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那點莫名的快樂壓制在胸口,然后很神奇的,向五臟六腑上流溢出了蜂蜜似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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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時間回在1998年冬季,歲暮天寒,呵氣成冰。
長廊的欄桿間探出幾株棕櫚樹青翠的葉子,上面結滿一層厚厚的白霜,,打著旋兒悠悠落下。
屋內,小泥壺架在爐火邊,茶煙裊裊,章佳透過朦朧的霧氣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男孩。
利落的板寸,臉部線條干凈流暢,鼻尖被寒風凍得微微泛紅,朝人看來時,一雙淺褐色的瞳仁沉了又沉,眼神如同窗外寒冬般陰冷。
半小時前,章佳的父親把他接到家中,充滿疼惜地為他更換上暖和的棉衣,說:“時越,以后這就是你的家了。”
名叫時越的男孩靜默坐在沙發旁,眼神陌生而謹慎。母親緊緊握著他冰冷的手,神情愛憐,轉身對女兒囑咐道:“佳佳,你是姐姐,要多照顧小越一點,知道嗎?”
章佳懶洋洋地“哦”了一聲,眨巴眨巴眼睛,沖面前的小男孩露出一個友善的微笑。
他依舊板著臉毫無表情,即使在煙霧繚繞下,那副硬朗的輪廓也難得柔和。
時家與章家世交情深,父輩是同生共死的老戰友。不料時越父母在一場意外中雙雙去世,只留下他一個小孩子從此淪為遺孤。章佳的父母不忍心看著時越孤苦伶仃,便決定收養并撫養他。
盡管沒有血緣關系,但時越在章家的待遇完全是“掌上明珠”的級別。
吃穿用度上父母堅持高標準、高要求,包容體貼和關懷寵溺樣樣不少。只是時越的性格太孤僻,明明正處于活潑好動的少年時期,他卻連個笑容都吝嗇給予。
章佳只能絞盡腦汁地尋找話題,每天想辦法逗他、惹他,可是都沒用,對方始終有一種超凡脫俗的冷漠和淡定。
“小越倒是頗有幾分寵辱不驚之態,不像佳佳,性子急躁。”章父經常如是說道。只不過落在章佳眼里,時越的“寵辱不驚”是在他炒個飯差點燒掉廚房時依舊面不改色,哪怕一臉塵灰也要維持著那股子絕不求助的倔強脾氣。
她望著這狼狽的情形忍俊不禁:“那個……你不會要把我家廚房給燒了吧?”
時越聞聲回過頭,純白的T恤衫上多了幾道臟兮兮的黑印,神情卻是嚴肅至極。她實在沒忍住,彎著腰哈哈大笑。男孩悄悄紅了耳根,氣急道:“不準笑。”
最后,章佳關了火,把鍋碗瓢盆清洗干凈,重新切菜打蛋,然后熟練地挽起袖口開始做飯。很快,就有一陣好聞的飯菜香悠悠地飄散了出來。
她盛上一碗新鮮出鍋的蛋炒飯,端到時越手邊:“喏,吃吧。”
他還有些不自在,遲遲不肯動筷,可是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叫了好幾遍。再三猶豫后,男孩拿起筷子,慢吞吞地扒拉著炒飯。
章佳心滿意足,一邊撐著下巴一邊笑瞇瞇地看著時越:“我們還要朝夕相處很久,既然吃了我的蛋炒飯,以后就得對我好點咯?”
02
章佳比時越大了一歲。2001年夏,她讀高二,天天掙扎在數理化的摧殘中痛不欲生,時越則氣定神閑。
少年懶散地坐在后院的椅子上,抱著書,一行行數字排隊列似的從他筆尖蹦出。天邊斜射下幾縷單薄的陽光,使得他的五官像是被涂抹上一層透明的釉質。
章佳湊近端詳了一番他草紙上的幾何公式,確定自己沒看錯后,輕輕拉出一張,瞪大了眼睛感嘆道:“不是吧,你智商多少?諾貝爾沒有數學獎的,你知道嗎?”
時越表情不悅地抽回她手里的紙,沒說話,又把它夾回原來的位置。
章佳悶悶地縮回脖子,也坐下來,像模像樣地找了本題刷。可她耐性不夠,剛過了半小時就伸著懶腰晃悠到奶茶店里。
她一邊喝著檸檬可樂,一邊把新買的港式奶茶放在時越桌前:“冷飲和學習才更配哦!”
