校園空間(圖10)。

圖10 國立中山大學校園規劃圖(楊錫宗方案)
楊錫宗與當時的校長鄒魯共同規劃了這座“池沼蕩漾,岡巒起伏”的近代山水校園。從《國立中山大學新校舍記》中可看出,鄒魯對校園山水空間規劃有獨特的見解,以祖國“行省”“名山”和“大湖”命名具體道路與湖泊,譬如校內最大的湖命名為“洞庭湖”,文學院山頭名為“衡山”等,真正“使入本校者,悠然生愛國之心,即毅然負與國之責?!盵25]可以看出,楊錫宗與學者的合作真正為規劃內容注入“命運與共”的時代主題,整體增添了“憂家國之憂”的愛國精神和“保衛家國山河”的民族情感,恰合因循山川形勝的設計原則,呈現出渾然天成之妙,以及密切聯系時事、心懷國運的人文主義色彩。
早在1925年,中山陵的設計者呂彥直已采用“警鐘”的形象作為陵墓主題,取“木鐸警世”之意。1933年,楊錫宗設計的校園布局平面亦呈鐘形排布,彭長欽推測楊錫宗可能受到了呂彥直的啟發,雖有模仿之嫌,但評價楊錫宗對大尺度場域空間的把握能力,在近代嶺南無人出其之右[1]。楊錫宗的方案之所以拔得頭籌,實則并非鐘形寓意的簡單模仿,而是有著充分成熟的設計思考與傳統文化內涵(圖11)。

圖11 石碑新校舍計劃圖
中大新校建設之初,有若干小山丘,楊錫宗在山丘上分別布置5座學院。農學院位于鐘頂,以強調農業乃國之根本;工學院、理學院居中,象征國之臂膀;文學院、法學院臨近鐘口,意在密切社會聯系與服務[26]。適逢日寇侵華之際,“鐘”與“中”諧音相同,蘊含多重隱喻,或以“警鐘”喚醒民眾的愛國情懷;或是囑咐師生銘記時間的流逝[27]。此外,鄒魯還撰詩予以肯定,“院分文法理工農,全體形成恰似鐘。若網在綱毫不紊,只想調恰不相沖。”[28]可見,鐘形規劃正切合了鄒魯對各學院“互不相仿”的原意,結合了具體的時代背景和校園文化,蘊藉歷史與人文內涵。
楊錫宗、呂彥直兩人“略合鐘形”的巧思,既符合地形本身的需要,又寓意深刻的時代主題,這與兩人共同的留美建筑背景不無關系,都體現了西方的民主主義精神和社會意識的思考。盧潔鋒認為呂彥直設計的平面實為大鐘與十字架的疊加,源于西方“十字架”作為文化符號的祭奠,遵循孫中山先生崇尚自由、平等、博愛的基督教信仰[29]。不同的是,呂彥直以中茅山南的“覆鐘之勢”的偶然相合成“鐘形”,而楊錫宗是受到山水空間地形的制約,盡管力圖順應山水之勝,但鐘形布局要求建筑、道路呈幾何圖案排列,與實際地形并不十分切合,故取消部分幾何路網,調整建筑布局。鐘形圖案形成了具有時代內涵的“中山”符號,呂彥直將中山學說的集體理解凝聚成國家政治文化上的一種民族共識,而楊錫宗通過“明堂辟雍”的山水交織將中山精神注入近代高校融貫東西的校園文化風景。與初涉園林領域、營建中央公園時不同,楊錫宗沒有為幾何的平面形式再進行大規模的地形改筑,而是在尊重場地本土山水形勝的基礎上,結合中國傳統建筑文化加以利用,提取古代“辟雍”的平面圖式,即古代太學的“辟雍泮水”格局。這亦是對孫中山先生遺愿的圖形反映[30]。大禮堂為校園的地理中心,周圍眾多的天然湖泊形若“辟雍”四周環繞之水。中軸線北端,農學院建筑群呈三合院式布局踞于構圖正中,外設環路,體現了古代建筑布局中“天圓地方”的宇宙圖式。
石牌新校區的規劃思想的成功之處體現在“開放空間”的設計理念,貫穿其整體和局部。楊錫宗通過學院分立與功能分區,廣植綠林,不設圍墻,使得校園空間開放自由[31]。其中文學院和理學院居東,法學院和工學院局西,回應“左文右武”的傳統禮制;男、女宿舍則分置東、西,反映“男左女右”的倫理秩序[32]。可見楊錫宗對校園空間布局的立意依然以儒家思想為基礎,創新地融合歐美近代大學的規劃體系,這說明楊錫宗在本土傳統與西方設計思想的思辨中,主動融入當時的時代趨勢,體現出“中體西用”的價值觀。楊錫宗還在園林構筑的細部上融貫中西,例如石牌新校南門的石牌坊不同于純中國式的古牌樓,而結合了西洋凱旋門形制[33]。再借鑒西洋雙體框架的同時,使用木棉花圖案雕刻的傳統紋樣,以及飾有銅質銜環的獅頭,使中國石牌坊與西洋凱旋門渾然一體,以精巧的細節賦予校園入口別出心裁的空間體驗。
因此,中大新校的規劃在體現中國特色的傳統禮制觀念的同時,借鑒、融匯了西方校園開放自由的空間結構與布局。楊錫宗由移植西方園林形式和運用古典建筑特征,逐步吸取歐美空間營造的開放理念,漸而關注使用人群與功能分區體系的實用創新,從而貢獻了由中國人自己營建、既延續本土傳統性又兼容西方開放性的近代校園規劃典范。
楊錫宗將西方建筑與園林文化植入中國本土的設計與營造活動,從廣州中央公園對西方古典幾何形式的移植,到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的中西結合的折中主義轉變,再到十九路軍抗日陣亡將士陵園對西方古典建筑語匯的選擇性借用,最后在中山大學新校規劃中順應本土自然形勝,融會東西方異質文化而主動創新。這些實踐反映了楊錫宗響應不同地段條件、功能需求、文化取向而相應采取的適宜性設計手段;同時表現出對西方古典主義建筑和園林,以及中國本土文化兩方面的充分理解,從而能在設計中將中西文化熔于一爐、并相得益彰,形成了有別于其他古典式、折中式設計的鮮明特點,彰顯了時代性與本土性,也為近現代園林的傳承與發展提供了中西文化交流過程中探索、創新的重要經驗。
資料來源:
圖1:廣州市城市建設檔案館;
圖2:廣州市市政報告匯刊[J]. 1924(2):10;
圖3:中華實事周刊[J]. 1929(18):1;
圖4、8:梁力. 羊城滄桑[M]. 廣州:花城出版社,2011:39-40;
圖5:鄭祖良,文樹基. 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園[J]. 廣東園林,1982(3):22-25;
圖6:良友畫報[J]. 1929(36):9;
圖7、9:朱鈞珍. 中國近代園林史(上篇)[M]. 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12:52-54;
圖10:易漢文. 鐘靈毓秀——國立中山大學石牌校園[M]. 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2004:5;
圖11:陳國堅,華南理工大學人文建筑之旅(第2版)[M]. 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200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