“我不要。”少年抵觸地蹙起眉,把頭偏向另一側,他還沒反應過來,桌上就一空,是她將那杯奶茶拿了過去,替他插上吸管直接遞到了嘴邊:“花錢買的,不喝也太浪費啦。”
他幾乎是被迫的,捧著奶茶有些猶疑,但到底是喝了下去。冰鎮的,奶香濃郁,絲絲涼意像是一條柔滑的小蛇“吱溜”一下游進了心里,讓他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章佳卻望著男孩不情不愿的臉,很是頹然。
其實每天和冰山人相處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就好像他們中間被分隔開一條奔騰的江海,章佳拼命地嘗試靠近他,但手里只有一支斷槳,任憑她再努力也于事無補。
事態的轉變發生在周三下午的放學路上。
體育館倉庫旁邊那里,近期常有不良學生結著群收保護費,章佳就是一個被不幸選中的倒霉蛋。
她害怕地步步后退,雙手緊緊捏著書包肩帶,冒了一掌心的冷汗。
眼看著小混混就要對她不客氣,罪惡之手探向她口袋的那一刻,一道熟悉而沉靜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我報了警,你們要是不怕的話就繼續待在這里。”
章佳轉過頭,就看見時越舉著手機站在不遠處。他年紀不大,氣場卻強得驚人,頓時讓幾個小混混不禁犯了怵,只好臭著臉撤退。
章佳快步跑到他身邊,內心竟涌現出了一抹莫名的安全感。不料那群小混混臨走前,有人不服氣地扔了根木棒過來,準頭挺足,直逼時越。
“小心!”她想都沒想,下意識地擋在他前面,結果被“兇器”狠狠擊中了胳膊。
時越愣了愣,立馬抓著她往醫院走,她卻掙脫開他的手:“頂多有淤青,又沒骨折,去什么醫院呀?”
他垂下眼,掀起她的袖子查看傷勢,確定并無大礙后,才皺著眉問:“你為什么不躲開?”
她振振有詞:“剛才你救了我,現在我也救你一下,不是正好扯平了嗎?”
時越沒再說話,沉默地往公交車站臺走去。
兩人一起搭車,章佳摸遍全身發現一文不名,只能眼巴巴地向他發出求救信號。
他幫她投了幣,她先他一步往車廂里處走,樂呵呵地在后排找了座位坐下。
他們肩挨著肩,出現在同一畫面,卻是不同的風景。她像火熱的小太陽,喋喋不休地在他耳邊東拉西扯,仿佛有說不完的趣事;他像冰冷的雪山,整張臉寫著“生人勿近”,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她講的話。
車開過幾站時,章佳的睡意便席卷而來,于是不受控制地耷拉下腦袋。半路遇到顛簸,她歪向窗戶的頭受外力影響,直直朝時越的肩膀砸去。
少年頓了一秒,然后坐正身體,不動聲色地往過道邊移了移,刻意拉開二十厘米的距離。
章佳睡得熟,搖晃著腦袋還在迷迷糊糊地做著夢。時越慢慢塞上耳機,他的世界總算安靜了下來。
他偶爾也偏過頭看一看她,女孩仰脖靠在椅背上,睫毛如兩片羽扇低垂著,嘴巴因姿態的放松而微微張開。
直到望見了一串晶瑩的液體從她嘴角緩緩流出,他才不由得皺起眉,暗道這人的睡相果然符合她嘰嘰喳喳的性格。
章佳的腦袋依舊跟坐過山車似的一搖一晃,少年糾結了半天,終于還是挪了回來,別扭地把肩膀往她身旁湊了湊。
女孩尋獲了安穩的“枕頭”,舒服地蹭了蹭他的衣裳,他卻像是被咒語定住,僵硬得不敢動彈。
時越覺得脖頸處好似爬上了一只毛茸茸的小貓,酥酥癢癢的。他立刻將耳機里的音樂聲調大了點,只為平復下左邊胸腔內傳來的,那陣清晰且不太規則的律動。
03
繼“互救”事件后,章佳自我感覺良好地認為她和時越的關系更近了一步,然而后者只是輕描淡寫地看她一眼,語調平淡而冷靜地說:“一點也沒有。”
章佳早已免疫了時越的高冷屬性,懷里抱著兩只毛絨公仔,風風火火地跑到他跟前:“快看!我今天居然中獎了耶!
“集齊十五次奶茶購買記錄就能參加一次抽獎活動呢。”她興致勃勃地把印著章的小卡片攤開給他看,帶著點驚訝的笑容,“真沒想到我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就喝了這么多杯,而且我居然抽中了二等獎!
“雖然不是一等獎啦,但是我更喜歡這個娃娃。
“你看它們還是一對欸!粉色和藍色好搭哦!”
章佳說得開心,臉上還掛著燦爛的笑。她將那只藍色的公仔端正地擺在時越床頭:“你一個我一個,剛剛好。”
時越終于從茫茫書海中抬起頭來,淡淡看了一眼這只與自己風格完全不匹配的毛絨玩具,皺眉,又默默移開視線。
章佳歪著頭,一副思考狀,喃喃道:“給它取個什么名字好呢?十月怎么樣?十月芙蓉花滿枝的那個十月。”
少年翻動書頁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別過頭去,眼皮都懶得抬,然后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了一句:“你很幼稚。”
末了,他又補充道:“還很吵。”
章佳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漸漸收斂起來:“是你太成熟了好吧?”
她無奈地看著眼前冷漠的少年,只覺他像是一塊堅硬的石頭,就憑她體內那點可憐的溫度,遠遠不足以將其熔化。
章佳有點失望地伸出手,收回了放在床頭的公仔,起身準備離開時越的臥室。
“不是說要送給我嗎?”就在章佳剛要踏出門時,他終于有了點反應,還保持著手捧書本的姿勢,眼神卻是毫不避諱地看向她。
章佳“啊”了一聲,轉過頭,對上少年那雙漆黑淡漠的眸子,一時發了愣。
“我以為你不喜歡它的。”她很認真地解釋。
時越低垂下長長的睫毛,耳根透著似有若無的紅暈,章佳看不真切,只聽見他清清冷冷的聲音傳過來:“確實不喜歡,但沒說不要。”
他的性格快要擰巴成一根麻花,讓章佳實在捉摸不透。她苦惱地嘆息一聲,在心里暗暗將時越的難搞程度與解答物理題畫上了等號。
但冷酷也有冷酷的好處,例如章佳留在教室出黑板報的時候,少年穿著校服從后門進來,默默走到章佳身邊,說:“媽媽看你這么晚還沒回家,不放心,就讓我來找你。”
這個年紀的時越身姿已然消瘦挺拔,眉目出奇的英俊,像是從少女漫畫里走出的男孩,加上冷落疏離的氣質,立刻吸引住了來往異性的眼球。
有三兩成群的女同學圍在窗外激動地嘀咕著“他好帥啊”等等類似的話,有膽大的女生已經笑著走了過來,禮貌地詢問他能否留下一個聯系方式。
時越沒什么表情地搖搖頭,對所有的示好置若罔聞,眼神只停留在踩著板凳畫畫的章佳身上,輕聲問道:“你還要多久?”
她怔了怔,緩緩回過神來,小聲回答著:“馬上就好。”
就在時越穿過眾人朝她看過來的那一刻,不知怎的,章佳忽然聯想到了《流星花園》中一段浪漫的鏡頭。無論道明寺身邊有多少漂亮又心機的追求者,他都視而不見,只站在學校的樓頂,對面前的杉菜堅定而炙熱地表白。
她失神地想著,我會不會也能成為偶像劇的女主角呢?又立馬將這不切實際的幻覺壓制下去,甚至有幾分自鄙的羞愧。
但感情本來就是奇怪的東西,莫名有顆種子出現,“啪”地萌發新芽,甚至不用澆灌就能生長出藤蔓,纏繞住十七歲那顆喜歡胡思亂想的心。
直到時越疑惑地問她“你笑什么”,她才抿抿嘴唇,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沾滿粉筆灰的手說“沒笑什么啊”。
人嘛,也不知道為什么開心,反正就是開心。
04
本市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臺風登陸時,章佳正抱膝蜷縮在柔軟的大床邊緣處,用棉被嚴實地包裹住整個身體,腦袋沉沉地埋進臂彎里。
父母因工作安排需要出差一周,只留下章佳和時越待在家。伴隨著爆炸式劇烈的雷鳴,狂風暴雨齊齊撞擊著脆弱的玻璃窗,發出恐怖又震撼的咆哮。
她打小最怕打雷,一有動靜就驚嚇得無法入眠。夜漸漸深了,她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后竟鬼使神差地頂著憔悴的面容敲了敲時越的房門。
少年揉著惺忪的睡眼,有些古怪地看著她。章佳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我……有點害怕,睡不著。”
時越思考了片刻,然后側著身示意她進來。
燈被打開,視野瞬間變得明亮,淡黃的光暈照在身上,讓她稍微體會到了點溫暖。
他把床讓給了她,自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大概是有些困倦了,他的眼眶紅紅的,卻將睡意努力忍了下去,隨手翻了本書看。
章佳尷尬舔舔嘴唇:“對不起啊,打擾你睡覺了。”
時越搖搖頭,還是淡淡的聲音,說:“沒事。”
一陣突如其來的響雷劈下,天空像被劃開一道狹長的裂痕,章佳嚇一跳,不由自主地尖叫了一聲,雙手立即捂住耳朵。
再抬起頭時少年已經放下書坐到了她身側,他伸出手想要安慰地拍拍她的背,但發現好像有什么不妥,在半空中懸了幾秒,又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
她卻被接連不斷的雷雨聲嚇破了膽,完全是下意識的,在那道震耳欲聾的閃電霹靂再次響起時,抓過他的胳膊緊緊抱住。
時越一愣,動作僵滯在那,脊背直得像根木棍。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耳垂開始發熱發燙,從那片緊密相貼的皮膚為首端,向四肢百骸蔓延開灼燒般的觸覺。
“喂,”他皺著眉,忍不住開口,“我們有……這么熟嗎?”聲音越來越小,他甚至覺得“這 ?么熟嗎”這幾個字壓根都沒說出來。
時越別扭地動了動,猶豫著是否要將手臂抽出,但最后,他還是放松下來任由她去,清涼的目光落在她因恐懼而有些慘白的臉上,默默妥協道:好吧,其實也可以這么熟。
那個晚上,章佳記不清是如何安詳地進入了夢鄉,醒來后的她還靠在時越的肩膀上,身上被蓋著他的外套。少年察覺到動靜慢慢低下頭來,她撞入那雙古井無波的黑眸中,心跳立時快得像在打架。
他雙頰也泛了點可疑的紅色,只瞥她一眼就立馬移開視線,章佳連忙松開手,理了理衣裳。他輕輕咳了一聲,說:“去吃早餐吧。”
自此以后的很長一段時光里,章佳每每想起那日的肢體接觸,都像是穿梭回憶般,令她深刻感應著當時體表逐漸升高的溫度,和心事一樣熱烈。
這種由一個少年而懵懵懂懂產生的異樣情愫,使她再次同他對視時內心有些兵荒馬亂,似乎一直有個聲音在心底大聲地宣告:想什么呢,他是我弟弟。
章佳不確定這樣的感覺是否合乎情理,她將那點莫名的快樂壓制在胸口,然后很神奇的,向五臟六腑上流溢出了蜂蜜似的甜。
05
高三的那段時間像是被人按下了快進鍵,好似一抬頭一低頭的罅隙里,高考倒計時停到最后一天。
書桌上的模考卷堆成了小山,章佳把頭埋進無窮無盡的題海里,每次握起筆都仿佛打開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反倒是時越沉著臉坐在她旁邊,仔細審閱她寫下的每一個字,時不時伸出手指點點說:這里解得不對,應該用另一個公式;這里概念混淆,還得看看教材;這里結果有誤,你再重新算一遍;這里……
章佳郁悶地搓著頭發,渾身散發著幽怨:“時越同學,你這么厲害,老師都很沒面子的啊。”
他不理睬她的哀嘆,低著頭,動作飛快地給她演算著。她的注意力卻不在此,而是伏在課桌上,側著腦袋端詳少年奮筆疾書的側影。
這一刻的章佳才發現,時越相較于初見時那個十五歲的少年有了極大的變化。她已經能夠清晰地看見他微微凸起的喉結和唇邊細軟的絨毛,以及更加寬厚的肩膀與英挺的輪廓。
“時越。”她輕輕叫他,語氣帶了些小心翼翼的試探,“你很喜歡數學嗎?”
少年筆沒停,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見她遲遲不說話,才抬眼看過來,問道:“怎么了?”
章佳靜靜地托著腮,小聲說:“我想考Q大。”
時越想了想,點點頭回應她:“好。”
他們挨得好近,幾乎能聽見彼此微弱的呼吸。她心里忽然有點亂,腦袋里空白得只剩下胸口寂寥的跳動聲,過了許久才慢悠悠地說道:“其實Q大的數學系也很有名的。”
他手上的筆終于停住,視線偏了過來。章佳深吸一口氣,近乎鼓足了全部的勇氣,兔子叫似的怯怯說了一句:“時越,我等等你好不好?”
少年明顯愣了一下,眼睛里有細微的波動,手上的鋼筆停頓在最后一串數字的末尾,慢慢朝四周暈染開濃濃的墨汁。
那是一陣相當持久的沉默,仿佛有世紀般漫長。
章佳開始后悔。Q大僅僅之于她是不錯的選擇,而時越是高高在上的天邊月,注定要在廣闊的蒼穹中發光發亮,又怎會甘愿放棄飛往云端的機會,選擇一處普通的山崖寄居?
時越始終沒有回答,又或者說,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但這份良久的緘默落在章佳心尖已然是不言而喻的拒絕。她的臉燙得很,窘迫地垂著眼,有一下沒一下地咬著筆頭。
最后她實在忍不住,只能故作輕松地笑著打圓場:“沒事沒事啦,我就想你是我弟弟嘛,怕你上了大學沒人照顧你。”
時越終于嘆了口氣,看著她通紅的臉,苦笑道:“你先照顧好自己吧。”
此事頗有幾分“少女心撞南墻,嘩啦啦碎一地”的意味。章佳使勁搖搖腦袋,試圖將他的存在抽離出她的世界,連同那份不合時宜的好感。
經過緊張的高考后,章佳順利被Q大錄取。父母對此還算滿意,升學前訂了一桌晚宴慶祝她高中生涯的圓滿結束。
飯桌上,母親一邊為章佳笑吟吟地夾菜,一邊打趣著說:“佳佳,上了大學也得好好學習的,可別光顧著談戀愛啊。”
父親立即擺擺手反駁道:“還小著呢,我可舍不得女兒太早被別人拐跑了。”
暖黃的燈光投在香噴噴的飯菜上,像一豆螢火般打出細碎的光斑。畫面定格在笑聲盈盈的氛圍下,章佳卻恨不得找地洞鉆進去,難堪得不敢去看時越。
他其實在聽見“談戀愛”這三個字時抬頭瞅了一眼章佳,心情亂糟糟的,可不知要如何表達。
最終是母親將話題引到了時越身上,問著:“小越想好考什么大學了嗎?”
他正在低頭喝湯,聞言默了默,表情融化在白騰騰的熱氣中,眼神卻是堅定不移的。
“考軍校吧。”他說,“像我爸媽一樣,當軍人。”
章佳略帶訝異地看著他,少年講這話時仍然平靜而沉穩,眼睛里是篤定且赤誠的決心。章父意味深長地點點頭,沉聲道:“小越,我們都尊重你的選擇。”
06
章佳晉升大二的那一年,時越收拾好行裝步入軍營生活。
他在群體里依舊習慣獨來獨往,不愛說話,但專業技能永遠是學得最快最好的那一個。每項演練考核中,時越都能拔得頭籌,班長很是欣賞他,送了他一塊軍用懷表,小小的,古銅色,背面鑲嵌著騰云樣的花紋。
時越將錢包里的相片取出來,只有一寸大小,上面印著章佳笑容爛漫的臉。她的唇似櫻桃的紅,兩腮粉粉的,五官是典型南方姑娘的小巧玲瓏。
猶記得這張照片還是她補辦身份證的時候,去照相館洗了厚厚的一沓當作備用,她順手掏了一張遞給他:“才想起來你都沒我照片呢。我這人不愛照相,只能送你張證件照啦。”
她依舊笑嘻嘻的樣子,甚至讓時越覺得太過耀眼。傍晚丹霞似錦,夕陽的余暉鋪灑在她光潔的額角,好似眼前的人就要閃閃發光起來,襯得耳邊的蟬鳴都不再那么聒噪。
他胸腔里小鹿亂撞得有些猛烈,唇邊的笑意情不自禁地攀附上來,然后無比小心地、仔細地,把女孩的照片輕輕夾在了錢包里。
“我的天,你終于笑了!”章佳不可思議地驚呼出聲,興奮得雙眼彎成兩道月牙,說罷便伸出手去戳時越的臉蛋,將他微笑的弧度提得更大,“少年!長得好看就應該多笑笑啊!”
他到底是沒推開她的手,睫毛輕顫著搭在眼睛上,別扭又沉悶地發出一聲:“嗯。”
如今上了大學,各奔東西,他的腦海里仍不可避免地閃爍著有關她的每一個片段。他就像是一臺被病毒侵略的機器,無法遏制地使自己被思念的情緒霸占、折磨。
時越把章佳的照片按照懷表的尺寸認真剪裁好,涂上膠水粘了進去,然后合上蓋子,佩戴在衣服里面。他頓時感覺到很安心。
而另一邊的章佳,也在大學校園里找到了興趣愛好。她迷戀上了攝影,參加了專門的社團。那里的社長非常照顧她,是大她一屆的師哥,叫陸宇,長相不算出眾,但人特別溫柔。
他會相當耐心地跟章佳講解如何使用攝像機、怎樣打光更完美、構圖有哪些基本常識。章佳學得慢,一個重點翻來覆去好幾遍還是會搞錯,陸宇也絲毫不生氣,只是好脾氣地笑一笑,說:“先帶你去吃飯,填飽肚子我再回來教你。”
章佳不由自主地想起時越,要是他在,肯定會冷著一張臉,用最不屑、最無情的口吻輕飄飄落下一句:“你真的很笨。”
她無奈地扯了下嘴角,腹誹時越的面容老是這樣陰魂不散,接著立馬整理好思緒,刻意將他遺忘在心底的角落。
陸宇和她走得越來越近,好像失去了一個人也總會有別人填補上空缺,這就是殘忍卻現實的感情。他每天幫她帶飯,陪她上課,在她著涼感冒的時候按時叮囑她穿衣吃藥,會花費一個月的精力策劃一場高調又浪漫的表白。
他在后備廂里擺滿了五顏六色的玫瑰和蠟燭,音箱應景地奏響優美的鋼琴曲,章佳沉溺在飄滿粉紅色泡泡的世界中,這一刻,她好像實現了曾經那個女主角的白日夢。
她看著陸宇格外明亮的眼睛,聽見他清朗的聲音在耳邊說:“章佳,或許……你愿意和我交往試試看嗎?”
寒假回家,父母準備了一大桌子的飯菜喜迎兒女。時越的皮膚黑了很多,高瘦而結實的身子裹在筆挺的綠色軍服里,眉眼變得更加深邃。章佳倒還是記憶中的模樣,扎著高馬尾,白白凈凈的,總是愛笑。
母親心疼地望著時越,詢問他部隊的日子苦不苦、累不累。他還是不茍言笑的性格,問什么答什么,基本上是點頭或搖頭。
章佳就顯得比較躁動了,她滔滔不絕地跟大家分享嶄新的生活,同時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結交了年長她一歲的男朋友。
時越手上的筷子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她眉飛色舞的臉上,就這樣愣怔了好幾秒,心里霎時翻涌起巨浪波濤般的慌亂和氣憤。
沒吃幾口菜,他便撂下筷子,以身體不適為由回房休息。他靠在床上,也不開燈,四周黑漆漆的,他將懷表取出來,緊緊地握在手里。表身已經被摸得溫熱,他卻毫無知覺,望向它的眼神空洞而茫然。
他很想果斷地撕掉照片扔進垃圾桶,但手指觸摸上的時候,又生生停在了那里,最后咬咬嘴唇,將懷表放進了抽屜里。
07
章佳的愛情來得快,去得也快,為期三個月的交往因陸宇出國留學而草草結束。分手那天她和一群小姐妹喝得爛醉,其實也不是有多傷心,就像一種祭奠青春的儀式感似的。
也正是酒精的催化作用,讓她心底埋藏已久的某種情結如蠶破繭般一層層滲透出來,生命中沉寂的東西漸漸變得鮮活。
她幾乎是神志不清地撥通了時越的電話,對方接得很快,聲音卻是許久后才傳來一句低沉的:“章佳?”
她閉著眼睛說:“時越,我失戀了。”
那一邊是死寂般的沉默。
章佳緩緩睜開眼:“我真失戀了。”
他問:“然后呢?”
“沒事了。”
然后掛掉電話。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章佳快要躺在床上暈乎乎地睡著了,時越才打來電話,語氣簡短,卻帶著一絲壓抑著的沙啞,說道:“章佳,你想見我嗎?”
章佳似乎都能腦補出他說這話時的表情,一張永遠的冰山臉,無論心理波動再大,眼神也是冷漠而克制的。她忽然開始語塞。
見沒有回應,他又問了一遍:“想不想?”
她遵從內心地點了點頭:“想。”
他輕輕抿了下嘴角,心情似乎愉悅起來,淡淡地說:“我知道了。”
第二天章佳一覺睡到了中午,被餓醒后,她終于從床上爬起來,套了件羽絨服趿拉著拖鞋下樓買飯。
剛出樓梯口,就看見臺階下站著高高瘦瘦的時越,他穿著厚重的軍大衣,皮膚被寒風吹得蒼白。見她出現,他凍僵的臉才慢慢變得柔和,卻依舊是直立原地,猶如身后挺拔的青松。
她跑過去,震驚到有些發愣地問:“時越,你怎么來了?”
他不緊不慢地解釋說:“我們部隊要去出任務,我想跟你道個別。”
“什么時候走?”
“現在。”
章佳被他氣得哭笑不得:“坐好幾個小時的火車就為了來跟我說一聲再見?”
他凝視著她不說話,只鄭重地點了下頭。
“時越,你有病吧!”章佳拿他的固執沒有辦法,上樓快速換了鞋,又抱了個熱水袋塞到他懷里。他連午飯都沒來得及吃,就再次匆匆上了火車。
她目送著他登上車廂,在站臺上沖他使勁揮手,胸口堵著一萬句要說的話都被鳴起的長笛沉沉地掩蓋過去。
時越深邃又深情的眼睛朝她望來,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沒有。他的口型一遍又一遍重復,章佳一遍又一遍辨別,終于讀懂了他說的是:“等我回來。”
列車漸漸遠去,章佳的心跳聲漸漸清晰可聞。
她決定這次要勇敢一些,誰讓他看起來不太開竅,如果等他主動表白不知還要浪費多少時間。她祈禱他平安、守候他歸來,想著、期待著,以至于收到他遺書的那一刻還回不過來神。信件是郵寄給章佳的,薄薄一張紙就落下一行字。
——不求相守,但求勿忘。章佳,請你不要忘記我。
章佳無法想象他寫出這段話時是何神情,或許是痛苦的、害怕的,又或許是一如既往的冷酷,這人總喜歡裝深沉,絲毫波動也不表現在臉上。
連同信件一起寄來的還有一塊懷表,里面躺著她高中時期的證件照。膠水因時間久遠而失去黏性,照片輕輕一碰便掉了下來。她略微顫抖著撫摸上去,背面有凹陷的痕跡,她翻過去看,是用紅筆描了無數道的紅心。
她緊緊攥著懷表不敢動,久久也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神經慢慢地麻木了,眼淚一顆顆地砸下來,滴在手背上,滾燙至極。她還在盯著信,視野已經模糊了,很吃力才能看清時越的字。
天剛蒙蒙亮,城市還籠罩在睡夢中,章佳和父母來到陵園。這里安葬的全是烈士,氛圍肅穆而莊嚴,有一方新建的墳塋立在高一點的土坡上,墓碑上貼著的照片是時越剛入伍時拍攝的。他穿著板正的制服,冷冰冰的樣子,章佳卻感覺格外親切。
她凝視著他,將花束擺在他墳前。母親哭成了淚人,被父親安撫著回到車里。章佳還站在原地,周圍靜悄悄的,只聽見她在說:“你怎么只留給我兩句話呢?”
“時越,你這寫得太模棱兩可了吧。”她輕輕地笑起來,眼角噙著淚,卻被她努力憋了下去,“你不回答,那我就當你愛著我了啊。”
曙色穿越云層,在視線里留下溫暖的痕跡。她好似透過時光,又回到了十六歲時與他的初次相遇。生命也終將會是一個閉合的圓環,根據平行世界論,在這個世界離去的人,會在另一個世界重生。循環往復,總有一天會得以重逢……